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基里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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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故乡祖父在夏夜里熬制蒲公英酒时,为他讲述的某些神话:在大山深处,生活着这样一群精灵。它们雄伟,它们高贵,它们博学而强大,但却怀揣一颗谦逊友善之心,比那至善之人也不逞多让。它们乐携挚友于星空下痛饮美酒,看群星点点,如搭载孤灯的夜航群舟,在云幔间冉冉升起……

命运永不停步的车轮注定要将它们碾死于某个时代,但从未见它们因而彻底灭绝。它们乐观而满怀希望,相较遗世圣人而言也毫不逊色,深信自己必将从每一个信奉奇迹存在的灵魂之火中再度归来。人们管它们叫,但它们却自称浴火重生者。

第一八十九次回溯,他连在心底愤愤啐一口的力气都没了。

随着空气轻轻发出噗的爆鸣声,佐久间凭空出现在Site-01远处的一座沙丘上,他一身便装,面无表情,眉眼间隐约透露出平日少有的烦躁感。他缓缓向后倒退了两步,避开迎面射来的一梭子子弹。随后,早有征兆的,埋伏左右的四名精悍特工将他团团围住,举枪相向。

他飞踹起一脚,溅起漫天黄沙,趁来者不备之时反手扣住第一人的脖颈将之撂倒。借其身躯挡下胡乱四射的流弹后,他随即亦拔枪回击。砰砰。一枚子弹直接打穿第二人的额头,另一枚则仅蹭伤第三人右小臂。他皱了皱眉,抡起枪托砸向对方头部,同时甩出一枚战术动作符磁力贴,抛中相较之下离他最远的第四人。后者触电般抽搐了几下,应声倒下。

放倒四人后,他也没打算回头再补上一刀,拔腿向站点奔去。未等驻站哨兵有所反应,他举枪频频射击,即便相距数百米,那些子弹依旧不曾失职,纷纷直捣目标要害所在。在溅染血色的夕阳下,佐久间边跑边按下植入在左臂上的短距空间移动列阵。顿时四面八方的空间如潮水般向他挤去,只听空气再度发出一声不和谐的轻噗声,他转眼出现在了站点通电栅栏内部。

佐久间成竹在胸,轻车熟路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图行进,尽量以耗时最少,距离最短,人员最稀为优先选择。偶尔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几名拦路特工,他也毫不犹豫,早有所料似地举枪开火——像是已经打上千遍的无聊副本。

这么比喻倒也没错,他的确并非第一次入侵这里了。

最先告诉他说上层要把他调去一个陌生的新岗位时,他着实吃了一惊。外宇宙情报办公室Office of Exoversal Intelligence,这个部门在他过去工作的二十年间居然闻所未闻。后来他才明白这类高规格保密措施的意义所在——派遣特工前往濒临灭亡的宇宙中调查其灭亡原因,并以儆效尤来保证自家宇宙不重蹈覆辙。涉及这种魔法般的技术与任务,有关Rhodes计划的一切会被重重封锁加密也不足为奇。

任职前,他还特意咨询了一下人事主管,问说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工作要交由他这样平平无奇的普通特工来做。对方淡淡地笑了,回了一句:“你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原先一头雾水,现在他懂了,这份工作除了意义重大外,还非常无聊,远超你认知中无聊的无聊。

他曾听说过那卷录像带的存在,亦不解为何受困于里面的人们性情会发生那么大的转变。现在他可他妈的知道了,不断重复同一段场景真是世界上最恶毒的酷刑,若非脑中仍有执行任务这一信念钢印的存在,他也宁可自个开膛破肚,早点来个痛快。

这本该是个轻松的工作,至少穿戴上R-37号K级情景研究装置之前他一直都这么认为。在预期里,他应该和和气气地与基金会高层面对面交涉一番,对其不幸的现状与未来悼以同情,并追问灭亡缘由和解救之道,最后和和睦睦地簇拥在一片挥手与拭泪的人群中被传送回原宇宙……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踩过一地基金会员工的尸体(有些兴许还是昔日并肩战斗过的同伴)勇闯最高机密站点,见人杀人见鬼日鬼,活像收容失效了的高危异常。

最糟糕的是,他就纳闷了,那些饱经风霜按理来说早该对各种情况都见怪不怪的基金会高层们究竟是有多么欠缺想象力,才会对他那套事前精心准备好的开场白无动于衷,甚至是反手一道处决指令?明明他们脚踩着的地板下就正关押着一堆超自然事物,自称是异界来访者就真的那么不可思议?

