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他人,“B”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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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他人,“B”部分


Asterisk43.png

2002

12月5日

5:53 PM


“你掉了东西。”

Phil停下脚步,工作靴的橡胶鞋底在干净的灰色油毡地面上吱嘎作响。他瞟了一眼右边墙上的镜子;Doug正在朝他缓缓地眨着竖缝状的眼睛。

他回头看着自己来时的路。两侧是瓷砖墙壁的洁净走廊仿佛延伸到无尽的远处,圆形的办公室门廊和圆形的窗户点缀其间。除了实验室之外,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方。

“去你妈的,”他咕哝了一句。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经过另一面镜子;怪物跳回了他的眼角余光里。“你掉了东西。”

他叹了口气。他的双手捏成了拳头。他继续向前走。

“别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这是你的责任。”

“去妈的,”他低声说。

他经过第三面镜子。“如果有人踩到了它怎么办?如果有人被它绊倒了怎么办?这条走廊这么长,这么空,地面又冷又硬。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他们没法向任何人呼救。

Phil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我什么也没有掉。”

“你不知道。”

我什么也没有掉。”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

第四面镜子。“如果你不去检查一下的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检查过了。”

“你检查的时候有没有用心去看?”

他继续走。第五面镜子。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伤害了谁。”

他继续走。第六面。

“你永远都会担心这件事。”

继续走就是了。七。

“你要如何自处?”

Phil把鼻子紧贴在第八面镜子里那张恐怖的脸上。“如何自处?我还想问我要如何跟相处呢?!”

幽灵在起雾的玻璃下颤抖起来。“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明知可以避免一场灾难的时候选择不去避免?”

“什么灾难?!”

它再次眨眨眼。

“你掉了东西。”


Asterisk43.png

2003

1月14日

5:53 PM


四个月了,Phil用脚顶开洗手间的门,想道。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走向一个小便池,拉下拉链,这时他注意到Doug在洗手池的一面镜子里哼着某段小调。实际上,那就是Phil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正常映像的那面镜子。

那曲调很耳熟。Phil开始一同哼唱起来,感觉自身的压力在空气和瓷面上渐渐消散。他从墙上的容器里挤了些洗手液,拉上裤子拉链,走向洗手池。当龙头开始出水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哼的是什么歌。

他露出了笑容。

“主力战舰出海去远航,它的名字叫‘百叶窗’!”.译注:英语民谣A Capital Ship

出乎他意料的是,幽灵也加入了他。

“一路上从没逆过风,人人心欢畅。”

“舵手勇敢又无畏,什么风暴也不怕~啊~啊~”

他们现在在合唱,Phil的假声男中音叠加在Doug低沉的喉音上。“可是放晴之后才发现,他一直在床上趴!”

Phil停了下来,Doug也跟着他停下。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夜里躺在床上,父母给他唱着父亲自幼珍藏的一本书里的老歌。他能看到书上的插图。他能闻到页面上的霉味。

他能听到他父母的声音。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感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知道自己永远没法咽下它。

他反而高唱起来。

大风!吹吧,嘿吼!我马上要远走!”

“我要告别故乡的海岸,歌声送我离开~哎~哎~”这太滑稽了。他们完全不搭调。他们完美地合拍。

他们一同高喊着,Phil的眼里充满泪水,洗手间里回荡着他们参差不齐的粗哑吼叫。“乘上早班特快!越过汪洋大海!我要去到爱人的身边,哪怕万里之外!”

嘿!”Phil大喊一声,声音在油毡地面上弹跳,他张开双臂,又是狂怒,又是流泪,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满头乱糟糟的灰发,样子很严厉,晨礼服外面罩着实验袍。

那个男人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然后他看到了镜子。


Asterisk43.png

6:12 PM


Nascimbeni部长扫了一眼报告,点点头,把它扔进办公桌的一个敞开的抽屉。他用脚把抽屉推上了。

Phil瞪着他。“就这样了?”

“对。就这样了。”Nascimbeni朝他抱歉地笑笑。

Phil抬起双眉。

Nascimbeni叹了口气。“Falkirk博士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他叫我不用理会你的报告。”

“什么?为什么?”他顿了顿。“……那是谁?”

“Edwin Falkirk?站点主管?”

哈?“站点主管不是McInnis博士吗?”

“你今天还没登录过43NET,对吧。”

Phil耸耸肩。“没有。”

“O5暂时停了McInnis博士的职。他们在调查奥秘消解的那次突破,为以防万一提前先让他背锅。”他抿起嘴唇。

“好吧……那Falkirk博士又是谁?”

“临时代替McInnis博士的人。”

Phil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Nascimbeni踢了一脚关上的抽屉。“就是你在洗手间撞见、还要为此写事故报告的那个人。”

哦,不。

“你想永远活着吗,Philip?”

走出Nascimbeni的办公室后,他伸手捋了捋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他只是隐约意识到有两双眼睛——或者别的什么——注视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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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

11:13 PM


他的头痛得要死。

“你感觉怎么样?”心理医生问。“有哪里疼吗?”

“我没事,”他说了谎。“这有问题吗?”

她好像很吃惊。“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开始恼火起来。“我应该没事吗?因为发生了这种事之后,我开始不确定了。”

她从实验袍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跟我说说你认为发生了什么。”

Nhung Ngo博士矮小、诚恳、率真而友善。她的头脑比他聪明得多,他从自己的年度心理评估就能看得出来。她也有能耐一脚踹得他躺到下星期四,根据部门内部的八卦;她是某项武术的个中高手,但是他从来没记住过那种武术的名字该怎么拼写,更别说怎么念了。

不,不是的,他想。

“你这是种族歧视,”Doug说。

但是对于现在的Phil来说,Ngo博士更重要的身份是Site-43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的高级研究员。她的职责就是在实验“出岔子”时来为他进行任务总结;她差不多等于是要给他做心理咨询,而他对此并不很情愿。

“我认为发生了什么,”他重复道。“好吧。我认为Falkirk博士想要杀了我。”

她眨眨眼。“好吧。还有吗?”

他继续说下去。“我认为他把我放进了一个房间大小的压力舱里,然后抽空了所有的氧气。我认为他想看看Doug会怎么做,看他会不会……保卫我?离开我?在我死后仍然存在?而且我认为他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看到了他被吓得——”

“打住,打住。你现在称它为‘他’了?”

他停了下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且你仍然在叫它‘Doug’。这指的是不是——”

“别转移话题,”Phil厉声说。“我们来谈谈为什么我的怪物反而比站点主管更在意我这条命!”

“Falkirk博士已经不是站点主管了。”

这让他突然哑口无言。“什么?”

