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主与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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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开眼睛。

这并不是因为你醒来了,你不需要睡眠。

你只是单纯地合上了你的独眼,在你的女主人想要刺穿它时。

而现在她没了兴致,从你的身上爬下来,你就把你的眼睛睁开了。

不过或许你根本没必要闭眼,其实你的身上已经有过无数伤痕,过去。他们并不能真正地伤害到你,每次伤害都能回复。虽然愈合的那块地方会膨胀一些,但那只会让你变得更强。眼睛是你的薄弱部位,但就算真被攻击那恐怕也没什么关系——还会长出来的,说不定瞎了一只眼反而会长出两只眼呢。

你曾经是个奴隶,被你的女主人和别的什么人做了奇术和炼金术实验。实验非常成功,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你变成了一个…独眼巨人?你的身高轻易超过三米,你的力量凌驾于一切角斗士甚至你女主人的一切血肉造物之上。你的颅骨彻底变形。你的大脑自然也受了影响,但你仍保留有智慧。

是的,你的智慧并不劣于别人,至少不劣于那些在愚昧中挣扎的大多数人。角斗场上不缺把你当成愚蠢莽夫甚至无脑怪物的人,他们自信满满地挑战你——也有可能只是强打精神,毕竟角斗场上的都是身不由己的奴隶。他们最终变成了一摊又一摊的血水,尽管你只是稍稍活动了两下身体——不能再用力了,再稍微多用点力气会让角斗场本身都成为你的手下败将。

每当你捶打那些奴隶时,你的女主人总是兴奋地看着你。尽管这已经是她司空见惯的节目。奴隶的鲜血不断冲洗你的身体,你取得的胜利你已经懒得计数,但狄瓦从来不会给被投放入角斗场的奴隶自由之类的许诺,胜利唯一的赏赐就是能够活下来,继续进行下一场战斗直到失败然后死去。

实验对你的大脑果然还是有影响的——你失去了过去的绝大部分记忆。不过和你主人相关的部分居然有所保留。你猜测这是你因为迷恋着她。

你不愿意承认这仅仅是因为,相比和其他人的关系,你和她的关系已经算是最近。并不是这关系多值得铭记,而是它是唯一可以被记下的。

当你想要逃跑却不幸正面撞上她时,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你脖颈上的铁环引爆。

她是叫一个血肉怪物追你的,从那形状看,你隐约感觉它过去可能只是一头可怜的小象。

你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但那怪物比你更快。你被它压在身下,拼命挣扎。

或许是你原本就异于常人,也或许是这怪物外强中干,你竟杀死了它。

她惊讶地看着你。一步步地接近你。你以为她要亲自杀死你,但她居然开始为你疗伤。她的手很柔软,她的脸很美丽。有生以来你第一次感到温暖。尽管这份温暖实际上是疗伤奇术带给你的感觉。

随后的一段时间,她不断派出血肉怪物来攻击你,你为了活下去——或许也是期待她温柔地治疗你,一次次地击败他们,尽管每次你都几近死亡。最终她忍不住在你身上做起了实验,实验的结果是完全超乎想象的——因为研制出了你这样的巨象,她在族长争夺战时轻易取得了胜利。没人敢和你这样的怪物作对。

现在的你依然是她的奴隶,虽然她称你为她的宠物象。你的脖颈上已经没有奴隶标志性的铁环,因为它已经失去了作用。那点爆炸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是一点火星。她给你量身定制了一种奴役符文,融入你的身体当中,一旦发动你的身体内部就会燃烧,并且不受自己控制。奴役符文让你无法反抗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没有非常强烈的意愿去反抗。

绝大多数时候她会对你无理由的施暴,用奇术在你的身上轰炸,用附魔的匕首划开你的脸皮。但她心情好时,她也会给你讲讲外面发生的事,这对你来说是最高的赏赐,甚至超过了获胜后偶尔会得到的几本破烂卷轴。

