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第七声枪响,甜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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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即将来临There's a reckonin' a-comin'

烈火蔓延出坟墓And it burns beyond the grave

也在我五脏六腑里燃烧Lead inside my belly

因为我的灵魂已迷途'cause my soul has lost its way

第一响:糖霜

我走在黄昏里的街道上,看纷扬的梧桐树叶飘落。地上石子可滚动的距离大于三人多长,而太阳的半身已埋没进血色的地平面下。

有些头晕目眩了,嘴巴也干涩得像生锈的铁。这时转过身,因为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孩子,”戴着高礼帽和单片眼镜、看不清面目的男子说起话来,“你愿意出卖你的灵魂吗?”

我于是细细打量这恶魔一番,试图从空洞的眼眶里找到尾巴和犄角。僵持好一会,我觉得肚子有些难说的紧绷,于是回答他:“可以,如果开价够高。你决定给我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伸出蜷缩的手,从袖子里递给我一把铭刻着希伯来文字的左轮手枪、以及七枚白银做成的子弹。我心中默念着阿门,画着十字架接过了它。左顾右盼而四下无人。不远处是滑滑梯和沙坑,有小孩子在玩。我就走过去,向她发出问。

“你的爸爸在哪里?”“不知道。”“妈妈呢?”“去,去……不知道去哪了。”“你在等人吗?”“没有。你要找我干嘛呀?”“谢谢你。”

我上膛,然后按住那个女孩的脑袋、捂住她的嘴,用手枪抵住她的后脑勺然后扣动扳机。无声间热的爆裂便从手腕传来、从空气中蒸腾的雾里透出,在地面上留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的污渍,以及一地糖霜。我卸掉弹壳,把其余六颗子弹全部加入弹仓、转了一圈半,吹了下枪口,抹干净手套上沾的脏迹。

“你亏大发了。”我由衷地赞美面前男人对我的优待,“你从我的躯壳里什么也得不到。”

“上帝会宽恕他所有的造物,可惜你并非其中之一。”听了这话,我抬起视线、收起武器,从男人的头上拿到一顶漂亮的帽子、抚弄他如剃须刀般锋利的脸颊,然后向前去。向前去。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既然你有权能来到我面前……撒旦。”我伸手去接住太阳。

“我想要甜甜圈。”

哦,拉撒路。你为何会如此恐惧?Oh, Lazarus.Why you so afraid?

第二响:巧克力

“热巧克力,谢谢。”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呵呵地笑起来。

“不喝咖啡吗?来点铁水?或者黑胆汁,你这个老吸血鬼。你怎么会想要喝热巧克力?”杯子被拿起、盛着黑色液体的壶向它倾斜,“你肯定又干了些正直的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谢谢夸奖。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唔,”她推了下眼镜,“主管快要换人了,伦理委员会的几个已经把他逮捕,狠狠地按在地上!来了一批Safe的货,结果掺进去一个误估了生效半径的,呵呵……几十米广的一滩肉泥烂在地上……”

我其实已经不想再听,而开始转我的手枪。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搭腔。况且实话实说,有没有其他人也是未知数。

“那-那是什么?天哪,上帝啊……”

她收回六分的戏谑和三分的自弃、转而以剩下的鬼祟盯着我:“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的……怎么可能!?”随即翻起了她破破烂烂的研究手册、查阅起权限和秘钥复杂得令人头大的数据库。大约过了半个钟、仍没有停下的迹象,我看够了插在天花板上的断桌腿,回想起有关这个老女人的种种。

研究主任是个烂人。她的基金会生涯中没用公款休过假、没杀过人、没经历任何袭击并从中逃出生天过。令人感慨的是,她确实是最后一批愿意投身理论研究的人:没意义。没钱,没经费,没资源,这三样本质相同的东西困扰着一切尖端技术。如今的科学水平和5年前毫无差别,和10年毫无区别。最后一次芯片革命啥的在40几年前就发生了——没人会像2000年那时一般展望伟大的2100年。