“住在镜子里的是我吗,Philip?还是你?”

她用钢笔指着Doug。“它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把钢笔夹在记录板上——这里人人都有个记录板——叹了口气。“Falkirk博士挖掉了自己的一颗眼睛,因为你的朋友显现在他眼睛里。送你来这里的S&C特工应该给你解释过这件事了吧。”

他摇摇头。“他们只告诉我Doug袭击了他。”他一时间又回想起了Bradbury博士和她完美无瑕的皮肤。“我不知道他……哇哦。哇哦。”他回头看着门边的镜子;Doug正耐心地朝他眨着眼。“他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她。她再次指向镜子。“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它刚才说什么?”

Phil思考了一会儿。

“他说他想看我拖地的样子。拖地能让他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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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6:06 PM


我说的不是拖这种地。

Phil踏上地铁站台。他听见身后传来三声铃响,然后是一个预录的女声:“请不要在门口停留。”他来到安检站时,列车的门关上了,他进入AAF-D时,列车已经开走。

内部地铁系统对Site-43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奥秘消解设施之间出于安全原因会隔开相当远的距离。然而有传言说AAF-D站将会被拆除,因为有传言说AAF-D本身将会被拆除。

一时还拆不了,他悄悄走进更衣室,心里嘀咕着。真不敢相信他们要让我干这个。

他走向装防护服的锁柜,又停下脚步。他环顾房间;所有的镜子里都是空的。他凑到通风口上看了看,咧嘴一笑。“很好。”他拉开锁柜的门,称赞道。

Doug显现在他的防护服面罩上。

他花了十分钟时间穿上防护服,又花了五分钟启动抗灵框架让它上路。当他推着它路过总控室的时候,他透过观察窗口看了一眼挂在天花板上的数字时钟。

6:21。老天啊。

“你还记得去年今天的6点21分发生了什么吗?”他问Doug,后者现在占据了窗口,挡住了他看钟的视线。

幽灵突然再次闪到了Phil的防护服面罩上,朝内侧凝视着他。Phil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跳,但那张裂缝般的嘴还是如影随形。

“轰,”Doug说。

Phil突然觉得像有蝴蝶在胃里飞舞。

“轰。轰。轰。轰。”Doug阴森的声音背后好像有什么其他东西在响动,那东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

真正的爆炸声盖过了Doug模仿的回响,他身边的一条管道爆裂开来,灰绿色的液体洒在他的防护服上;Doug在液滴间舞动,不停地从一滴跳到另一滴,在喷溅的液体中狞笑。液体沿着Phil的袖管流淌下来,像糖浆一样逐渐凝结成粘稠的固体。它似乎在消融掉洁净的白色聚合材料表层……

“哦,”Phil说。“哦。”

表层的下面有一幅画,画在他的防护服衬里上。他认出了它: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

他抬起头寻找Doug;Doug不见了。

总控室也不见了。

他转了个方向。总控室在他的身后,在去年的位置。在翻修之前的位置。

在还没有……

他整个人僵住了。

2002序曲。

总控室里,天花板上挂着的机械时钟下,有两个男人正在争论着什么。他们站在一条管道旁边;Phil贴在玻璃窗上,用戴手套的手捶打着它。他认识这两个人。他也认识这条管道。

其中一个人——Markey——奔跑着穿过房间,在一个控制台上激烈地敲打着按钮。另一个人——Ambrogi——留在管道附近,从墙上抓起电话听筒,开始急切地拨号。

管道爆炸了,一波……一道淹没了Ambrogi,然后他也爆炸了。总控室的窗口溅满了鲜血。血液向上流动,然后又向下,涂满了整块玻璃,直到玻璃不复存在,只剩下泛着涟漪的猩红色平面不断向外膨胀,向他逼近。

他踉跄着后退,Doug显现在大团闪亮的粉红色血肉构成的不断逼近的墙壁上。

Doug尖叫起来。

快跑。

Phil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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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8 PM


Azad Banerjee抓住他的肩膀。“你没事了,兄弟。你没事了。”

Nascimbeni部长正在对清理团队大声下令。四周到处是S&C的特工,这些来迟了的安保人员像一团团黑色真菌在缓缓蠕动。这里还有EPAU的特工,带来了抚慰的话语、毛毯、担架和紧急记忆删除剂。

Phil仍然穿着防护服,解开的头盔垂在一侧肩膀上。“怎么回事,”他说。“他妈的怎么回事。”

Doug上下颠倒地出现在头盔面罩上,注视着他。“发生过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他说什么?”

Phil无视了他们双方。“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Nascimbeni走了过来,他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上去……不太好,真的。他的感觉应该跟Phil差不多。“你没事吧?”

“他没事,”Azad说。

Phil看着部长深色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他乞求般地问道。

Nascimbeni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呃。现在回头想想,这确实说得通……AAF-D里有很多应用神秘学部称之为‘逆时性物质’的东西。看样子我们以后每年都要经历这次突破了。”

什么?他花了一小会来整理思路,然后他说:“什么?”

“反正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用大拇指朝身后比了比;S&C的部长Delfina Ibanez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博士以及站点主管正站在一起小声谈话。四年来,Phil见到McInnis博士离开自己办公室的次数可能只有十几次。“这是个稳定时间循环。就连那些遇难者也都会复活……暂时的。”泪水正在涌出他的眼睛。

Phil点点头,感觉很不真实。“我看见了Markey,”他说。“还有……Ambrogi。”

Nascimbeni抓住他的另一侧肩膀。“那一定很难熬吧。”

Phil低头看着Doug颠倒的丑陋面容。“对他们来说肯定更糟。”

“你是这样想的吗,Philip?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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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7月30日

6:38 PM


“你完全画错了。伤疤都太短了,肩膀也太圆……上班就别摸鱼了。”

Azad低头看着那幅电子画像,耸了耸肩。“我觉得画得还行啊。”

一个穿实验袍的宽脸男子从他们的桌边经过,看了一眼Banerjee的PDA。“这画的是我们的妖怪吗?”

Azad摇摇头。“这位的名字叫Howie。”

Sokolsky博士抬起一条浓密的棕色眉毛。“Howie?为什么是Howie?”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how到这里来的。”Azad开始给画像填上灰色。

Sokolsky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了。

“他们有权这样做吗?”

Phil耸耸肩。“别问我,我的标准跟你不太一样。”他把可乐瓶子举到嘴边。“我是个收容对象,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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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

7:20 AM


“你听见没有,Philip?那不止是花洒的声音。”

7:48 AM

“那儿有个破洞。不,不是那儿。不,不是那儿,Philip。不……”

8:42 AM

“你有没有看见火花?万一要是它没接地呢?”