抱怨间佐久间又跑过了六条走廊,直奔站点西翼的户外实验场地而去。揣在口袋中的闭路监控系统屏蔽装置嗡嗡作响,扰得他心神不宁。许是已发现了入侵者,站点内流动的战术反应人员愈来愈多,他开始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子弹再难利落地打爆来犯特工的头颅。但他还是依仗着数次入侵的经验和场地熟悉程度,咬牙坚持了下去。

终于,那扇昭示着终点将至的门扉再度呈现在走廊尽头。佐久间警告自己切莫大意,还记得在第五十四次行动时,他不慎就被通电走廊电了个外焦里嫩。他掏出几枚微型静电屏蔽装置,贴在墙上。待皮肤上那股酥酥麻麻的刺痛感消失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一脚踹门而入。

砰。尽管此时天色昏暗,明如万家灯火的几盏聚光灯还是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硬是摸索着记忆中的方位,冲高处的站台上连连开火。砰砰。几具尸体应声落地。他隐约觑见阿德莱德的尸体混杂其中,看样子这家伙先他一步命丧于本次轮回了。

佐久间没有给自己留点喘口气的时间,前进,前进,继续前进。翻过一面又一面颓圮的残墙,放倒零星几名被他甩在身后的追兵,再偶尔超负荷用上一两次不太成熟的传送装置。他的视野逐渐开阔,依稀可见远方的沙丘上人影绰绰,他紧张得汗毛直立。

嘶喇。上空传来绳索崩断的不详声响,几根原先捆绑在站台上的钢筋轰然坠落到佐久间行进的道路上。这并没有丝毫伤到他,但偏偏让他停滞在原地,冷汗直冒,嘴唇不住打哆嗦,脸色显然比被砸中还难看。

一地狼藉中,横七竖八的钢筋将他平生所见最离奇的画面切割得支离破碎——夜幕下的沙丘上,13名O5、某位GOC主管、混沌分裂者的总司令,以及一群他只在相关组织档案上见过的人物聚集在一起,冲着一台现场的一台古怪机器指指点点。

佐久间分不清哪副画面更为震撼,他只觉头痛欲裂,悠悠记忆长河中的一小片不起眼的缺失咆哮般开始泛滥,冲垮他的理智,摧残他内心坚守的任务与目标,蛮横地占据去他的一切感知。

霎那间,刹车声、碰撞声、碎裂声、喊叫声,千响齐鸣;铁腥味与汽油燃烧味直钻鼻腔。而他的目光,透过一层聚满水汽的毛玻璃,聚焦在马路对街一道身着长裙的倩影上。

下一秒,指示灯突然由绿转红,发出尖锐的提示音;停栖在电线杆上的成排渡鸦纷纷起舞,徘徊于死亡上空讪笑不止;行人们纷纷伫足在原地,讶异地抬头朝天空看去,顿时嘴巴直愣愣地张大。眼前的一幕幕无不刺激着佐久间摇摇欲坠的脆弱神经。尖叫,尖叫,他撕心裂肺地尖叫,伸出手纵身扑向刚迈出一步的少女——

啪!

天旋地转,佐久间半跪在血泊中,以头抢地,牙齿死死地相互抵咬。在他右手上,一束萦绕指间的檀香味头发转瞬即逝……

……

一阵喧哗声使他猝然惊醒,他眨了眨眼,视线左右辗转,发觉自己仍站立在沙丘外的一大片残旧建筑后,保持着前进的动作。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众人所环绕的那台机器旁,一名时刻待命着的冷峻特工已察觉他的踪影,不由分说便举枪朝这位不速之客扣下扳机。

于是乎,佐久间很快便又迎来了他虽已历经百遍,却头一次感到既熟悉又异样陌生的复杂体验。

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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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既非现实扭曲者,也不了解如何隔空取物或是死而复生的魔术,究竟是凭什么屡屡建下显赫战功的?