伟大的2100年!千禧年后第一个百年!基金会首次派出载人航天器飞出太阳系60周年!而且还是研究主任的40岁生日。哈哈,好笑话。我喝着热可可、还是热巧克力啥的,不禁笑出了声、连眼泪都挤出来了。“你和谁做了交易?”她亢奋得像吃了致幻蘑菇,“桌子后面的恶魔?抽香烟的死神?七之王?还是破碎大神。我都不意外,但务必告诉我。否则我就要求你加四天的班,我太无聊了。”

“可能是基督耶和华还是谁。戴帽子的老男人,但不是黑灰色衣服,棕的,然后有点胡子、单片眼镜,说不定有根尾巴。没了。”

她放肆大笑起来。终于我发现手里的杯子空了,底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也可能这个杯子从始至终都本就有洞在上面。我试着去触碰,但丝毫没法透过去、只是看着里面漏掉的热巧克力出神。然后随手一扔,满满当当的液体砸得满地都是。

她的笑停下了。她的视线突然看着我,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开始祈祷。

“我要毙了你,这是第二发子弹。”拉撒路把自己和座椅推离桌子,站起身子、下定决心软起心肠来,“你欠我的。”

“请宽恕我……”

扣下悬刀、按动拉杆。钢筋、水泥、岩石、连同千百年无人触及的岩层崩解了,落成或长或短的灰烬了。我拍掉身上浓厚的烟尘,看着那半径一米多、长度难测的空洞陷入沉思。嘴巴里有咸腥味的液体、脸上也是,眼睛里也都是。我看不清东西了。

他亏的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加多。

哦,拉撒路。你该怎样偿还你的债务?Oh, Lazarus.How did your debts get paid?

擦枪:眼镜蛇

肮脏的时代,阴郁的地方,恶毒的声音。拉撒路,你做了些什么?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在颤抖什么?

眼镜蛇开口了。“机动小组人员X-431β,现今证据确凿、指控你使用异常武器谋杀了站点研究主任李冬阳,并严重毁坏了Site-CN-88站点设施构成。你有此任何疑问或反驳吗?”

“完全没有。我会被传呼上法庭吗?或者遭处决,降级,撤职,记忆删除,秘密毒杀?啊呀,我们的花样是挺多的。”

我就是做这个的,因此最为知道他们的手段和为他们做事的人。摇头晃脑、横眉冷对,我杀了人,我当然杀过那样多的人。受害者往往罪孽深重,是叛徒、野心家和懦夫,而指示者永远圣洁伟大,是斗士、慈善家和圣女。

若一个人杀了一个人,便需要一个代号遮掉自己的名字、把三分之一关于自己的记录替换成[已编辑]或[数据删除];但一个人杀了千百个人,便需要把代号冲进下水道,然后被有代号的人套上麻袋推进大海里去快活。我不确定自己砸掉了多少个装满红色隐晦浆液的容器,处理了多少个没有代号的人——应该是太多了。我的代号是什么?

不记得了。

眼镜蛇把我推出门,我茫然地看着恍然的走廊,记不得该哪里去走。我的罪证已被收集,我的血样和组织在基金会的数据库里,我的奖章像锈迹斑斑的钝刺。坐在地上吧、剧烈呼吸,我记不得自己的代号了、引以为豪的;我也记不得那个人的真名了,终将回来的。我还记着什么呢。

“你还好吗?”蛇拍着我的肩膀、抹肩膀上的眼泪,把眼镜塞进裤腰里。我们勾肩晃去食堂。

豌豆烩饭,掺了发芽的。

“你为什么会杀了她,我以为你那些疯癫和狂妄只是玩笑。”叉子点在叉烧上,蛇口吐出信子,“接下来一年,不能和站点高层接触、禁止机要外勤任务。全站通报处分和警告。”

“在以前,无理由的发疯杀人是要被处决的。”