9:19 AM

“你从没注意过你小便时会有几滴溅到马桶外面?你觉得自己的腿能分得多开?Philip?”

10:26 AM

“那里面有坚果吗,Philip?你摸过多少个门把手才会洗一次手?”

11:12 AM

“那是石棉吗?”

12:02 PM

“你碰过自己的下体之后又碰了拉链拉环,Philip。”

1:19 PM

“如果这个系统崩溃了,有多少人会死?”

2:47 PM

“你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打过喷嚏之后不洗脸吗?”

2:55 PM

“一氧化碳有气味吗?”

3:11 PM

“她发现你在偷看她了,Philip。”

3:57 PM

“你应该碰这个吗?你上次洗手之后已经碰过那么多东西了。”

4:06 PM

“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应该告诉他们不要抽烟。”

4:43 PM

“你在那个恶心的坐便器上坐过了,难道打算不洗澡就这样上床?”

5:05 PM

“有几滴洒出来了。你应该去找些纸巾来。快。”

5:09 PM

“那是霉斑吗?”

6:01 PM

“你下巴上有根胡子今天早上没剃干净,Philip。别人都看到了。”

6:30 PM

“你们小的时候你对他很不好。你觉得他现在还记得吗?”

6:50 PM

“收容失效警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7:44 PM

“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吗,Philip?你还记得你爸长什么样吗?”

8:08 PM

“我怀疑别人到底是会看到你这个人,还是只看到你犯过的错误。”

8:54 PM

“你把平板电脑放回锁柜之前关掉它了吗?”

8:59 PM

“现在打电话给她澄清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太晚了,Philip?她也许已经受到了冒犯。”

9:21 PM

“你没忘了什么吧?”

9:51 PM

“这多尴尬啊,Philip?这么多年来你从没想到过吧。”

10:16 PM

“不知道在外面走廊里听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11:30 PM

“你觉得他是不是抑郁了?如果他抑郁了他就不该一个人呆着。也许你该呼叫EPAU。但万一他其实没有抑郁怎么办?”

11: 59 PM

“今天是不是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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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

5:34 AM


“晚安,Phi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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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11月23日

5:34 PM


“所以,这是三人烛光晚餐?”JM3208——Jessie MacCrum说。她身材娇小丰满,有着红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她朝他餐桌边的镜子皱起了眉。

“不好意思。”他把新鲜出炉的龙虾放到桌上,他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央求、恳请甚至贿赂厨房工作人员才换来了这个。“我们是捆绑销售的。”

“它是不是总像这样盯着你看?”

“不,”他笑着摆放好餐具。“有时候他还会咆哮或者尖叫。偶尔,他心情好时,他还会唱歌。但是只有我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真变态。”与她的用词相比,她的声音显得没有多少兴趣。“它会看着你洗澡吗?晚上它会看着你睡觉吗?”

“两个都会。”他替她拽出椅子,他们一起坐下了。她仍然盯着镜子;他朝她打了个响指。她脸红了,低头看着龙虾。

“她脸红的样子真好看,你不觉得吗,Philip?”

“你就不能摆脱掉它吗?”她动作优雅地剥掉龙虾壳。

“不能。比我更聪明的人都想不出办法来。”

她皱起鼻子,吞下一块价值不菲的甲壳生物的肉。“那你至少应该把它藏起来。它好恶心。”

他抬起了眉毛。“我不能把藏起来。他不喜欢这样。”他没打算强调“”这个字,但它自然而然地凸现出来。

“那有什么关系?”

“这跟整个站点里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都有关系,”他说。“我在入职培训时就告诉过你。”现在他的语气渐渐尖锐起来,他也没怎么打算压抑它。“如果他看不到我,他能叫得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一样。”眼前的食物他还一口也没有动。

“哇哦。我有个竞争对手了不是吗?”

他微笑起来。一切回到了正轨。“被人暗恋就只会落得这种……下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咕哝,他开始切自己的龙虾。

她笑了。

“这是你的大好时机,”Doug低声吼道。

Phil转过头看着他。

“它说什么?”

他又转回来看着她。“他只是在胡说八道罢了。他经常这样。”

她戳戳她的小面包。“那么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好好表现,Philip。你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什么?”Phil说。

她抬起头。“我说,跟我说说——你又在看那个镜子了。”

现在轮到他脸红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最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事。”

“最近,”Doug重复道。语气非常,非常接近于嘲弄。

“呃……严格来说我算是个管理人员!”他露齿而笑。“管理一个人。”

她礼貌地笑了笑。“你要给自己交报告吗?”

“说该说的话,”Doug说。“给她点好印象。”

“喂,”她说。“我在这儿呢。”

他强迫自己看向她。他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对不起。”

“我认为你道歉的次数已经到达初次约会允许的上限了,”她说。

他点点头。“Doug现在真的很让人分心。”

“她是最后的机会了,Philip。别像搞砸其他事一样搞砸这个。”

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瞪向了镜子。“兄弟,”他说。“别插嘴好吗?”

插嘴。他看上去其实更像插座——

手指搭上了他的下巴。她把他的脸扭回她的方向。“看样子你们二位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呆着……?”

“你永远都会是一个人,Philip。如果你搞砸这次的话。”

他的头在抽痛。他的心在狂跳。他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告诉我……呃……你……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她放下叉子。“我对尬聊的忍耐程度是很高的,”她说。“但是在刚才的五分钟里你大概有五次超过了我忍受的极限。”

“一个人,”Doug说。“永远。”

“它说什么?”

“我他妈的受够了别人问我这个问题。”

她眨眨眼。“什么?”

“十一年了,所有的人都没完没了地问我‘他说什么?’,他们让我给他录音,给他录音,因为只要是我按下录音键,他的声音就能被记录下来。这样他们还觉得不够!他们想听实况直播。‘那个妖怪说什么,Phil?’‘他刚才说啥了,Phil?’‘他在说什么东西,Phil?’他就是一个该死的蠢怪物!他根本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

她把她的盘子推到桌子中央。“它现在没在说话。不要看它。

他注视着她。她的眼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不要看它。这是我们俩的约会,我是为了你好。不要看它。

“最后的机会咯,Philip。”

“你再敢看一眼那个该死的僵尸猴子,我就立刻出去告诉大家你头上的秃斑在烛光下看起来是个什么德行。”

他突然变得异常冷静,他用夸张的姿势扭头朝向了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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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5月1日

5:34 PM


他们飞快地掠过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向Alpha出口所在的大本德站奔去。这是一班特殊的自动列车:只有两节车厢,两个乘客,没有列车员,只有两个鼓鼓囊囊的手提箱。

Azad Banerjee就要离开Site-43了。

“我会时常回来看看的,”他说。“技术方面有很多事我们会需要和43站联络,Lillihammer博士是北美顶尖的安保专家之一。”

Phil苦恼地点点头,希望自己的苦恼不会表现得太明显。“Site-01,”他说。“监督者指挥部。我真不知你是怎么办到的。”

Azad大笑。“可能跟我十六年的长期服役有关系,你说呢?”