“赌上一切。”

打从成为鼹鼠队长的那一刻起,霍利斯就没指望自己能得以善终。但她不曾料到,死亡竟来的如此之快。

刚才那声惨叫是谁发出的?兰德尔?还是莫罗斯?她无法确信,但她心知肚明的是,有一名昔日亲密无间的战友永远地离她而去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能留下,更遑论再回收他的尸骨葬回基金会。小队里还剩下几个谁?下一个死去的又会是谁?薇洛、布雷德……还是,她自己?

凝重如墨的漆黑中,蛇行般柔软的拖曳声渐行渐远,刚刚饱餐一顿完的怪物似乎是打算回笼再补上一觉。即便如此,霍利斯依然丝毫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一块巉岩背后,仔细检查随身防护装备的完好程度。所幸,并无大碍。

该是时候做个选择了,她在心底对自己悄声说道。是去与失散的同伴汇合,还是继续保持化整为零好逐个脱困?冷静,霍利斯,用你的脑子好好考虑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决定整支队伍的命运。

但越是在危急存亡之际,她越是抑制不住想东想西,一幕幕往事走马灯似得一闪而过:她所率领的团队是最优秀特遣队中的一支他们专攻于地下异常,涉足过无数秘境险地。他们曾闯入过封有龙兽的宁静湖,与上古暴君的守卫者敲定收容条约,还在一只装满土豆的破旧麻袋中险些丧命。

其中最危险的当属此次之行。当上层要求她率队探索一处已经葬送了不少特遣队的高危异常地区时她欣然受命,危险与否从来不是他们踌躇的理由。但这回的任务难度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期。尽管他们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可与那个处处透露着诡谲的北乌拉尔荒僻村落的首次交锋还是令他们狼狈不堪。

不善而寡言的赤贫村民、形同扦插的再生仪式、脏器堆砌而成的土壤,以及满空气飘散着的,需身着严密隔离服方可艰难前行的各种致命病菌。撇开这些不谈,单是成群结队从地底钻出的,模样之古怪好似某位技艺稀烂艺术家手笔的畸形怪物,就够让人头疼不已了。

即便如此,这群不该存在的怪物还是很快便被他们的火力所压制。这都不成问题。

问题出在那所教堂里。它破旧,残损,戒备森严,村民们无不对其讳莫如深。他们颇费了一番心思才得以潜入。碎瓦片沾染着脓黄色粘液弃置一地,案台上供奉着五六副狰狞妖异的骷髅架子,屋顶上的触手声声啃噬着房椽,一大块肿瘤被悬吊在天花板中心。对此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一番仔细探寻后,他们发现了一个直通地底的洞穴。

这大概便是异常所在了,霍利斯想,该是我们的主场了。她招呼着同伴们轮番而入。哦,本该是这样,本该是……

至少当他们初涉黑暗时还安然无恙,粘液横流,腐烂味弥漫。随后视野逐渐出现亮光,黄烟浓密,怪石嶙峋,仿佛置身峡谷深处。紧接着,一位队员突然无端大笑,对着正前方的虚无热情讴歌着“赞美”“天使”“胸脯”之类意义不明的话语,丢下队伍直奔前方而去,消失不见。迷雾中依稀可见成堆的肉块倚叠如山,一大群类人生物趴在上头啃食个不停。

心智侵害。霍利斯迅速作出判断,并向队友们打了个手势后熄灭手电,令他们各自戴上抵抗装置立即疏散隐蔽。

多么明智正确的决策。遗憾的是,还是稍稍慢了半拍,敌人远比她想象的狡猾。尽管她本人很快便做好防护措施,躲到了安全地带,却仍有半数队员遭受异常影响。他们满脸陶醉,主动丢下武器,向着心中的那抹曙光款款前进,直到被那群五官扭曲四肢肿胀的怪物注意到,生生撕成碎片并吞噬殆尽。

昔日同袍的鲜血洒落满地,暗中目睹这生平从未遇见过可怖一幕的霍利斯险些失声尖叫。她眼睁睁看着少数已躲藏好的队友不顾生死安危,带着愤怒的咆哮,举枪冲向了肉堆,被一条不知何处而来的巨型触手拍成齑粉。

但——她的头隐隐作痛,冲淡了满腔的愤慨与悲恸——无可撼动的强敌、队友的接连死去、绝境般的困局,面前的这幅惨剧,她真的前所未见吗?她开始不断诘问起自己。

于她梦境深处之中,于她碎裂记忆宫殿的残垣断壁下,她依稀目睹过比这震悚千倍万倍的情景:时空任人拧捏成干毛巾状,穿凿各色危害的奇术符号漫天飞舞,熬炼满满一坩埚的禁忌知识被打翻洒落一地,失控的囚徒相继嚎叫,贯脑魔音打落在抗听觉影响耳罩上嗡嗡作响……