“那是以前。现在就那么一丢丢人,你杀掉一个——然后就让你死?太奢侈了,这样损失的是两个人。你也并不需要偿还任何东西,只需要活着就可以。”我点了下手腕上戴着的环,顺着蛇的目光试着摘下来。

“生命体征维持表?好设备。以前人人都想要。”

盖上餐盒,看一眼自己正常的表,蛇走去不知哪了。“如果你死了、但这玩意没坏,那就可以维持你48小时的半死不活的状态、感受四倍于分娩的痛感。以前只有最高荣誉的人能配给到这个东西,毕竟有很高概率可以救活……呵呵,以前……”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说出那个女孩。也没有开口说出那把枪:根本没有人问我用了什么异常、我隐瞒了什么。因为这都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远方的爆炸声和新闻电台里的嘟囔传入我耳,日益恶化的世界格局、时拉时开的帷幕和迂腐老朽的机关……有些东西正在死去,我不再信服那些虔诚者。

我愣住了。炖肉里有一截手指。

当那熊熊烈火将你包围When the fires, when the fires have surrounded you

当那地狱猎犬将你追赶With the Hounds of Hell comin' after you

第三响:葡萄酒

灯火闪烁出色彩,树融化了。我撑着身子在歪斜的阶梯攀沿,右手边的通道并不拥挤。有夜里的气味,棉花糖夹杂着华夫饼、格瓦斯,一阵劣酒味。孩子大闹哭叫,火烧眉毛的男人在和电话争执。商铺都关门大半,列车上不多人。

我戴上耳机,靠上塑胶椅背,睡了。恍惚恍惚,我觉得我也喝了假酒,指不定吃了多少的棉花糖。有蓝色的人匆忙跑过。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A283列动车已到达……”

街上有个鄙陋的东西穿着他灰褐的斗篷、似乎是猴子又像个风滚草般的走过去了,我凑近去仔细看,才慌忙中发现那是铁骨铮铮的牧师、向他脱帽行礼。

我牵起自己的左手,庄严地踏入荒废歪斜的巷子,然后在一块新焊上十字架标识的霓虹灯招牌下将手浸入圣水里清洗。周日的钟声震飞了成群的鸟,入座的人们听牧师先生念出尊敬的亲朋友好友、孝子孝女种种,也全然不顾棺材里躺的是哪个死人的骸骨,只是默念耶稣的名字、想象上帝的博爱与正直,祈祷明天的物价能保持不涨。

闭目注视,悲而不伤。制止住自己抖腿的欲望,努力忽视窃窃私语和牧师的口齿不清——便达到新的境界。连同肉体上所有的上百块骨头、以及依附生长的筋肉都松懈,就用你的手去接触神圣吧;接受洗礼,苦难吻了人们:然后甩给他们一个嘴巴,还要自己打。

哼唧着,讲台都摇摆起来。时间太久,有些等不及见证神的效力。二姨和王叔讨论起昨日赌博的输赢,陆哥炫耀劳力士表上会发光的镀彩,几个不认识的伙计烧起呛人的灰粉吸进鼻腔。紫罗兰的花瓣落下,在刻意压低声音的环境里不断交叉碰撞、受牧师口中喷涌出的空气之影响,居然也能飞飞转转,几十秒不落地、最后还有小孩站在凳子上吹而保证它们能落到吊灯的顶上、或者撕扯碎点着火再喂给猫吃。

钟敲响了。我睁开眼,大家都回去了。先生已经将讲义丢在地板上摊开成放肆的一坨、连推销自己发明的功德无量机的环节都已结束,不知谁吐的果皮遍地都是。我笑得开心,走上前就去拥抱受难的基督。

“你好。照理来说,在诅咒发挥它的效力、报应回归报复者前,我不会再次现身。”有东西从玻璃窗口的碎块中浮现、斑驳的阴影汇聚为男人的身形,“但你在呼唤我,孩子。你需要什么?”

“他真的是基督吗?”