Phil吐了吐舌头。

“是啊,对不起,我说话太欠考虑了。”他从身边的座位上拿起背包,从中抽出一个PDA。“不管怎么样,有件东西我想给你看看。”他按下电源开关。“就当是我的临别礼物吧。”

“朋友转瞬即逝,”Doug在地铁车窗外说道,梁柱和栅栏上的灯光不时从背景中闪过。

Azad转了个身,面朝Phil坐着。“看看这个。”他现在在43NET的肠道——维修后台里;Phil再次赞叹内部地铁系统的路由器网速。Azad打出一串熟悉的代码。

.seen ABanerjee

回应很快就来了:

我最近一次看见ABanerjee是在4:49 PM,位于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区域的内部地铁系统车站。

Phil皱眉。“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把你的员工ID卡作废了吗?”

Azad摇了摇头,从连体服里抽出挂着ID卡的挂绳。Phil还不太习惯挂绳;他也不习惯连体服。它们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没呢。我的ID直到今晚午夜前都是有效的。我是被信任的人。”他又开始打字。

.seen PEDeering

Phil从来不喜欢自己的姓名缩写。上学时其他孩子经常拿它取笑他。

我最近一次看见PEDeering是在4:50 PM,位于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区域的内部地铁系统车站。

“同伴转瞬即逝,”Doug说。

“怎么回事?”Phil说。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监控摄像头——有两个监控摄像头;S&C可不是吃干饭的。“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你干的,对吗?”

Azad点点头。他打出最后一行代码:

.seenDTBMH PEDeering

我最近一次看见PEDeering是在5:38 PM,位于内部地铁系统的S22号车厢。

那个命令又是什么?DT……BMH?到底代表什么?”

Azad耸耸肩。“不知道。但它的功能是屏蔽43NET中的定位欺骗。”

Phil注视着屏幕上的蓝字。“定位欺骗。”

“是的。”Azad从连体服的胸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使用说明,”他说。“你需要隐私空间的时候说不定用得上。烧了它也好,吃了它也好,想对它做什么都随你的便。”他咧嘴笑了起来。

Phil小心地接过纸条。“你怎么搞出这个来的?”

他的嘴咧得更开了。“Lillihammer博士是我的好朋友。”

Phil正要再说些什么,列车震颤着停了下来。“大本德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他们下了车。

“亲人转瞬即逝,”Doug说。


Asterisk43.png

6:04 PM


列车沿着黑暗的隧道飞驰,无人操纵却目的明确。Phil在座位上坐得笔直。Doug在窗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们一起倾听着车轮碾过轨道,车厢地板不断震颤,车厢连接处发出吱嘎尖叫。

“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区域到了。请从右侧车门下车。”

Phil慢慢站起身来。

“世界的一切根基化为乌有,”.译注:Doug在地铁上说的所有的话(从“朋友转瞬即逝”开始)均引自古英语诗歌The Wanderer。Doug漫不经心地评论道。


Asterisk43.png

9月9日

5:27 AM


他开了灯,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古董闹钟。凌晨3点16分。他看见自己的映像在镜子和闹钟的表面上叹着气。

……?

他望向墙上的镜子,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和脉搏在狂跳。他翻身下床,走进了洗手间。像往常一样,门是开着的;跟往常不一样的是,镜子里却是空的。

他走进厨房,检视着冰箱、微波炉和咖啡机的反光表面。他带着近乎盲目的恐慌打开了餐具柜,又打开冰箱,拉出一箱可乐,逐一查看每个瓶子,又把它们扔在地上。有两个瓶子破了,开始漏出饮料。他视而不见。

“Doug?”他说。他的语气令他自己感到陌生。

他又跑进洗手间。反光的金属毛巾架上什么也没有。反光的金属水龙头上什么也没有,反光的金属抽水马桶开关上什么也没有,反光的瓷砖地面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Doug?”

他望着镜中自己渐渐模糊的脸,诧异于胸口突如其来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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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 AM


他开了灯,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5:31 AM。他看着镜子里的幽灵,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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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0 AM


他皱眉看着平板电脑。“怎么回事?”

“有问题吗?”

Blank博士双臂交叉着靠在自己的研究室的门框上。他看上去……很厌倦?

“嗨,”Phil说。“呃。我有一项工作指示是去修Zlatá博士的电脑?那台电脑的操作系统好像变成克罗地亚语的了,而他不懂克罗地亚语。可是我搜索他的办公室在哪的时候,发现它在奥秘消解设施里。那简直……”

“荒谬。”

“是的,没错。呃,所以,我对Zlatá博士执行了一次.seen,结果显示他现在人在低功率冷藏库里?”他抬起头。“是43NET今天出了什么状况,还是……我……?”

Blank博士脸上的表情让Phil感到费解。“你可以把那个任务删掉了。Adrijan在昨天的突破期间走进了奥秘消解设施;他的日程表出问题了。他被变成了……”

突然间,Phil意识到自己误读了这个人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认出了这个表情。

他上一次看见它是在十三年前,Bradbury博士在此工作的最后一天。

“所以……呃。也就是说他已经不是这里的员工了,是吧。”

Blank无力地点点头。“是的,他死了。或者比死更糟……这很难说,因为他……但是至少他已经不用再操心电脑的问题了。”

“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整个站点应该都已经封锁了才对!”

Blank举起双手。“我不知道。他的认证信息在系统里被搞得一团糟,我猜他的ID卡给设定成了能够进入奥秘消解的。雇佣与监管部好像把他的宿舍也安排到那里去了,信不信由你。巫术下水道里的宿舍!真是恶趣味透顶的笑话。”

他停下来,打量着Phil。“你睡得好吗?”

“从什么时候?”Phil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到下一个任务,一边问道。“2002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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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1月9日

11:40 AM


Phil挪开嵌板,钻进控制台下面。我讨厌这些个人订制的狗屎玩意。哦哦哦,看看我,我是个科学家。我需要一整面像《星际迷航》里那样的电脑墙,否则我就没法工作。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Philip?”