她与她的同伴正竭力穿过堆满碎石的长廊,仅为逃离身后不远处神话般的对决:一方万翼坠世,炎光加护,开辟之心教授祂何为创生之道,来从以太中剥析出奇迹圣火;万物造主赠予祂烈焰魔剑,以扫除胆敢进犯的一切不洁。另一方如天穹王座上遗落的冰珠,祂的步履凝作霜土,祂的注视冻结寰宇,祂轻柔圣洁,纯净超凡,自群星降临碾碎拦路尘泥。她不知道哪边更强大,哪边更高贵,她知清楚一点:死亡已经迫不及待了……

攸而挽歌再起,她脑海内的满地废墟纷纷重构,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的清晰,来的深刻。雨幕狂湍如瀑,送行队伍却缄默无语。她横躺在逼仄的棺椁中,双目紧闭,面带微笑,她昔日的战友们陪行左右,抬着她的遗体前往与世隔绝的永无乡……

梦醒了,她还呆着原先阴冷咸湿的地下魔窟中,死亡的压迫感再度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头痛欲裂,胜过浑身每一处触手造成的伤痕。但这次她再顾不上那么多,一个又一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谁在低声歌唱?谁在同谁诀别?谁被放置进了棺材?谁……死了?
  
嘘,听。重返她的陵寝上,夕坠平野,挽歌绕梁,面纱破碎的姹女指尖燃起圣火,一字一句地在一块铍青铜方碑上刻下她的丰功伟绩:“她带着微笑牺牲于遥远陌生之地。武器在手,仇敌环伺。她乃是所有勇士的楷模……”
  
什——她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冷汗如瀑。那是什么时候事情?她做过些什么?为什么她完全记不起来?但她清楚现在不该是刨根问底的时候,黑暗中蠕动的血肉大敌随时会发现并杀死她和她仅剩的队伍。一个战士所受过的优良训练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她紧咬牙关,闭上眼,强迫自己联系上那块界外墓地。如果不出意外,如果不出意外——该轮到解围神登场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她的肉体,她的意志,她的灵魂之火熊熊燃烧,打破生死间隔,穿越来生半途,她粉碎静谧,站到了祂的面前。她深信这是唯一能助她和她的小队脱险的办法。

“我该怎么做?”她问祂,面容憔悴但坚毅。

“在奇迹的庇佑下,那些渴求帮助的人总能得到帮助。”祂答道,声音理智而掺带着钦佩的笑意:“你真勇敢…….”

“哦,当然。”她垂下头,喃喃自语:“一点都不疼的,我当然知道……”

……

大地在开裂,岩顶开始坍塌,魔物烦躁不安,挥动的触手抽打碎大片大片的落石,卷起烟尘滚滚。它愤怒而惊恐地高声尖啸,想要尽快灭杀掉躲躲藏藏的虫豸——赶在天敌被召临之前。

摇摇欲坠中,她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右手蹭了蹭脸颊上的血迹,并撕下肩带上的基金会图章,紧紧攥在手心。在遍野尸首中,在粘液与鲜血中,她深吸一口气,尽自己仅有的力气,攥紧那根救命稻草:

“神,神…必…重…整……”

一声惊雷,夹带着西海岸的温热海风呼啸而入,好似女武神一人千军之势的钢铁枪尖,灿若千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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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信

我误解了终局

地平线上的光芒

第一个将你笼罩

正如无人,无人知晓你从何处来

正如无人,无人知晓你从何处来

咔噔,子弹上膛,特工Parker收声敛息,蹲在一面他自认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活板木门背后,仔细倾听一墙之隔后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像是某种钝器拖曳过地板发出的碰撞声、怪物们间歇从喉管里吞吐出的呼哧声、水滴声以及细微却密集的心跳声,他竭力试图从中辨识出关键信息。三个?四个?他无法肯定,也不值得冒险。但等到从线团般的杂音中捋出并不大但却令闻者汗毛倒竖的拽捏声时,他确信此刻便是最佳时机。