一个受难的圣人的故事。那个人明明生为狄瓦族却似乎不选择成为。他到处游走,平息争端,解答困惑,在奴隶之中散播平等的观念。听到这里你就知道他的下场了。果然紧接着你知道他被逮捕,被割舌,被阉割。狄瓦没有杀死他并不是因为他们愿意给同为狄瓦的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是为了让他永世受到折磨——那些他过去曾帮助的,想要拯救的人现在向他丢石子,不,远不止那样。他们肆意地虐待着这位圣人,因为行刑后的他的地位比奴隶更低,他们可以在他身上发泄他们从主人那受到的委屈。听了这个故事,你对圣人失望了,他固然善良,但他的善实在太过弱小,宣传平等观念?有什么意义,能调动奴隶暴动吗?就算真能调动奴隶暴动,狄瓦随便两下就能把他们制住,甚至都不需要杀死他们,他们依然终生为奴。圣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个复仇的家仆的故事。那个小女孩冷静地用毒药和匕首杀死了主人全家。不知死活的奴隶反抗主人不是唯一一次,但很奇怪,她没有在她的父母姐姐死于非命时就马上复仇,而是突然找了个夜晚动手。如果说等待时机也不对,类似甚至更好的机会明明有过很多,她只选了个非常一般的时机。她根本就没跑掉,也或许本就没打算跑?不过不知怎么的你对她有点理解——她可能只是迷茫,就像你一样。她在监禁时被愤怒的其他奴隶撕裂成重伤,她的身体只剩下一半,但她没死因为狄瓦吊着她的命,为了让她继续受苦。那些奴隶攻击她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受牵连而死,狄瓦凭借这种方式让反抗者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不存在正义。不管是哪个。就算是那个年幼的家仆也是一样。虽然没细问全家有哪些人,但扼杀婴儿总不能是正义。杀孩子…狄瓦哪怕是孩子也罪无可赦,但你还是私心觉得他们可怜。可家仆也是个孩子,失去了近乎一切的她还要被继续夺走她所剩无几的东西。你对于这个故事除了哀叹还是哀叹。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女主人讲这些故事可能是想告诉你反抗无用,让你乖乖地当她的宠物象。但比起这个你在想其他的事。

狄瓦固然残暴,但那些奴隶,他们是弱者,受害者,可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抽刀冲向比他们更弱的人。偶尔有觉醒者出现,力单势薄的他们也只会被狄瓦轻易制服,然后被他们视为同伴的人撕成碎片。狄瓦抓住了人类相互倾轧的本性,于是所有的奴隶终究无法逃脱此般命运。很多看似英勇的反抗其实都只是狄瓦的助兴节目,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你不禁想作为非狄瓦的下等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毫无意义。

谁能终结这无尽的轮回?

你一惊,你发现自己一边感叹着人生无意义,一边又确实地渴望着救世主,你真是无能,怪不得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却被区区一个狄瓦玩弄在手心里。

今天你的女主人给你讲了一个新的故事,一个救主的故事,狄瓦正在面对的敌人。

你没想到你刚听完故事后,主人公就来到了你的面前。

破烂的红色袍子。手持怪异的骨杖。一个年轻又纤弱的男人。

红色袍子虽然破碎却给人一种超越完整的美感。不会是故意撕破来增加气势的吧,你不禁恶意地揣测着。毕竟这个男人的外表毫无威慑力。是那种很适合被狄瓦女性圈养的脸,就像你的主人所做的那样。不过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会很快被她玩死,你是她唯一不会杀死的奴隶——也或许是根本杀不死?

