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孑然一身的最后时刻

我们孑然一身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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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栏杆上缠满了白布,却因时间的衣角悄然划过而伤痕累累,白色的细线和着染上了土灰的布条随风舞动。我知道栏杆对面是什么,是外界,是无数的的屠戮,见红只是一瞬发生之地,是那亵渎神灵——那病态的钢铁秽浊——之地。我在这里目睹了我的上一任的毁灭,又接受了雷蒙德六世的给予我的同一个名号,同一身服装,同一个任务,同一个向星星呓语的宿命。

我一度揣摩着雷蒙德六世所下的这一局棋,但我完全捉摸不透,毕竟,对面只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即便是孩子,也不能质疑他的每一个决定,因为这是领导者的一举一动都有着绝对的正确,质疑就会大祸临头,就跟我的上一任一样。

我的上一任据说亵渎了神灵——那人所认为,天上无边无际的星空是有限的,所以神灵也是有限的,而不是无限大的意识存在。我搞不懂,为什么我的前任会如此说。接着,我的前任就在这里被处死了——准确来说是给他所见证了神灵的真正面貌。那时是我所主持的仪式,雷蒙德六世将那把钥匙给了我,而我则将意识混在钥匙里,插到了宇宙中的一个锁孔中,接着,门只是打开了一道小缝,就将他完完全全地击溃了。很快,我们都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的相貌,而所残存在我们记忆中的只有一道微弱影像。他只是一个空壳,即便他的血与肉还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士兵们把他的躯壳从栏杆这面扔到栏杆那面,让其就此消散。

雷蒙德说,这是把他给了神。神吞下了他存在的概念。

但宫中众人说,巫师这个职位是必不可缺的。那是下到上的桥梁,如果这个职位不再存在,那么卡尔卡松在这场战争中将是必死之地,无论是什么,自上到下都将在十字军的铁蹄下踏得粉碎,而那纯洁教的圣典,宏伟的教堂,也都要被那异端教派所污染。神圣之地变得让人掩鼻疾走,令人所厌烦。

于是,人们便将其赐予于其上。但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这对于我来说,反而是一种愉悦。孤独,或是孑然一身(无论什么,我总喜欢文雅些的说法),是我一生的主旋律。我匆匆忙忙步过那星辰之间,却从未看到任何的,一丝一毫的能与我为友的生物或是精神。我常常会怀疑我不是这里的人——当然没理由,我无论肤色还是别的都与他者无异。也或许只能说,是我的心灵在某一刻消失了。

或许是在星空之间。众星之母将自己的一个畸变的胎儿置于我心,而将我真实的心灵却在我踱步于幻梦境时,用她那星系,星系团与慢慢飘移的星尘所组成的双手,像摘取一个未熟的果实一般,轻轻将那原本属于我的意识、前意识与无意识,那自我、本我和超我调换而去,转而将一个失败的胎儿所注入。换句话说,我始终都是在他人眼中的“病态”与“怪胎”。我在不同的意识之间遭受冲击,上层则是汹涌的大浪向我心智中猛烈冲击,下层则是以我的畸变而去消磨。

我将我从思想的水流中抽身而出,将自己的灵魂归于此地,我披上了那服装,看着坐在宝座上的那位三岁的君王。这里是卡尔卡松的边界。

边界,这是卡尔卡松的众人所惧怕之地。有人说过,曾经这里栏杆上的布条是有颜色的,那是用天空破裂时,用一小块碎片研磨而成的蓝色染料所涂抹而成。接着,灾难降临了,星辰投身而下,用自己的身躯将布条碎裂,群星环绕于其上。铸成了最后一道弱不禁风的长城,作为最后一个防线。

雷蒙德哼了低微的一声,我把招引了去,他将一件小物件放于我手中。即便是一个三岁儿童的手,却也是那么刚劲。我向手中望去,那是一把钥匙,我再也熟悉不过了。人们把它称为天国之钥等等,也就是那把打开众星的钥匙。