“如果人们觉得是,他是;如果人们觉得他不再是,那么他不是。但现实是人们觉得他不是,并且根本不相信有人是……如果需要忠告的话,请别再盯着你伟大的救主、也别手划他痛恨而却被用作他象征的符号。”

“那么连他都已经死了。”

我坐下来,抖落衣兜里的壶。举起、摇晃,品红色的液体如血一样流动沸腾。那是液体的火,罪的现,高洁的饮品。举杯四顾,没有任何人在我身旁。

我的兄弟,我的主,我的信仰,我的爱呀。喝下你的血、用您来称呼您,您的声音会再次浮现吗?即使我从未见过您的身影、未曾揣测您的面貌,您能传达福音吗?您为什么不能再次用您的手担起我们的罪呢?您何曾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信您,于是我复活。您死去后,又能怎样复活、又能借谁的信再临?何处还有能重塑您形体的热诚呀!

街上的木招牌、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沾了血的钉子和木屑,敬给死者。

喝尽最后一点他的血、吃尽他的肉,我用恶魔借出的恶果瞄准冷面雕塑和虚伪的十字,千千万流光聚集于我、然后绽放。听见百鸟朝凤的调子里有激昂的鼓点、黑白键和手风琴交织入梦。

醒来吧。愿您在我的弹火里安息,我和那么多人的基督、一并他的挽歌。上帝已死。

你的圣星也不会给你指引And your sacred stars won't be guiding you

第四响:威士忌

意外谋杀主任并出席她的葬礼后,仅剩无几的假期被我彻底挥霍一空。丢弃掉临时住所里所有的东西,然后用公文包里不知谁的血在墙壁上留了一句用于祝福的四字短语,直截地回站点去。

路上有人在演讲。本是不错的乐呵,却少了能坐的席位,令我也不大高兴、甚至没兴趣了解台上人模狗样的是谁。细细看了横幅、洗耳恭听了几句才知道是几个极端反基金会分子和无政府主义者就“谁才是我们的最大敌人”展开难解难分的争论,让我想起小时候街道里三条狗争抢一只肉虫的情景。

“SCP基金会是野蛮的疯子!他们把各种东西都封锁起来,把有能力改变历史的人都纳入自己的肚子里!大资本,邪恶的垄断公司!”“推翻当局暴政,世界需要秩序!”“棺材,平棺材、突棺材,黑棺材、白棺材,棺材特价出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先到先得……”

嘈杂的叫骂,立场的撞击,以及结结实实的棺材板给我左胸带来的疼痛令人难以呼吸。我咬牙切齿地抱怨着该死的不看路的小贩,离开是非之地。

穿越一道道文明人不该涉入的小道,在霓虹灯下死角中的死角,我与那道黑色的门径相遇。将瞳孔顶到其中某块凸起、然后对无聊的暗号,再次进入百万米延伸的地下墓地里。眼镜蛇在走廊里和我打招呼,指出我寻找错了方向。

新上任的研究主任并不秃顶。强调这点是因为我老是忽略他浓密刀削的头发,下意识以为他是个秃顶的脑残、而非不秃顶的脑残。他大讲特讲自己的人生规划,和我亲切地谈论站点里各种没意义却有经费的课题:例如不需要异常协助的数据库文档整理系统,不需要异常的收容室环境调节系统,以及不需要异常的每日早个人洗漱系统。过了一阵没得话说,接着和我说起站点里的异常项目种种。这个话题也了结,他旁侧敲击我能否给他来一枪,在得到否认后又炫耀起自己珍藏的酒来。

“酒是好东西啊。像你我这样智慧的人,能从酒里面看出好多智慧来。凝固成水的时光和冬天,西伯利亚冻原上的土壤……”