他一个翻身闪进了内室,右手紧握着的那支伯莱塔不由分说便朝离他最近的一头黑影怪物扣下扳机。。银弹忠实地完成了它的被赋予的使命,精准地打穿了怪物身上那处姑且可以称得上算作额头的部位。随即,毫无征兆的,那鬼怪周围的空间如潮水般冲它挤压,直至其消失得无声无形方才重新熨平。一时间,空气中徜徉着一股受潮硫磺味。

一个,他在心中默数,双眼则负责麻利地巡视战场。就在距他五丈远外,仍有四头身材臃肿且不规则的黑影怪环抱着由无辜者心脏堆积成的小山静默伫立,手中的撬棍或钢管等物已高举过头就那么悬在半空。它们硬是把自己的脖颈拧成一百八十度,漆黑脸庞上两只冒着炽光的空洞直愣愣地盯着这名不速之客。
  
近身搏斗并非什么明智之举,虽说那些怪物看上去迟钝且愚蠢,但当尖爪贯穿你左胸时可不见丝毫拖泥带水。Parker赶在它们接近前举枪半蹲,闭上眼随口嘀咕了一句祷词,然后开火。砰砰。没有粉雾也没有血瀑,跑在最前线的两名中弹者当即直挺挺地原地蒸发。两个,三个。Parker竭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不分心去驱散室内愈加浓烈的臭鸡蛋味。几乎瞬间,最后一头同时也是形体最庞大的一头黑影怪物已横冲到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一条与身体严重不成比例的瘦削右臂连带着五根改锥般尖细的指爪迎面扇来,Parker猝不及防——

砰!

硝烟冗杂着硫磺味呛得Parker头晕目眩,他脸色苍白,嘴角不住打哆嗦,双脚朝后踉跄了两步。真悬呐,眼瞅着那只巨爪差一点就能扯下他半边身子了。Parker抿了抿下唇,将发烫的枪管插回腰间,用腾出来的好手轻轻按压住血流不止的左臂。也顾不得感染不不感染了,他此刻非常想来一杯干邑白兰地,然而捣鼓了农舍半天,却愣是连只老鼠也没发现。

好吧,看来他现在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待着杀时间了。Parker应急包扎处理好创口后,寻了块空气勉强还算清新的地方就地靠躺了下来。实际上,在最早执行任务那次,他就已经开始尝试寻找一条能通往外界的道路。见鬼的是,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不出五个拐弯必然重新回到起点。他能做的只有等,直到这片亚空间彻底崩溃掉为止。

第一次的任务——其实也称不上任务,说白了就是送命。那时他还被他们称作D-14134,因为一场他自己都记不起来的说不明道不白的官司被秘密押送到了基金会,换上了一身橘色囚服,同其他人在狱中浑浑噩噩混过了近一个月。他原先以为这不过是变向的服刑,直到第二天,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带着他去见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学者,他们告诉他说他很幸运获得了一个减刑的机会,条件是替他们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他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了。于是他被配置了一台闭路摄像机,系上尼龙绳,送到了西部旮旯角的一间农舍外。

他依照吩咐走了进去。在朦胧的阴影下,他看见了满地开膛破肚的尸体,每张脸上都写着死不安宁四个大字,这使他不再把这件事看作没品的幽默感。紧接着他又读到了某位特工临终前写下的绝笔书,上面横竖挤满了绝望二字,对自己身处魔鬼遍栖巢穴的绝望,以及对后继者再无生还希望的绝望。没有人指望他能够活着出去,无论是外面那群博士,眼前这位特工,包括他自己。他拾起枪械抵住太阳穴,打算一死了之以逃过成为恶鬼们同伴的下场,这是他眼下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就在他打算扣下扳机时,一头黑影怪物许是闻到了阔别久矣的活人香气,自无光的夹缝中钻出长驱直入。条件反射的,他放下手,举起枪,射出子弹,一气呵成。直到那头怪物彻底蒸发作浑浊黑气后他才反应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这不可能的,他想。这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他什么祷告也没做,更别提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不过是下意识的开了枪。他自认是最忠实的无信者,这里指的不只是宗教,包括情感、裙带、个体以及任何团体,当初主动开枪打死那名满口仁义道德的警察时是这样,如今替这个灰色组织卖命来换取释放机会亦是如此。像他这样的不法之徒,至始至终相信过的唯有自己。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的子弹确实非比寻常,那些阴影夹缝中的可怖之物在流弹下如同行走的气球,一戳即破。于是接下来的行动仿佛开了Easy模式的游戏场景,每一间房舍内的鬼怪相继死去,带着它们的罪恶与满手鲜血,连声惨叫也未曾有机会发出。最后,整栋农舍开始摇晃、倾塌,他眼前一黑,一切都结束了。