不知道他有没有遭遇过某个饥渴的狄瓦派去的奴隶猎人,毕竟他的脸的确帅气,不像是奴隶那么粗糙,又不像狄瓦那般过度妖冶。他该不会是狄瓦和奴隶的孩子吧?可这样的孩子根本不会被允许出生和存活才对。

“我为解放人民而来,我给你们带来救赎,我是这片废墟的…救世主。”

救世主?这个称呼多半是出自你主人的讽刺,大言不惭直接自称的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他确实和其他的奴隶不一样。狄瓦的暴虐本就是不可持续的,即使用了各种手段在各个方面压制,依然还是会不断滋生叛乱者。可惜他们中的大多数不过只是朝生暮死——早上找到了打破镣铐的机会,因为跑不远索性展开大计,晚上就被狄瓦杀死,挂在城墙上威慑其他奴隶。有些可悲的反抗者甚至连他们脖颈上的爆炸铁环都没摘掉就开始了他们的伟大计划,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只有个别几个能翻起风浪,但也只是轻轻吹过的微风。而他不同,他能跨越无数守卫的阻拦来到女族长的面前,这很不同寻常。而且他甚至不是从这开始起义,他的起义似乎是从狄瓦的边境开始的,他就这么一路打到这。要知道这里已经很接近血皇后的地盘了。

“既然我已来到此地,你被苦痛诸神赋予的权力已经不复存在了。离开这里,去给那位血皇后带个口信吧。就说如果狄瓦再执迷不悟,继续着她们的囚禁和杀害,那…不会再有狄瓦这个种族存在于世了”明明是最恶劣的威胁,男人却是以最温柔的笑容说出口的。

“可笑不自量!你们生而为奴,也将终生为奴!带着你愚蠢的空想葬身于此吧。你!消灭他!”女主人冷笑着嘲讽男人,然后目光一转开始指使你。

或许他确实不可与之前不可计数的所谓救世主相提并论,但这毫无意义。

不管他从哪开始,他的终点已经注定了,没人能从你这过去,没人。

他的身体看似孱弱,但那怪异的骨杖证明了他所拥有的奇术力量,或许他就是用那力量夺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的吧。但你拥有的,是一瞬间把半座城市夷平的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蝼蚁,任何小把戏都毫无意义。

主人把你的走神看成了迟疑,她急不可耐地叫着“你还在等什么?”——你很少看到她如此着急,即使在虐待你时她也是高傲地笑着的,她一直都是优雅地践踏她的宠物象的。她在给你讲他的故事的时候表现得很不屑,但显然她实际上是很畏惧这个非同寻常的男人的。

她驱动奇术,发动了奴役符文。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你感觉自己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然后你转过身,暴打你的主人。

你的主人愣了,但没有愣多久,因为她的意识很快就消散了。她变成了灰烬和天上的星光,非常美丽,就如她生前那样。

你也愣了。

你以前想过,如果你的主人死了,你大概会…悲喜交集?但现在你只是单纯地爽快。这是为什么?

他当然是没愣,他还是温柔的笑,仿佛刚才的谋杀并不存在。

“没想到你居然能直接操纵我。”肉体操纵你的主人也会,但远不及他。

“既然你的主人远不如我,她如何能操纵你?”明明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却一副已经知道的样子。

奴役符文!他解开了她的奴役符文,让她无法操纵你,随后他开始接管你的身体。

“我没有解开奴役符文,也没有操纵你到那种地步。”温柔的笑容此时有些让人不寒而栗“我只是单纯让你转身。”

你震惊了。

确实,仔细想想自己刚才确实有被限制的感觉。如果自己没被限制,自己一拳的拳风就会把主人刮死。而不是令人愉悦的连续重拳。

你不断愈合伤口变得更强,奴役符文已经无法完全压制你的力量。但你已经很久没有反抗过你的主人了。你并不知道你早已可以离开此地。

“你知道大象和木桩的故事吗?”

你当然知道,你远没有你看上去的那么好战,故事才是你最大的爱好,你记得很牢。当然这故事肯定不是你的女主人讲给你的,而是你在她随手赏赐给你的,在她眼里毫无用处的破烂卷轴上看到的。

小象被插在地上的木桩束缚,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于是成为大象之后,即使轻易就能挣脱木桩,它也不会尝试去挣脱。

他说你就像大象会离不开一根木桩,但是,其实你并没有那么愚蠢。说到底,如果有一个大象真的挣脱了木桩,那又如何呢?它从黑暗和盲目中醒来,离开了长期虐待它的主人,然后发现外面也并非乐园,甚至比它以前待的地方更糟。

你清楚这个世界的本质——破败死产的地狱。你即使自由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成为被圈养的象不是好的道路,但确实是你可以想象的唯一道路。自由让人能够选择自己走哪条道路,可当道路只有一条时,自由有何意义?