我一向有分心和不爱听废话的坏习惯,又有喜欢说废话、说不好理解又不成体统话的坏习惯,干脆保持沉默,注意力全集中在时光和冬天如何凝固为液体的思考中。

“……你知道橡木桶是什么味道的吗?哈哈。还有火炉和白桦木的味道……那是上好的白桦树皮,用冷钢锻的刀砍下来、风干重塑,然后丢进炭火里去烹调。嗨呀,那可是什么享受。白桦木、森林、整个世界积攒下来的氧气和生命力在火光里绽放成了热,绽放成了光……光和影子!手影戏……”

一杯酒,第二杯。他收起脚,蜷缩在转圈的椅子上快活地笑着,却令我不得不憋着。气管要破裂、心脏都颤个不停。

“狗东西……你明明喝酒,但你不陪我喝。你就知道我会选你发疯,你个……你怎么把她杀掉了?你怎么会杀了她,你不能再等等……蝴蝶,剪刀,倒立小人……”

噗咚一声,满盛金黄液体的瓶子掉在地毯上。办公室里没有壁炉,没有劈啪作响的炭火,也没有白桦树皮。

“我说我是主任,你该听我的。是应该听我说的。他们说的不算数……怎么算得了,我当财务总监的时候,整个站点都是我运营……我不干了,我要当主任、我想找那个疯子……杀了冬阳的。你呀,就是你了畜生。杀了我,我需要。”那个家伙躺在地上滚动,把厚度夸张而密密麻麻的账目撕得粉碎,丢往空中,“我知道你信教。杀了上帝那个狗崽种,你的主是个贱赌棍。杀掉我,用你的念力、奇术还是意向啥的——杀了我。把我端走吧,盐放多了。”

“我不信教。而且你又能怎样不让我受罚?”

“保有甚至喝酒是重罪。烧掉办公室也是,销毁账目也是。伙计,你是在行使自己的使命、而不是杀人:或者你之前也没杀过。你为什么还在犹豫?天哪,这是……哦,我知道了。”

“如果你还有目标,不要尽早地将你的弹药用光。”

这次我闭着眼睛。纸屑和纸灰飘飞在充满静电的房间里,我闻见白桦树和烈酒消逝在火里的声音,以及话语、不眠不休的话语、重复的话语。睁眼,便是空无。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绝迹、灰烬溶解,地面上本该有的洞口不在、手中握实扎手的左轮插在裤腰里。

质疑自己错愕的记忆,没能回过神来。后退两步,听到噼啪一声,脚底是碎裂的酒瓶与账目的残片。我抽出那把独属于我的武器,其中的弹药也确信少了一发。后来也没人再见过老财务总监。有传闻说他被危险的逆模因异常吞噬,有传闻说他喝了过多的违禁品、被自己切成块冲进了站点下水道,只有我始终确信我亲手杀害了他。

为什么是七颗子弹。我身怀七种美德?或将犯下七种罪行?困惑在耳边低语,恶魔现身说法。于是我终于了解到十三颗太多,四颗又过于抠搜,故而有那样七颗。

在后来充裕的时间里,我总算细思起这离奇的一响。我想过从酒杯到发梢的每个细节、寻遍了从第一秒到我扣动扳机的所有回忆。到底忘记了什么……我确信我忘记了重要的东西,忘记了一句重要到令我无法控制住自己情绪的话语……到底是什么?到底藏匿在哪个角落。

终于,我意识到了那枪声响起时萦绕在我耳边的细碎,将其展开成完整的话语:

“棺材,平棺材、突棺材,黑棺材、白棺材,棺材特价出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先到先得……”

你看不出我很抱歉吗Can't you see I'm sorry

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I will make it worth your while

挣死人的钱Made a dead man's money

你能从我的微笑里看到You can see it in my smile

擦枪:盲犬

循着我不熟悉的气味,坐到某处的椅子上。嚎啕大哭、歇斯底里,走廊里的物件我都不认识,行走的人全部无视。

有谁坐到我的身边。

“你的命运发生了什么?做了很多事,犯了很多罪,但啥也没能做成,然后判若无人的崩溃。这可不是星象里规定好的。”