他醒来时躺在纽约中心商业区的一家落魄酒馆中,一位面善可亲的大叔凑上前劝他躺下休息,并自称是在一条深巷中发现浑身浴血、不醒人事的他。在休养过一段时间后,他决心留在这工作,远离那个神秘的非法机构,忘掉那些超自然的经历,平平淡淡地了却残生。他干活很勤快,人也很机灵,老板与客人们都很喜欢他。在被追问起自己的过去时,他戏称自己是来自密苏里的亡命徒,以银弹同过去的岁月诀别。人们都把这当做是个幽默感古怪的笑话,连他自己也渐渐开始这样认为,直到……

直到那个组织的成员再度寻来,一针见血道出了他的过往,语气之平淡仿佛聊的是什么家长里短。他惶恐又要重回到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与凶异相处,更害怕同现如今平静但美满的生活说再见。就在他决计夺路而逃时,那位打趣说他长得像某位影星的博士语出惊人,诚挚地邀请他加入他们。

他说那处被邪神仪式加护过的农舍并非个例,全世界还有数不清个像这样的地狱之门正同现世相通,千万条鲜活的生命依旧活在死亡和被同化的威胁下,而有能力彻底泯灭这份恶意的人少之又少——他正是其中之一。

他愣住了,他停下了脚步,出乎意料地,他答应了。博士先生展露出进门以来第一个笑脸,并称呼起那个他久违的代号:“动身的时候叫我一声,D-14134……”

此后发生与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但仍旧不变的只有一点,即捣毁那些恶鬼的巢穴对他来说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而易举。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后援,一个人,一支枪,不出一顿饭功夫,基金会信息库里便又可以删去一份附件。

但很快他就麻木,反感,直至厌恶了。厌恶这份工作,厌恶基金会,厌恶所谓使命。他曾被许诺给予的无一兑现,换得的只是无休止地同怪物们厮杀,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他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该死的决定,为了一时热血与满腔正义感?还是为了守护自己所喜爱的宁静日常不被打破?可笑的幌子,这根本不是理智时的他会想出的缘由。仿佛冥冥中一股不容违抗的精神意志逼迫他不断接手下一份工作,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引他极度不快。

他决心,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反抗这份意志,尽他一切所能。让后和这个去他妈的基金会永别,回到令他魂牵梦绕的小小酒馆,小呷一杯威士忌酒,在晚风摇曳的黑麦田间任红马追逐至死方休。
  
但……

仿佛一颗石子被掷入池塘,农舍内的空间泛起层层涟漪。Parker心知时候已至,他闭上眼,在轰鸣声中,在湮灭的木屑粉尘中,在深不见底的坠落中,任由潮水般汹涌的空间翻卷将他脆弱的身躯以及顽强的决心一同撕扯粉碎……

……

……

……

当他苏醒时,他发现他正浸泡在齐胸的营养液中,四肢酸痛,头脑昏沉。玻璃罩外,几名面熟的博士正在实验台前摆弄着些他看不懂名堂的仪器。“辛苦你了,特工Parker。”他们头也不抬地道了句:“请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刚收到最新情报,田纳西州也出现了几具疑似遭到1983-A攻击过的尸体,得麻烦你再走一趟了。”

在他们自说自话时,Parker一直盯着头顶那个玻璃注射器直皱眉,那里面盛装满的黑色药液总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而后,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到了那群博士身上,刚想随口接下话,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后脑勺,不知何处飘来的烤鳗味扰得心神不宁,烦躁二字爬上眉梢。尽管如此,不久后,他还是欣然答道: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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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基里驾驭着骏马翱翔在战争上空,战裙猎猎,绝代风华,指环上铭刻着财富,一众狂猎相随。她们为诸神奏鸣战鼓,她们为凯旋者斟倒蜜酒。她们摆渡步履无畏之人登上斯基德普拉特尼,给予这群可敬的英魂一个重归沙场驰骋的机会,向着无望的终局进军……

“抱歉,我不太明白,这究竟是……”

“天,我知道您除工作外对任何事物一概不感兴趣,但也不可能没见识到这种程度吧?我所展览的可都是精心挑选出的基金会内部鼎鼎大名之人,其中光是基金会之星持有者便不下一手之数。我敢打赌每位正常员工见到他们都会面放红光连连惊叫,您的表现实在让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当然都认识他们,我怎么可能不——D-14134、特工佐久间、霍利斯队长……见鬼!可他们都死了不是吗?”