控制台后面有一条爬行通道,Phil心情沉重地意识到,他要修的零件在通道里差不多十英尺深的地方。

“操你妈,马特·杰弗瑞斯.译注:美国机械艺术家与舞台设计师,《星际迷航》的场景设计者。,”他一边咕哝一边爬了进去。

“我只是觉得这太可悲了。就因为H&R出了岔子,可怜的Zlatá永远都要每年变一次柠檬。”

是Wettle博士的声音。在Phil看来,William Wettle是一个蠢货。使用这个词也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说得更重会显得恶毒,说得更轻则不足以刻画此人的无趣和无知。

“我不是说这不可悲,Willie。我是说我们对此什么也做不了。”这是Blank博士;这声音是Blank博士的声音。

“好,但是注意了。Adrijan不是死在2002年,他死在2015年!救他的命应该不会破坏时间循环。”

“这我们可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每年会有七个死人复活过来,正好赶上时间再次死去,如果我们不让他们死,整个现实都会改变。我们必须年年都按着剧本来,不然我们全都会完蛋。”

Phil僵住了。

“你以为Noé不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不想救他手下那两个技术员吗?记不记得上次他真的这么做了之后发生了什么?”Blank显然很恼火。

“那Deering又怎么样呢?”

是啊,Deering又怎么样呢?

“他不需要每年都走进那个收容室,让粘浆喷上一身,然后得到一个新的镜子怪!不在这个循环里面!”

“Willie,据我们所知,如果有别的人走进了那个收容室,我们就会遭遇一场CK级事件,镜子怪会缠上那个人,而Phil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是那他妈的不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我们他妈的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个不稳定时间循环,逼着我们每年真人扮演我们自己,我们十四个人当中已经有十三个学会了如何应对它——而我们中有七个人,抱歉我要重申一遍——已经死了。

Phil感觉无法呼吸,这并不是因为空间的逼仄。

“好吧,好吧。我就是突然有这么个想法而已。”

“很不靠谱。”

“你看,你已经赢了。去吃午饭吧?”

他们的争论声渐渐远去,又过了很久,Phil胸口的紧迫感才消退下来,使他能够从通道爬回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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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

1:56 PM


Site-43的节假日记录很散乱。这里从来不在圣诞节、光明节、斋月或排灯节特意搞活动,偶尔的国定长假会带来偶尔的零杂聚会,生日通常会有一定程度的庆祝。当然,一切跟烟花有关的东西都免谈——除了AAF-D一年一度的那场表演之外。最接近于官方节庆的东西在每年的2月14日举行:一月新进人员入职指引。

Azad Banerjee有一次推测说主席和部长们这样安排只是为了避开情人节这个情绪炸弹。现在,望着在食堂中央聚成一团的迷茫的新面孔们,Phil有点同意这种说法了。他们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人,抽选自世界各地的基金会雇员中符合条件的申请者。他们涵盖了各种体型,身高,性别,种族……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橙色的连体服和对于某项技术的精通。

管理人员和工长们有的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有的靠在柜台上,有的搬了椅子坐成一圈开始商讨轮班的组织。Phil站在一面镜子旁边,等待着。

新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怯怯地跟他和他的恒常同伴打招呼。他们都被告知要在指引结束前这样做;从2003年起,Phil出席了每一场这样的“典礼”,为每一个部门的新人详细介绍他的这位会瞬移的相啸魔,以防再有人冷不防在洗手间撞见他们,并且——

“嗨!你就是Philip E. Deering?”

眼前这张脸孔新得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没有在刚才的人群里注意到她。她比他略矮一些,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的大小和形状就像牛油果。

“那也太恶心了,”Doug说。“她一点也不恶心。不像你。”

她当然不。她有线条清晰的丰满嘴唇,精致的圆鼻子,以及他见过的最撩人的眉毛。她的眼睛是蓝绿色的,简直像在闪闪发光。她的鼻子和脸颊上有雀斑。她的牙——

“他在说什么?我想你一定老是被这么问,真不好意思。”她指着镜子。

她的声音又低又舒心,略带一点沙哑。他着了迷。他傻傻地盯着她。“呃。他说你一点也不恶心。”

她笑了起来。他感觉头晕目眩。“哦,那就告诉他,他也一点不恶心。”

“从来没人跟他这样说过。”

她朝他粲然一笑。“那么大家都应该对他好一点。他看上去像是需要一个朋友。”

“我就是那个朋友。”

她的笑容是如此灿烂;他感觉全身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好吧,那我做你的朋友好了。我的名字叫Ame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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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5日

10:12 AM


“他能读懂你的心思吗?”

Phil点点头,他们绕过拐角。“是的,我觉得他能。他通常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很酷嘛。”她低头看着她的平板电脑;他轻轻地推动她避让开走廊上迎面走来的两名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的S&C特工。“如果他们让他当J&M的部长,你就不需要每天交报告了。”

“现在我也不怎么需要交报告。他们免除了一切需要我付出哪怕一点点努力、精力或者智力的工作。”

“你在走下坡路,Philip。”

她戳了戳他。“那是隐藏你天赋的代价。”

“你没有天赋,”Doug说。

Amelia指着他们刚刚经过的镜子,然后她的手指跟随着Doug转向了他跳跃到的下一面镜子。“他刚才说你没有天赋,对吗?”

Phil抬起一侧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是你最不希望他说的话。”

他抬起另一侧眉毛。“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她再次露出那种令他迷乱的笑容。“我也能读懂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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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日

7:27 PM


他欣赏着那块手表。“瑞士军刀的?”

她兴奋地点点头。“它的质量应该很好。能陪你很久。”

“好像没这个必要,”Doug说。

他把手表戴在右腕上,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直到它平顺地贴着皮肤。“谢谢,”他说。声音不知怎么有些哽咽。“我很喜欢。”他的声音差一点,差一点卡在最后一个词语前;他会丧失理智的,要是他还有理智的话。

“呃,我知道在地下生活会很难把握时间感。而且你又从来不出去,所以……”她咬住了嘴唇。

他挥了挥手。“不,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无期徒刑犯。”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曲奇。“这是我记忆中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Amelia。”

“这是你记忆中唯一一次过生日,Philip。”

“让我猜猜他说了啥,”她指着镜子说。

“拜托别猜了。就当你猜对了吧。”

“我从没猜错过!”她走向他的冰箱;他尽力不去盯着她看。

“要看就看吧,Philip。反正你也没机会摸到。”

他把拳头按在桌上的镜子上。它向后翻倒;Doug在镜中支起身体。

“暴力狂猥琐怪老头,”幽灵发出嘶嘶声。

Amelia拿着一瓶可乐回来了。“要不要玩《猜谜大挑战》.译注:用棋盘、骰子和问题卡片进行的一种智力问答桌游。?”