“去他妈的狗日,”我咆哮道,“我可以一枪射爆你他妈的星象,一枪射爆月亮太阳王座存在界,一枪射爆傻逼的上帝。打倒命运,打倒占卜师,老子才是主角!我一枪干死你们……”

那是盲犬,一个下肢瘫痪、双目失明的可怜人。我认得他。真正了解这个家伙的人恐怕还没出生,不过可以肯定所有人都认可他的诸多名号——幽灵,旧日幻影,送葬人,或者说占星学部的狗。我不想听他说任何一句神神叨叨的预言,也没兴趣了解自己的死样。

“我不是来开导你的。相反,我热爱着悲剧、我是悲剧的创作者,我向给你指一条更快灭亡的路,”瞎子呵呵地笑,用自己的手杖点地,“你有着可以改写规则的力量,你清楚吗?只有你想,就可以逃离旋涡……”

葬礼上对着玻璃落地窗上的圣母玛利亚手淫的人发出的浪笑,恐怕是对他阴险本质的挫裂模仿。我这样想,无心听他弯弯绕绕。

“第一次,你杀死了自己的童真,第二枪了结过往。第三次卸下信仰、虔诚和笃信;最后一响是责任,今后你再也没有负担了,不是吗?然后呢,然后你要去杀谁。依我看是善念,同理心,理智,甚至是作为人类的身份。实话实说吧,这都无关紧要。你死,你活都一样。就算有毁灭恒星的力量,就算你现在用眼泪淹了整个站点都没用——屁都不是。星星的运行绝不会因此动摇。”

“好啦,好啦。忘了你拯救老年痴呆基金会的伟大企划,还有那些不现实的愿望。你报复和救赎的意图过于明显,想法过于美好。这是个天杀的时代,信仰已过去。上帝死了。”

沉默不语。瞎子向我递过一只拳头,放松开手指,是张薄而轻、由强韧的金属制造的卡片,在空气中蒸腾出荧光。

“这是什么?”我问。

“前往新时代的船票,即爱蒂塔协议特权人员证明。一次变革的机会。”盲犬用死火山般的眼神注视我,“给更有价值的人。丢掉你的武器,去新世界。”

“抱歉。我还有债需偿还。保重。”

于是我真的离开。离开站点,离开走廊、离开门,离开一个旧的地方。盲犬匍匐着移动到窗边,弃轮椅和辅助装备都不要了。我抬头,窥向茫茫然、萧萧然的天空;他低头,凝望昏昏然、郁郁然的土地。

我想起数十年前建造在地底的站点,想象回数十年前地底站点宏大的规模和隐蔽、安全等诸多考虑。犹豫片刻,没有回头记住那座建筑的模样。

拉撒路走远了,远了。消失在道路沙土飞扬的尽头。什么沉重的东西坠落至地。

新时代的船票将被给予更有需要的人。价值本是个谎言。

当你被诅咒之时,总是心怀希望When you're cursed you're always hopin'

一位先知会悲痛不已That a prophet would be grieved

第五响:矛盾的爆发

拉撒路?你死去了吗。还在行走,如果不会就此消失的话。

步入疯狂。彻底错失,一塌糊涂。把支离破碎的五脏六腑草草缝合、统统装进铁壳,用人的皮囊、犯人的错误。以神复苏的躯体去行使令神灭亡的事,由恶魔赐予的武器超度不安的灵魂。游行里,喧闹的队伍在高举反抗的旗帜,用喇叭和断章取义的言论攻击他们的保护伞,挥舞石块与棍棒。

拉撒路,你难道不愤怒吗?如今你不再是基金会的一员,为什么不为基金会做你想做的事呢。不,不要披上道德的外衣。我只是想要清静一下,所以我会拔出枪、对准那些一概不知命运的可怜人。

“疯子!”眼镜蛇死死按下我的臂膀、将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想立功可以先去干他几个高威异常,想发疯就滚去无人区里。主任、财务、资深占星师,然后是无辜群众。接着打算去找监督者议会碰一碰?”