而现在新的道路出现了,一个必将取代昏庸暴君的贤王,一个必将把全人类从苦与难中解放出来的救世主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确信他是如此强大,因为他竟能够征服你,征服一个能征服一切的人。你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前主人的死没有任何触动了。

你走近他,拳头滴下前主人的血液,用你的独眼俯视着他。

他毫无畏惧地对视,依然微笑。

“为您效劳,我的主人。”你跪倒在他的面前,与他平视。

他将骨杖丢到一旁,用他六指的双手扶起你,依然是温柔的笑。“站起来。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你的朋友。”

你站了起来,并不是你真认为你能与他一同站立,而是他让你和他一同站立。

“我已经打碎你的镣铐,未来我将继续发掘你的潜能,我将会把我的难堪之力授予你。你将从原本的身体中脱离。你将成为我的守护。”

哈哈,把折磨和杀人美化到这种程度,但你依然认为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你将会获得自由,从狄瓦暴政中解脱”

无所谓,你从没觉得自由多有价值,像你这样的人本就需要一个追随的对象。对你来说能追随他就是你最大的自由。

“你将会获得永生,从那诸神手中”

永生,诸神,那对你来说太遥远。你并不真正理解他在说些什么。但你明白了他根本没有把区区狄瓦放在眼里,他真正的敌人远比那可怕。但只要和他站在一起,你就不会畏惧诸神的咆哮。

“你将很快乐,在那永恒的乐园中。”

很快乐…你并不真正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那是指现在在他的温柔的目光中听他说话的这种感受,你无比希望这能一直保持下去。

“应当用血光照亮这片大地,为这些可爱的灵献上牺牲,把黑暗的先导从时间的长河中彻底抹去。在那之后…让我们把我们的道传遍天下。从贪婪诸神手中把那些灵拯救出来。”

哈哈,把暴动甚至侵略说得那么好听。

但是你真的相信了他所说的一切。

不需要流血牺牲的世界,人们都在幻想啊,但是不流血牺牲,是无法达成那样的世界的吧。

狄瓦信仰那残暴的诸神,那盲愚之神的统领,牺牲多数无辜者来寻求自身的兴盛。他却只相信自己和爱他的人的力量,牺牲少数邪恶者来追求多众的繁荣。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是以暴制暴,这是屠龙者终成恶龙,但你理解他,你已知晓他真是救主,而不是区区一个很快就会堕落的圣人。你同时理解了背叛和忠诚的含义,狄瓦不配你的忠诚,所以你背叛了。而他…你甚至怀疑自己配不配向他献上忠诚。你决不会背叛他。

他要走的道路绝不平坦,那是一条充斥着鲜血与火焰的道路。但他并不真的需要弄脏自己。

你会成为他的巨象,用巨鼻粉碎恶龙,把它打成灰烬和星光,就像你过去的主人一样。然后那巨大的毒血滴下,却不会污染到他,而是会被你巨大的身体完全挡下。你会变成恶兽,会变成别的一切,唯有他决不会堕落。他是圣人,他是贤王,他是救世主。他是不朽之父,他是万民之心,他是众光之光。他之所言即为真理,他之所行即为救赎。

你会为他流尽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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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陶醉于这样的关系时,你却忘了你前主人曾跟你打趣:爱情故事总是结束于两情相悦的那一刻。因为后面的故事总是没那么美好。

坠落已经开始,这并不是你能阻止的。

这不是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这是噬神者终成恶神的故事。身为凡人的你什么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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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恩:“为我而战,燃烧那些尚未得救的灵的城池,用他们的血来献祭,把他们的灵魂收入内殿。”
欧若科:“为你!”
—《Valkz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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