“哦,那当然,有这样的疑虑也不足为奇。这个问题并不复杂,自从基金会发现了位于黄石的那处遗产,就不乏对内部科技的研究与仿造,而且成果斐然。事实上,我们手头上现存有好几台BZHR的仿制品,其制造过程之艰辛这里就不加以累述。总之,这些机器超出预期的好用,只需要导入基因与记忆,那些挂在墙上的星星们的主人就这样从沙场上归来,而且他们每个零部件都能像生前一样正常运作。古人的智慧有时候真叫人难以置信。”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要特意把他们从棺材里摇醒,再派去干这些该死的差事!”

“我以为您已经看出来了,先生。显而易见的,他们都非常优秀,都是万中无一的精英,都曾独自完成过他人所不能及的高危艰苦工作。现如今我们自然非常需要这样的人才,于是便复活了这批勇士。”

“就为了这个?我承认他们都非常优秀,但也没有重要到少了他们基金会就运转不下去的地步吧。总会有卓越的后来者去填补他们的损失,我还是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必要去劳神耗力进行这个项目。”

“当然不止这样,诚如您所述,他们并非就真不可替代,较之更优者比比皆是。但同时他们却又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品格,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意志,这才是我们迫切所需要的。我们能如流水线般轻易量产出经受过优良训练,几乎战无不胜的超级特工,但却很难从中择选出一名能在无限循环或时间重置类异常下坚守本心保持绝对理智的信念战士。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于绝境中仍能冷静分析现况并准确下达出几乎可以说是最优的指令,怀揣陷阵之志毅然赴死以换取同袍的一线生机和任务的成功,兼具这种心性与统御天赋的将帅又能有多少?最要命的是更虚无缥缈的需求——信仰,天知道世上还存在多少个1983,等到我们发现并与其对峙时,又该由谁有能力朝那群鬼怪射出满载无可撼动信仰的银弹?”

“塑造出这样一名战士简直难如登天。基因和模因,先天条件与后天经历,各种因素制约了我们的能力。在现有条件下,直接请他们本尊出手自然是明智之举。”

“不,这太荒唐了,而且其中有些情况根本与你所述的相悖。就比方说,佐久间之所以能锲而不舍地在无限救赎中选择牺牲自己,在我看来更多是出于他本人对那名女孩的情愫。假使这一联系不复存在,由如何保证他面对同种情况不动摇?”

“他不会动摇的,我的博士。这一假设一开始就不成立。考虑到某些额外的参数存在,我们当然会维系这些纽带不中断,只需要做点小小的嫁接——修改记忆不正是基金会的拿手好戏嘛?是的,我们只需敲敲键盘就能让佐久间特工抱着同样的觉悟义无反顾冒着枪林弹雨为231送去一朵玫瑰,就像谢特工所做的那样。”

“……所以你们总是像这样摆布死者记忆,来保证避免产生不必要变故的吗?”

“也不尽然,对于部分人员来说,保留其死亡记忆会更有成效,只要打个小小的幌子。比如Parker先生,巧妙的为其植入一段伪记忆,再安排一段酒馆巧遇的戏码,名正言顺地拉拢他加入基金会,不仅有助于增强认同感,还能让他保留对敌经验,岂不美哉?”

“……那,他们怎么会接受的了……那些死者的亲属与挚友,怎么可能容许这些游魂继续在站点里徘徊……”

“他们不会知道的。这个项目属于四级以上机密,而且也仅有被分配到的所属项目核心负责人才有权限访问具体文件。最关键的是,这些死而复生者不会滞留人世太长时间,他们说白了就是供以实验用的可消耗人员,在实验结束后自然会被送去秘密处理。但,鉴于他们所执行任务的危险程度,我想恐怕这种情况一般不多见。”

“……"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观瓦尔基里项目的进程,我们下次再见。出门左拐便是站点出口,请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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