“财务跪在我的鞋底求我,占星师我不清楚,主任……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人无辜吗。这些叫嚣着推翻暴政的人如果无辜,天下圣人的数量将增加到每平方米两个。”

力与力僵持不下。蛇的怪力压我一头,但他却没有那种不择手段的本领、逐渐被我用蛮力抵抗出去。肌腱发出欢快的响声,他却突然拔出配枪,将我逼退。

“双手抱头,蹲下。要么毙了我,要么你死,要么把东西留下、你可以随便去哪里。留给你选。”

我摇了摇头,把枪递给他。

并未动手,无量道夺目的光线从枪口飞溅出、迸发、卓越、沸腾!蛇下意识居然伸手去挡,迅速收手却发现没有必要:光线穿过他而无用分毫。死神组成的洪流音速前进、湮灭了地面和街道的一切。起初似乎毫无变化,游行中的人们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熔化。到处都是狂叫,嘶吼,控诉和不解的呻吟在洋溢。第一个死去的人出现,他的皮肤凝成油脂的流、在地面上滑行,紧接着被蒸发、飘入空气,他的骨骼也着了火、头发窜成几百束火把,神经终于意识到痛苦:他的嘴巴张开非人的角度,呐喊着超越人类分贝极限的声响——这样的声响越来越多,音调高低各有分工,狂欢的交响乐和火焰的噼啪钻进未被波及者的耳,使其中几个摔下斜坡或罕见的高处、在碰触瞬间就崩裂的碳树上翻滚刺穿,最后分成七八块着了的切块滚在热的尘里。

没有更多可辨认的细节,都泯灭在光里。我眼前一黑,努力想象着走马灯,却编织不起画面。

浅海,静静的风。我在梦中。

这次蛇再也没话说,扶着额,看着我。

“我连真家伙都没用。天哪,圣母心又勃起了?膨大成这样!你可不知道你多走运。”

蛇接着没有话说。远处的焦土绵延,不知延伸到哪里是头,最起码从目之所及的海岸这边到河岸旁山丘下的土地,都分明地蒙上了黑与红。

“我嫉妒你,蛇。你太冷静,太完美。”

“生来如此罢了,”他如是说,“正如你的癫狂,理智就像我的天职。求你了,我的兄弟、搭档、朋友,我那个靠谱的哥们,你到底怎么了。世界格局动荡,组织不太稳定、收容突破的频率不断增加。但这又与你何干?”

你不会理解的,蛇。我绝不要你理解。在你之前,我擅自吃了智慧果。现在是时候偿还这笔债务,是时候死去。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我恨你。我原本百无聊赖,就要窒息了。但现在我有这把枪,这就是规则,这就是他妈的秩序和手腕,一路无阻地去往任何地方!一动指头消灭任何反对意见。”我眺望那片山坡,“无能为力。我想要解脱他们,我想赎罪,我答应他们的要求;然后我报复了,我想要满足自己嗜安静的愿望。然后就是此时此刻,我像一颗断链的船锚躺在河底,看流年缓缓经过……”

拉撒路凑近到蛇的耳边:“但至少现在我无所不能。”

给我以血,给我以血I've got blood, I've got blood

血染我名Blood on my name

第六响:驳杂的命运

走过焦骨,血债泥泞难走,无主的仇恨何去何从?脚步沉重,行囊空洞。

独行在亲手造就的悲鸣,拉撒路吹着口哨,走在新鲜的烈焰和冥王大街。在一具仅剩半个的尸骸面前,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你感到愧疚吗?恶魔。你是恶魔,杂种。恶人。你杀害了千百个无辜的人,你装作自己的悲痛,可是快活得不得了啊。拉撒路,你有什么资格为我表达默哀,你有个屁的资格替我哭泣。”死人有余下的一只眼看着我,“恶棍,你就向前去。你很快便死。”

