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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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这是第几次了?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在这个除了头顶上的白光灯泡,完全笼罩在黑暗里的审讯室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顽抗下去是没用的,D-5647。我们早晚都会知道你们的计划。”身边黑影之一的语气听似平淡,他却可以嗅出当中隐藏着的味道:那是恼怒和绝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他想笑出声来,但只能微弱地咳嗽。

身后的黑影紧紧抓住他的头发,使他的头抬起。另一个黑影粗暴地用手撑起他的眼皮,令他闭不了眼。又一个拿起一个15英寸的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后将荧幕推到他眼前。萤幕上不同颜色的形状开始飞快地闪烁起来,他感到一股刺痛开始慢慢钻入他的脑壳。他知道这一定是能导致认知危害的装置;这是他们众多的折磨方法之一。

但如果他们以为他会开口,他们可真是天真了。殴打,电击,躺水板,能将人逼疯的模因,他都能顶住。他的反折磨训练可谓面面俱到,从忍受疼痛到如何保护自己的意志不受认知危害的侵袭。

但最重要的是,为了人类自由的未来,他不会向压迫者低头。绝不!


“还没开口?”赵主任一走进观察室就问道。

明亮的观察室与隔壁的审讯室正好相反。除了对着审讯室的单向窗外,房间里还有还几个大荧幕,有些展示着囚犯身体的每个细节,还有些则显示了囚犯的生理数据,心理波动,等等。带头监控的特工看到赵主任进来,摇了摇头。

赵主任皱了皱眉头:“这可不行。此人掌握着分裂者对基金会下轮攻击的情报。我们时间紧迫啊,黄特工。”

“时间紧迫我不是不知道,但审问犯人是需要时间和策划的。像我们现在这样一押来就上大刑,等于承认我们急迫地需要他的情报。心理上,我们已经输了一半。”

赵主任叹了口气,心里不得不承认黄特工说的有道理。但如果套不出这个分裂者囚徒的情报,导致了基金会的损失,他这个安保部主任就要背负所有责任。

荧幕上,囚徒的嘴角轻蔑地上扬,嘲笑着审讯室里和室外的所有人。


回到办公室,赵主任心烦意乱地坐下,头又在隐隐作疼(他一直告诉自己应该去医疗部检查一下,但一直没有时间)。他几乎想拿出柜里的酒倒上一杯,但还是克制住了。现在还没到借酒消愁的时候。

查了查办公桌上,他看到有一份新的文件送来。看来情报部门终于查到了囚徒的身份——具体地说,是加入混分前的身份。或许里面会有些有用的信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阅读起来。基本信息…教育…犯罪记录…家庭关系…

俗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赵主任之后回想这段经历时,觉得这句话用在这儿最好不过。他细细读了文档好几遍,然后又拿出另一份文档。和文件夹在一起的是一个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英俊男人。赵主任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

一个点子在他的脑里开始逐渐生根。这点子听上去疯狂,但基金会里是没有所谓“疯狂”的概念的。他现在陷于绝境,任何有那么一点成功几率的办法都得试。即使失败的话,顶多就是O5秋后算账时多加一条罪名而已……

赵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通往Site-19的电话。


囚徒的身体和神智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摧残。他不得不承认压迫者的手段众多,超出了他的想象,但他们得到的将只有充满嘲讽的安静。一想到他的同袍将对压迫者致以致命的打击,任何苦痛都微不足道了。

突然,黑影们停止了他们手中的活。他的听觉还在因为之前的折磨而耳鸣,但他还是可以辨别出轻微细语声。他不禁竖起耳朵,想听到压迫者又在策划什么新的诡计。但一阵似乎是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的声音盖过了细语声。等搬运声完了,压迫者的黑影们也安静了下来。

一个平淡的人声在他耳边响起:“D-5647,上级经过讨论后,决定将你编入普通的D-级人员中。”人声顿了一下。他突然感到背后的手铐松了开来。“在这儿等一会,警卫会押送你去D级人员的宿舍。”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然后…死一般的寂静。审讯室里似乎只有他一人了。

他一边活动着被铐了不知多长时间的手臂,一边抬起头来,吃力睁开被打的青肿的 眼睛。头顶上的白光灯照亮了他眼前的景象:一张小桌子上放了一个空的碗。

他的脑海里不知如何应付这突然的变化。如果他的同袍已经发动了攻击,那压迫者应该恼怒地对他施以报复。他之前想过压迫者处决他的方法,以及他将如何英勇地面对。但就这样将他编入压迫者的实验品中?和那些可憎的罪犯为伍?还是这是压迫者的又一把戏?还有这空碗……等等,这碗怎么突然是满的了?