他说话了,但嘴唇并没有动。那是隆隆的,群星的鼓鸣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他被称为王——他是众星的孩子,而非与我一般的畸形种。

“这是给你的,不得与他人说,不得窥见门后。”

据说,周围的人都没有听到这一句话,连给我的东西都没有察觉到。


回到家中,我看着那把钥匙。我摸索这那上面的纹路,将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然后,把思想从那可憎的肉体中抽出,但生命的缰绳依旧束缚着我。然后猛烈抽回,让早已步入星空的思想猛烈抽回。猛然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空气重新涌入肺中——

——不得窥见门后。

我猛然一阵欣喜。这把钥匙不仅仅是打开“门”的,同时还是将我头脑与精神打开的钥匙。我从床上猛然坐起,从窗外看去——果然门口还和原先一样,守卫在那里守着,群星闪耀,众生则沉眠于其下。我(他)闭上眼睛,向众星祷告:

愿天上的主

星星,啊。你还闪烁什么呢?快侧耳聆听。

让那光辉永照于世

它已经闪耀了好几百年了。

我们与你诞生同一时刻,我们皆为同一血脉

压缩,爆炸。

我们向天穹低语,星也俯身而下

星星压进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愿星之光辉交叉,将吾等笼于网中

星星的光辉不知怎的开始弯折出超自然的角度,相互交叉——

愿你的国——

——光谱与自然在那光芒中碎裂。

——降临。

祷告完,我深深呼吸。星星将它们的气息置于我肺中,将我们低语重复于我们耳中。

唔,好了,再试一次。我再一次握着钥匙,将思想于其融为一体,然后将躯壳突破,游荡于群星之间。我能看到很久之前我所打开的那扇门,如今它却紧闭了。当然,有些时候它会打开,那可能会放出来一些东西,也可能将一些东西收入进去。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呢?上次只是将门开了一个小缝,不如这次——

——不得窥见门后。

好吧好吧,或许就看一下?你个傻子雷蒙德,自以为三岁就能称王啊——

——不得窥见门后。

钥匙插进了门锁中,宇宙的冰凉将我的精神逐渐包围,肉体的缰绳绷紧到了极限。众星在宇宙的这个光洁的黑曜石板上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辉,缰绳将我从众星中拉回,在宇宙无限的黑暗中弹跳着,溅起一阵火红的涟漪,荡出的火红的水滴将那处空间撕裂,分子云从中裸露,转而氢分子与氦分子开始坍塌,那云层中心开始升温,光与辐射从中迸发,我的精神又向后拉扯了几个单位长度,便偶然瞥见那里的内力与外力相互平衡了。

“咔哒”。门开了。

我看着那个五维多胞体逐渐由一层扩大到另一层。它没有变化,没有移动,却又逐渐扩大,将我溅起的一串水珠与波纹吸引吞噬进去。在黑暗的(自然众星都隐去了)宇宙中,没有人能看到那一处凹陷的孔洞,但是我却能看到那曼妙的几何结构,它不断变化着,由简到繁,甚至让我感到那里是宇宙中唯一的一处光彩之地。我尝试再一次突破我肉体生命的缰绳,让我往那门里窥探一眼众神的模样。

我向内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眼,我便看到了那一切,在门内,是一个与思想相对的世界。其中所游动着的,都是突破了常人的想象的不可名状之物。我的体内的星尘,那畸变的星尘,忽然猛地颤动起来,夸克在一声尖啸中破裂,色荷流出。我将我精神的手臂不断延伸,想要将门中物紧紧拥于怀中。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我开始此番琢磨时,我猛然想起——真的是猛然,就如荡舟的船桨上的水滴滑落一般猝不及防——那是我的同类啊,那星星的弃子,那异端(正统)的神明,同样,也只有它们会去接受他人的“存在”啊,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在不断质疑自己的存在中所过活的。而幸运者则被关入门后,成为我们所想之地,所祭拜的群星,而不幸者则被放逐于世间,默默度过这生命苦旅。我知道,我终于见到了同类。生命的缰绳拉扯着我,让我的不安加剧了几分。它们则从门中涌出,想要亲吻我的存在。