他瞪着她。“没看见棋盘呀。”

“哦,去他妈的棋盘吧。”她把手伸进连体服的口袋——从没见她穿过这件连体服之外的衣服——抽出一叠卡片。“我按我自己的规则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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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

8:29 PM


“要腌黄瓜吗?”

他接过来。“为什么不呢。”

她咬下自己的腌黄瓜的一头,含着它说道:“我以为你会说‘谢谢,还是算了’之类的。”

他点点头,也咬了一口自己的腌黄瓜。“但是这样我就没有腌黄瓜pickle吃了。”

她哼了一声。“那可真是个大麻烦pickle啊。”

他瞪视着她。“朋友不能让朋友玩双关梗。”

“她不是你的朋友。”

他低头看着手表,表面上有一张脸正注视着他。这手表是她给我买的。抗议无效。

“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她嘴里塞满了腌黄瓜,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们准备在AAF-C造一个新的处理池。用来溶解那些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人。”

她闭着嘴大笑起来;基本上是鼻子在发声。她咽下了食物。“混蛋。”

“她还这么年轻,Philip。对你来说太年轻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袋饼干,试图撕开塑料包装。“等我撕开这个汤都要冷了。手太潮了,真没用。”

他打了个手势。“交给我吧。”

“你太老了,Philip。”

她把袋子递给他,他轻松地把它撕开。

“她只是可怜你。”

“我的英雄,”她边说边把碎饼干浸入汤里。

“你已经四十二岁了,Philip。她还没空多看你一眼,你就已经死了。”

“你跟人约会过吗?”她用汤勺拨弄着饼干,问道。

“什么?”他大吃一惊。他感到左臂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只好卷起连体服的袖子抓挠那里。

“约会,”她说。“我从没见你跟谁在一起过。”她抬起头,迎向他的眼睛,甜甜地一笑。“我认识部门里所有的姑娘,我可以帮你牵线的。”

“虽然没维持多久,但你和她相处得很开心吧,Philip?”他的手臂真的开始剧痛起来。

“肯定不会是MacCrum那种恶婆娘。是很好的人。”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突然间周围的空气像是消失了。

“很好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又低头看着她的汤。“只要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会帮你想办法。”

他眨了眨眼。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这让他很恼火,但同时他又开始感觉到发热和轻微的眩晕,这让他……很担忧。

“你将会一个人死去,Philip。”

“我只是想说,你在这个年龄不应该还是一个人。”她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瞪大眼睛担心地看着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Phil?你没事吧?”

刺痛感遍布了他的全身。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哦哦哦,完了

“不管怎么说,你不值得为她这样,”Doug说。“因为不配。”

Amelia猛地站了起来,她撞到了桌子,她的汤洒得到处都是。她拍打着肩上的麦克风,大喊道:“H&P快来H&S食堂SL4!Philip Deering心脏病发作了!”

随着他的视野逐渐暗下去,他听见了Doug阴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吃惊。

“Philip?你感觉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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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

6:49 PM


“你该去老人之家当志愿者。你跟老年人相处得很好。”

“闭嘴,”她咕哝道,她把他扶到床上,把他的拐杖靠在床头柜边。“你又不是老年人。”

在健康学与病理学部躺了一星期后,能躺回自己的床垫感觉真好。但是看着Amelia Torosyan一脸关切地俯视着他,感觉就没那么好了。当他的外祖父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在母亲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等你死了,这就是你在她记忆中的样子,Philip。”

“你该走了,”他说。“部长肯定找不到你在哪里了。”

“如果她真的会记住你的话。”

Amelia摇了摇头。“部长知道我在哪里。因为他知道我不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句尾弱了下去,就好像她为时过晚地想起了某个失误。

他询问般地望着她。她的脸红了。“你应该睡一会儿。今晚我会一直开着无线电,需要什么都可以叫我。”她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又在那里晃悠了一会儿。“只想聊天也可以。”

然后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完全确定自己的体力承受得住之后,他来到桌边,拿起了自己的PDA。Amelia已经关了它,但他还是在几分钟内重新启动了43NET。

43NET公告
各部门注意:应雇佣与监管部的要求,我们将在2019年6月30日之后停止颁发每月最佳员工奖。JM4414,Amelia Torosyan,因为她在在JM64上周心脏病发期间的机智表现会成为此奖项最后一位获得者。[2019年6月26日]

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于是他同时做了这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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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

4:47 PM


Allan McInnis博士是英国人。他总是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正装衬衫和黑色西裤。他体型瘦削,有种隐隐的自鸣得意的劲头,他微笑时眼里很少有笑意。这就是Phil对他的全部了解——此外他还是Site-43的主管。

而现在对Phil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最后的这一点。

“因为我的资历也不浅了,”他说。主管点点头,把双手叠放在昂贵的橡木办公桌上,露出一个他自己可能认为是鼓励的微笑的表情。“我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二十一年,除了Nascimbeni部长之外,我比部门里所有的人工作得都要久。”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见你。”McInnis向后靠在椅子上。“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所以至少我欠你一次小小的听证。”

Phil不喜欢他的言下之意。“你被困住了,”Doug在主管桌上反光的铭牌上说。

“我有资历,”他重复道。“如果部长要退休,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考虑我。”

McInnis抿起嘴唇。“你是说,除了有一个异常全天候跟在你身边这个理由之外。”

Phil点点头,仍然维持着目光接触。“是的。除了那一点之外。”

这为他换来了一个更轻微的笑容;更轻微,却更真诚。“你真的觉得你在……这种不利的条件下,也能处理好所有的职责?”

“他算不上是个不利条件,长官。我跟他已经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现在他更像是……我的第二良知。他会注意到我没注意的东西。他很擅长观察细节。”他皱了皱眉。“观察力不输给有眼睛的人。”

“困在琥珀里,”Doug说。“就像一只虫子。

McInnis翻阅着他的个人档案。“我没看见你获得过任何表彰。”

Phil感到喉咙一紧。“是的,长官。过去的这……这段时间以来,我没有多少证明我自己的机会。”他突然觉得全身发热;又热又难堪。

“嗯,文档不能代表一切。”McInnis阖上文件。“也许你能得到这个月的最佳员工呢,这样我们就能给你的档案里写上些什么了。”

Phil脸色发白。“H&R去年就取消了这个。Amelia……Torosyan,得到了最后一个奖。”

主管看了一眼手表。“啊。是哦。好吧。我们会把你的申请记录在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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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

6:01 PM


她一口气说个不停。

“我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想我大概要去申请几个文件柜?或者……不对!他的办公室里应该有文件柜。我是说,我的办公室!我是不是可以用他的文件柜?你觉得呢?”