他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想确定他是不是因为之前的折磨而出了幻觉。他明明记得那碗刚才是空的啊。但他能看到碗里飘着热气的汤,还能闻到汤散发的香味。他迟疑地将手伸向碗,又立即缩了回去。碗是热的。这绝对不是幻象。

在不断的折磨后,这突然的仁慈令他困惑了。这一定是压迫者又一个阴险的伎俩。对,他应该拒绝这碗虚情假意的汤,来表达自己对压迫者的不屑。他高举起手来,准备一下打翻瓷碗——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下不了手。从汤水上飘出的阵阵热气似乎缠住了他,引诱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香味灌入他的鼻孔……那香味如此的熟悉,似乎唤起了隐藏在他脑海内部的一些记忆。是怎样的记忆,他不清楚。

闭上眼睛

不,他不能就这样被压迫者的把戏唬住。他试着清理一团乱的思路。此时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辜负同袍对他的信任。可是…那香味在舒缓这他因之前的折磨而还在痛苦中的思绪。在这个几乎完全黑暗的房间里,这一碗汤辐射着亲切和安全。

我相信你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却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捧着这碗了。碗烫着他的手,但那热量却令他感到一种自从被压迫者抓住…不,自从他加入分裂者后就再没有感到的舒适。是啊,自从他走上解放人类的道路以来,他的神经没有放松过: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流露任何的感情;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了。

毕竟,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使在这个本来就阴暗的世界里。

他不断告诉自己,为了人类自由的发展这点小我的牺牲是微不足道的。但现在,在四周一篇黑暗的审讯室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失去了什么。

相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将碗凑到嘴边,缓缓将汤喝下。在汤触到嘴唇的刹那,封尘的记忆也如惊涛般涌入。

“你为什么不肯吃饭啊?”高大的男人蹲下来,语气温和,手里是一碗饭。他的男孩憋了很长时间,才冒出一句话 :“我不喜欢。”
男人笑了笑:“这样吧。闭上眼睛。”男孩闭上眼睛。
“这样想,爸爸不是说过,爸爸会开飞机吗?”
男孩点点头。
“那你就想,一架小飞机在空中缓缓地飞着…”男孩的脸上浮出笑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飞机飞啊飞,飞啊飞…”男人盛了一勺饭,慢慢地挥舞着。男孩张开嘴巴,兴奋地等待着。
“呼…呼…小飞机要降落了哦…”男人将饭送入男孩的嘴里。男孩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闭上嘴。

男孩坐在房间里,低着头。鼻梁上是一道裂口,手背上也是还几个小伤。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男人走进来。男孩见到他走进来,欲张开的嘴又紧闭起来。
“事情妈妈都跟我说了,你…”
“是他们先动手的。”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男人沉默了一阵,然后跪了下来,目光与男孩的相遇。
“我相信你。”两人拥抱在一起。

“你能不要走吗?”男孩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他的父亲弯下腰来,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杰,爸爸有很重要的工作呢。”
“什么样的工作啊?”
男人停顿了一下:“爸爸的工作要保护很多人,包括你和妈妈。”他又顿了顿,然后对男孩露出那一直能令他放心的微笑:“我保证,我还会回来的呢。相信我,好不好。”
男孩点了点头,忧虑的面容终于化解。
但男人再没有回来。

当囚徒将碗重新放下时,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他想抹去在缓缓流出的眼泪,觉得自己之前还肿痛着的眼睛似乎已经好些了。他低下头,看到到碗底印着的字:

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迷惑的囚徒揣摩着那信息的意思。他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但它们却如千斤般重,压在他的肩上。当他又向碗看过去时,发现碗上的字变了:

求求你

不…不,他发过誓的。为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反抗压迫者的暴行,不也是为了人类的安全吗?为什么?爸爸,你会理解的,对不对?为什么…

求求你

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他会沦落到这里,这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

为什么你这么快就离开了我……

求求你

囚徒的双手抱住头,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痛哭流涕起来。


十多小时后,黄特工敲响了赵主任办公室的门。他在目送SCP-348送入审讯室后就一直待在里面。

“事情…圆满结束了。”黄特工对着赵主任焦虑的目光说。赵主任长喘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瞬间消失无踪。

“正如那家伙招供的,Site-CN-12,19和24遭到了分裂者部队的袭击。”黄特工报告:“因为我们取得的情报,这些站点在被攻击时都已做好了准备。分裂者的部队一进场地就被我们歼灭了。我方的损失非常细微。”

“另外两个提到的攻击地点,Site-CN-15 和21,还没有动静。有可能是分裂者意识到我们已知晓他们的计划,命令另外两支队伍撤退了。我们的MTF 还在这两个设施的附近地区搜索。”

黄特工的报告完毕,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你居然会想到用348来令他开口,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疯了呢。”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赵主任缓缓地说:“但他的家庭背景让我觉得用348说不定能感化他。至少让他意识到他父亲不会同意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那张军人的照片,递给黄特工。

“这是他父亲?”黄特工问。

赵主任点了点头:“他被捕时,我们在他身上找到的。”他顿了一顿:“他其实也算可怜了,父亲这么小就牺牲。母亲很快又改嫁。自从这之后,他的性格就变得阴郁狂躁,老是惹麻烦。后来他夹上了坏道,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然后…”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管怎样,事情圆满结束,我也可以放松神经了。你可不知道,因为这顽固的家伙,我的头最近一直在疼。”

“是吗?”黄特工微微一笑:“也许你也该用一下348呢。”

“也许吧……不过我想我知道我爹现在会对我说什么。”

“哦,是什么呢?”

赵主任坐下来,微笑着闭上眼睛。

“‘这么晚了,还不给我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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