在这宇宙的混乱之中,我终于意识到了一点。

我不孤独了。

我看着宇宙这处死地

将双臂张开

投身而下。

我不孤独了。

肉体与生命的缰绳阻止着我的跨越,但是——

——耳鸣声刺激着我的头脑。我全身都困铸在床上,卡尔卡松塔楼中的天花板是那么灰暗,毫无个性。我躺在床上,呼吸,呼吸。自己的脸上满是血。或许是鼻血,又或许是刚刚碰到了什么地方。我闭着眼睛,沉重地呼吸着,想象着自己刚才与自己的恋人朋友同类的相遇。逐渐,知觉恢复,我从木床上下来,将钥匙藏在夹层内——

——不得与他人说,不得窥见门后。

雷蒙德真的那么信任他吗。既然是在府中,他多少听到了些东西,据说这是上天所赐予下来的神迹。

我一边如此想,一边将上衣所脱下,用内衬将鼻血擦掉,红色的印记,在星光下闪闪发光。不可思议,这么长时间竟然都没有干掉。

看来还不能穿上,蹭到身上多少就会显得污秽不堪。我再次走到窗边,再次望着天上的群星,心中默念:愿天上的主,让那光辉永照于世,我们与你诞生同一时刻,我们皆为同一血脉。我们向天穹低语,星也俯身而下,愿星之光辉交叉,将吾等笼于网中。愿你的国降临。


第二晚,我再次握住了钥匙。人们都将其称为“天国之钥”,而对我来说,这仅仅只是家的钥匙罢了。我将自己的思想再一次全部注入到钥匙中,让那温热的血液舔舐冰冷的金属。

我们向天穹低语,星也俯身而下,愿星之光辉交叉,将吾等笼于网中。

哦哦。一个星星说到。

哦哦。漫天群星附和着。它们附身而下。

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事,来吧,我们不会将你吞噬。一个星星说到。

来吧,来吧。漫天群星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溅起涟漪,我将门打开,我看着那分型拓扑悄然发生,我感受着生命的缰绳将他束缚。我第一次如此憎恶我的躯体。

我面前的门中空荡荡的,却又那番拥挤,我看不到他们,但是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来掠食他的“存在”的定义。我抚摸他们,他们便猛地散去。我亲吻他们,他们也便将我困于他们体内,但却灵巧的一抽身,便从中掠出了。

我看到了这里的自然法则,一个无限大的物体将另外一个无限大(但又比前者小的多)包围,慢慢收缩,直到听到弱者的嘶喊声。很快便是那“啪”的一声,在那无形的虚幻之体中,爆发出一阵正反物质的湮灭,那光的爆发却又很快扼杀在无限大的躯体中了,就好像闷死一个熟睡中的婴儿一般毫不费力。

他们用他们无形,强大的手拉住我有型,脆弱的手,在这里散步。我第一次听到到了孤独碎裂时的尖叫。至少,我还有同类我的挚爱。我们一起去看了边界,我第一次认识到宇宙也是有限的,神明也是有限的。我从那涟漪中消逝,却可以在另一边重新出现。

“宇宙是有限的。”

宇宙是有限的!星星们一并振动起来。

“所以神明是有限的。”

对,所以我们是有限的,这世间没有无限的东西。星星们嚷道。

“我找到了我的归宿。我也找到了我的所爱。”

是啊是啊。那么我可以让你永远在这里,与你的所爱留在这里。只要你还相信宇宙是有限的,神明是有限的。一个星星说到,声音里压着笑意。

“宇宙是有限的,神明是有限的!”