我点头。用靴子细细碾碎它的头颅,接着向前走。忽而发现他怎么说我替他哭泣,慌忙用手臂打了自己的眼睛。

向上就是了。

暗无天日,飞扬的烟尘好像在宣告这里的惨剧。它们钻进我的口腔,钻进我的气管,钻进我的肺,我的大脑。山坡上不断有石头滑落,每一块砂土都想将我抖落。翻上最后的平台,我如愿见到了山坡顶另一边的那位。

“你来了。这次又是为何召唤我?请说出你的请求吧。你反悔了吗,想要收回你不存在的灵魂,还是说现有的代价不足以令你心安理得。”

我抬手,向天空开了一枪。

“啊……这是未曾设想的情况。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它的目光如一,注视着我,神色也和方才无差。

“别盯着我看。神灯精灵,我放你自由。现在这是我最后需要的了。你可以离开了。”

他闭上眼,张开双手拥抱宏大的世界、舒展了全身:“我已死一次。同你一样,拉撒路。”

我猛地抬头看,刚张开嘴。已有一道极微的光线横劈下来、呼啸着溶解于风,从上而下贯穿了那个身着礼服的男人——撒旦,路西法,地狱之主,又名耶和华,意面大神,佛,或基督。祂慈悲地为我祈祷,然后长呼一口气。

我愣住了。祂分成两半的身躯先后倒在地上,然后也随那道光去了。

很快It won't be long

我就会死亡消逝'Til I'm dead and gone

终响:甜甜圈

太阳上升,上升直到凌空。波涛震撼,震撼直到海底。

拉撒路左顾右盼,发现再也没有新的转折、没有新的奇迹出现。没有浩浩荡荡的部队来围剿他,没有突如其来的怪兽,也没有异世界穿越。逃亡的路到了尽头,该杀的人都已杀净。所有伏笔都已回收,连诗歌都到了结尾。

拉撒路前所未有的欣然,前所未有的清醒。这时刻,人与人间最后的联系也斩断了,世末之花开遍绿茵。女孩,未婚妻,主,老财务,盲犬……就像蛇说的那样,太多人先拉撒路而去,先他一步去往下一个故事了。

还剩一发子弹没用。

反正我已死一次,这世间还能有我什么末日。拉撒路这么想,从口袋里拔出枪,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甜甜圈。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脉搏依稀可触。

好静,这就是死后世界吗?

不!不。没有响声,那应该终结掉拉撒路的东西没有出现。哑弹,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字眼。那终结所有命运、了结一切烂摊子的响声不见了。拉撒路意识到终结的机会像从甜甜圈孔洞里穿过的子弹一样离开了。不!拉撒路的嗓子哑了,拉撒路的腿不能再动一步。没有任何方式了。拉撒路发现自己求死不得,求生吗?他随即发现自己戴着生命维持装置的那根左胳膊已经断开,而不知何时何地。他失手了。

这时,象征着早晨七点的钟响了起来。待到第七声传进拉撒路耳,他低头,看清自己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贯穿身体的大洞、浑身的血液都流干了。

在霓虹雨中,拉撒路抬起头,盯着炫目的太阳。将死之人不畏惧阳光,反而要记住这最后清晰的印象。然后他就像个甜甜圈一样从山坡上滚落下去,在石块的各个凸起上碰撞。先是坠在由三五个烧焦的尸骨堆成的平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又咚地一声落到地面,彻底不再动弹。

眼镜蛇不知从哪里走来,然后和他并排躺下。

拉撒路的瞳孔放大,浑身都僵硬了,恐怕再也不会复活。拉撒路死了。

看那烈火在我的皮肤下燃烧Watch the fires rise under my skin

深入骨髓Down to the bone

炙烤我的灵魂Scorchin' my soul

无处可逃Nowhere to run

无处可逃Nowhere to run

无处可逃Nowhere to run

无处可逃Nowhere to r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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