Phil耸耸肩。“我敢肯定,文件柜并不是长在他身上的。”

她简直在上蹿下跳。“哦,哇,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太可笑了!你说这可不可笑?!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不,我觉得有点可笑。”

“她也觉得你很可笑。”

Amelia朝他狡黠地一笑。“看好了,先生。”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等他回过神来,试图用双手搂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放开了他。她脸上的表情是——

“尴尬,”Doug说。

“我必须这样,”她快速地转开了视线。“以后就没机会了,因为我马上就是你的老板了。”

他很庆幸她现在的状态有些兴奋过头,因为他没有办法——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对此想出一个合适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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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9月7日


Phil伸手去拿牙刷……他沉思着敲了敲管道……她的微笑是他遭遇过的第二不妙的事……那个吻仿佛要持续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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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她和Niemenin一起从她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她的眼下有黑眼圈……Phil拾起信封,拆开封口……他想把文档狠狠摔到房间另一头……

他抓起桌上自己的PDA,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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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 PM


只需几条简单的命令,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离开过他的房间——直到一切都太迟为止。

他不太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一定得去某个地方。然而,当他来到内部地铁车站紧锁的大门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他有钥匙。他使用了它们。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Philip?”幽灵在他的手表上瞪着他,他已经把表面翻过来朝向里侧。现在他最不希望的就是Doug发出尖叫,把一切都搞砸。

“我们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他说。“我们要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Phil的宿舍附近原本有两个地铁站:一个是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另一个是AAF-D。2015年他们终于废除了这个设施,相应的地铁站也关闭了。Phil知道现在整个站点都封锁着,不会有运行的列车;他也知道他的J&M门禁卡可以让他从废弃的车站进入AAF-D,这样他就不需要通过气闸门走进那里了。

因为Amelia会站在气闸门前,等待着扮演这场年度大戏中属于她的角色——准确地说,是属于Nascimbeni部长的角色;时间循环并不会体谅时间对人的消磨。

“你就真的这么不想再见到她吗?”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你有什么计划,Philip?”

他走向地铁站台,一脸痛苦地坐在站台边沿。这里距离下面的轨道有六英尺的距离,他必须谨慎地选择着陆点。就算穿着橡胶工作靴,他也不想踩到通电的轨道;当然,他也不希望扭伤脚踝。

“Philip?你有什么计划?”

落地的冲击如同一颗行星以每秒九点二米的速度撞上了他。他感受到冲击力传遍他全身每一根骨骼。最初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摔断了哪里;接下来的十秒,他觉得自己哪里都摔断了。

又过了十五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沿着隧道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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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PM


这是一段漫长、寒冷而黑暗的徒步旅行,Doug全程没有说一句话。Phil思考着那份文档的内容;尤其是Falkirk博士在侧边的那些批注。此人像着了魔一样仔细研读了每一份实验报告,还在特殊收容措施处留下批注质疑Phil对于这个异常的重要性——就连一个清洁工都知道你不应该这样胡来。

有一个句子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他怎么也没法把它赶走。

进一步实验已经安排。

当他们到达AAF-D的站台时,幽灵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怎么回到上面去?”

Phil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只作为乘客使用过内部地铁——它有自己专属的技术员——所以他并不知道维修通道在什么地方。他现在在轨道平面上,位于比站台低六英尺的地方,而他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在不再次触发心脏病的情况下回到站台上去。

他听到了一声咔嗒,不会错的,那绝对是上方某处的门禁读卡器发出的声音。

他飞奔向站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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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PM


谁?那到底是谁?

他喘着粗气躺在站台上。就算有肾上腺素爆发的加持,一个体质糟糕的四十三岁男人要爬上一堵六英尺高的墙还是没有那么容易。他做了个深呼吸,坐起身来,差一点立刻晕倒。他摇了摇头,发出沉重而断续的喘息。

他必须弄清刚才那个人是谁。

“Philip?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他艰难地站起身来,“是因为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穿过空空的安检站,来到一扇上了读卡式门锁的门前,门上贴了以五种语言标明的各种警告标志。“我要去检查一下那个收容室,看我是不是也有一个时间克隆体,然后把他从这个魔法二重身工厂里救出来。”

你不是真的想这样。你真的想这样吗?

“万一你死了呢?万一你变成了一堆柠檬呢?”

他咬紧牙关。“柠檬不会做噩梦。柠檬不用拖地。柠檬没有……”他的喉咙哽住了。

“柠檬没有喜欢的人?”

他踌躇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连体服的衣领里,扯出挂绳。

“如果你死了,她会怎么样?”

他向前倾身,插入他的ID卡;“Philip E. Deering。”咔嗒。

到底想要什么,Philip?”

“她想要她的大下巴男朋友,和她最擅长的工作,这些都是她应得的。”他顿了顿。“呃,也许她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男朋友。那家伙是个混蛋。”

“你就不是混蛋了?她会怎么看待杀死了她最好的朋友的人?”

这一下堵住了他的嘴。“接着说。”

沉默。

他把她送他的表举到眼前。“接着说啊,”他重复道。

“你很自私。”

他盯着表。

“你已经老了,Philip。比你这松松垮垮的身体还要老得多。旧了,废了,派不上任何用处,帮不上任何人。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你,而你却甘冒毁灭她的风险,只不过因为你心情不好。

他张开嘴想反驳,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从未遇见我,她也许也不会遇见你。”

他用连体服袖子擦了擦眼睛。“这你不可能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知道知道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你就是这个样子。自恋。满脑子只有自己的问题。你从没真正关心过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胡说,”Phil吼道。“你这张臭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故意要引发我的内疚。我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担心除了我以外的每一个人!”

“如果你真的这么为别人着想,Philip,为什么你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你完全理解不了,Philip?为什么你不理解她?

这跟她没关系!”他朝自己的手腕大吼,暗暗觉得有些滑稽。“你不能只为别人而活!肯定有些东西只属于你。”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掌猛击了一下瓷砖墙面。“属于我。

总是会有这样的东西的,Philip。”

他眨眨眼。“总有这样的东西。当然。但是总是够多吗?”