天边渺远的雷声响起,好像战争杀戮前奏的鼓声。

嘻嘻。众星的声音逐渐隐去了,只剩下,不住的雷声。

我生命的绳索猛然拉紧,门要关上了,那强大的力将我从我所爱的手中抽离,那缰绳在空中飞舞,一圈又一圈套在了我的脖颈上,好像绞索。外界低语愈发强烈,绞索化为了蛇,向我的精神猛然咬去,我闪避着,跌入了门外,摔在宇宙的这个黑曜石板上。我将宇宙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我向下跌去——至少是我所认为的下。我庞大的身躯还是那样,但密度却无可避免地增大,我缩小成了一个点,不断地向未知坠落。我看着那处破洞,那涟漪,那水滴,也随着我一并跌落,迸发出一阵耀眼的明光。它们撕裂了,只有我还在不停下落。

雷蒙德继续用他那雷鸣般的声音说道:“你刚刚说什么?”

宇宙是有限的,神明是有限的!星星们嚷道,嘻嘻。他们彻底隐去了,只有我的朋友们还在这里。

原来如此,他是对的。


雷蒙德六世发现了钥匙,据说是在储藏室里。我望着面前的栏杆。上面的白布条随风飞舞。钥匙在我一个不认识的人手中拿着,我知道只要这个国还在,那把钥匙还在,那么真理与悲剧就会一直传下去。据说这些布条之前是蓝色的,国家的边界也是蓝色的,宇宙的边际也是相似的。

在这白色边际的外面,我能听到那些投石机的隆隆声,那天使翅膀拍打的啪啪声,那魔法流出,那杀戮间奏的无声。所谓边际没有那所谓“抵御的力量了”。

边际也会由蓝色变为白色吗?

没有边际,宇宙是无限的,神明是无限的。

如果那样会发生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边际,宇宙是无限的,神明是无限的。

不,一定是有的。我还在那里找到了我的朋友恋人。

再跟你说一遍:没有边际。这是最后警告。

我爱他们。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好吧,既然如此——

哦哦。我们也爱你,我们也愿一直与你温暖相拥。

——████,算了,处死他吧。

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手中握着钥匙。

他将思想注入,他将门置于我眼前,他将门打开了一个小缝。

我看到了他们,尽管在别人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哪怕是光都没有出现几分。他们将我拥于他们温暖的怀中,他们很孤独,我也很孤独,但是没关系了,这是我们孑然一身的最后时刻。我亲吻着他们的嘴唇。众星散开,我的精神与存在呼之欲出。

我终于与他们在一起了,但是生命的缰绳仍然将我的脖子紧紧环绕。我开始尖叫,我握住了他们的手,我亲吻着他们的嘴唇,但是我又什么都不是。我想要和他们在一起。

嘿嘿,你都忘了吗?

什么?

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在星空下的时候,你在哪吗?

我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在蓝色的边际上漫步吗?

那你的肉身呢?

那不应该在床上熟睡吗?

哦哦,那你可能对马上要发生的事情感到迷惑了。

雷声再次响来。但已和上次完全不同。雷蒙德在尖叫,那声音将天穹完全刺破。十字军的铁蹄声也放大了几声。我感受到在这堡垒之中,有一个东西醒来了,它的怒火在燃烧着,体积不断变大,但它的囚笼太小了,无法继续将它收容在其中。它咆哮着,从中飞腾而出,红色的火光和着灰与黑的烟雾,将人们的尖叫笼于其下。它到底有多大?我不清楚,他随意一扫便将塔楼完全崩塌。它继续游走着,直到将我生命的缰绳轻轻咬断。

我迷失在星空。

我的“存在的意义”被他们完全吸出,他们盘绕着,将我完全笼在其内。湮灭的发生是那么猝不及防。

无论怎样,我终于和他们在一起了。

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我不再孤独了。


蓝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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