“它们从来不缺,Philip。只是你总是拒绝去追寻它们。就像文档里说的那样。”

他对着那块双面手表又瞪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墙坐倒在门边。“我不知道,”他把膝盖抱在胸前。“我不知道。文档里还说他们经常鼓励别人……跟我约会。假如……假如她是因为这个才……”

他解下手表,把它放在自己的膝头。

“物化她,Philip。异化她的行为。不问她到底感受如何,自己猜。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自己猜。不要仔细观察,不要密切接触,自己推断出最坏的可能,然后自暴自弃就好了。就像你一直以来一样。因为你害怕。

在昏暗的日光灯下,他们审视着彼此,时间仿佛永恒般漫长。

“我发现你不是在说你自己,老伙计。”

Doug眨了眨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Philip。”

一瞬间,他想把手表砸碎在墙上。第二个瞬间,他想哭。

第三个瞬间,他把手表从膝盖上拿开,站了起来。“日这里面的混蛋。他有访问权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不定他是想要给自己也弄一个……镜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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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搞不清究竟是什么区分了自己与他人,”Niemenin说,“但你却拥有一个全天候的伙伴时刻宣示你的与众不同。一个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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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Phil低声说。他转过身,用力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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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 PM


AAF-D里像坟墓般死寂。这里有股腐朽的气味;设施已经被弃用了五年,就算有换气系统可以抵消无人看管和异常废料的影响,这里还是有大量的灰尘和不怎么新鲜的空气。

Phil再次戴上手表,然后拿出了自己的PDA。幽灵立刻跳到了屏幕上。“滚开,Doug。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可只有两分钟能找他了。”

“不管猜没猜错,你都只有两分钟时间了。”Doug从屏幕上消失了。

Phil打开命令行窗口。

.seen NNiemenin

我最近一次看见NNiemenin是在5:58 PM,位于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区域的415号宿舍。

“鬼才信呢。这些搞电脑的混蛋。”他再次输入:

.seenDTBMH NNiemenin

我最近一次看见NNiemenin是在6:20 PM,位于奥秘消解设施AAF-D的浓缩室。

“当然了,”他低声咒骂。“那个狗日的白痴。”他开始奔跑。

世界突然变了个样。

带着彩色涂漆的铜管又复活了,天花板,墙面,灯具,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就像有人打了个响指,或者挥了挥魔杖,砰!过去就这样彻底取代了现在。他再一次身处2002年的奥秘消解设施里,再一次。

但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他绕过一处逼仄的拐角,差点撞上了一个身穿旧式J&M制服、橄榄色皮肤的男人。“嗨,Phil!”Ambrogi快活地招呼道。“你今天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Phil没时间感伤,甚至没时间停下脚步,于是他只是边继续前进边说了句“嗨,Romolo!祝你今天过得愉快!”Ambrogi钻进了总控室。

现在他对自己该去哪儿只有个模糊的方向;他知道2020年的Niemenin在什么地方,但要推算出这个地方在伪·2002年的对应位置却要费不少心思。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hilip。”

“事实上,我知道,”他喘息着说。他并不习惯奔跑;他没有多少健身的动机,所以他从没这么做过。“Niemenin在重建后的浓缩室里。他以为他可以取代我,从时间循环里白捡一个镜子怪物。”他摇了摇头;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他有不少严肃的问题想要问问那个人。“但是浓缩室在2011年换过位置,所以他去错了地方。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敢打赌他已经完全丧失——”

轰 轰 轰 轰 轰

他看着手表。

Doug朝他眨眼。

“6点22了,Philip。你可得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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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PM


他冲过走廊时总共看见了十八次S&C特工Ana Mukami。她此时还尚未死去;他曾经看过这一段的监控录像,但却难以理解他所看到的一切。从大约6点21分起,整个设施就开始充满了她的复印拷贝,像纸一样薄,真人大小,保持直立,静止不动,无声地尖叫着。他甚至还不小心撞上了其中的一份;它像一层灰烬般立刻消散了。当Mukami在不到四分钟后真正迎来死亡时,她的复印件将会多到让他无法看见周围的管道。

他看到的管道也几乎完全变了个样子。有那么一会儿,它们在彩虹中的每一种颜色之间疯狂地轮换,其中还有几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让他感觉大腿发痒。现在它们呈现出明亮的白色,不断震颤着,搏动着,显然正在努力挣脱自身三维形态的束缚。有一条凝胶质的橙色触手在管道之间蛇行——

趴下,”Doug尖叫道,Phil压低身体。

一件实验袍从他头顶飘过,它连在一个不断挣扎的男人身上。触手正在把这个男人拉向管道里,男人在叫喊着什么;他的话语一出口就变成了字符,掉在瓷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像一堆黑色的玻璃。

是Book Antiqua字体,他歇斯底里地想道。

快跑,”Doug尖叫道,Phil跑了起来。

“里面有人吗?”Phil听到Amelia的声音在复诵Nascimbeni部长的台词,这差点让他停下脚步,就是这句话叫住了正在逃离设施的Markey,导致他的死亡。妈的。这太残忍了。希望她没事。他捏紧拳头,反而加快了速度。

往左。”Phil身体一晃,堪堪躲过一道咆哮的蒸汽波,它扫过走廊直冲气闸门而去,它和Markey有个约会。

往右。”Phil从墙上把自己推开,仍然不停地奔跑着,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向上抬,逼近天花板。

快点。”Phil屏住呼吸,俯身向前一扑;他听到身后的笑声,甜美无邪的……绿色的笑声。他不敢回头看。

一个拎着手提箱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尽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片混乱,Phil没多看他。一阵光化学闪电闪过,手提箱猛地张开,Phil的眼睛猛地闭上;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在穿过一场粉红色半颗柠檬的暴雨……

……然后重重地一头撞上了一面墙壁。这通常会造成重伤,但是现在这里的墙壁变得异常柔韧。墙就像一张巨大的橡皮垫把他吸进又吐出,他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尾骨像爆炸了一样,柠檬和衣物散落在他四周,蓝色的汁液浸透了地砖,他痛苦又沮丧地叫喊起来。

DEERING?!

Nils Niemenin缩在一排半透明的管道下方,一群Mukami像成串的纸娃娃一样围绕着他。管道里充满了橙/绿异色的气体;其中浮动着大量的非灰烬,这表示——

Phil向前冲去,在地砖上滑倒后变成了滑行,他拽住Niemenin的腿,将他拖倒在地。

管道爆炸了,一时之间他们的上方什么也没有——字面意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广阔平坦的蓝色虚空。天花板上的瓷砖像雨一样纷纷落下,浸透他们的衣服,在他们周围积成一滩,就像……

……像雨一样。

虚空消失了,走廊再次出现,只是没了天花板。Mukami的复印件们失去了上半身,下半身还在地板上颤动。它们在流血。

Phil不顾身体发出的警告,蹒跚着站了起来。他抓住Niemenin的腋下,把他拉起来按在墙上。

“你他妈,”他喘息着说,“搞什么鬼。

博士英俊的脸上布满泪痕。轮廓分明的下巴上方,他的嘴在激烈地反复扭曲又放松。他汗湿的头发甚至有一缕翘起。真的是超人。

你!”Niemenin终于吐出字句,他一把推开了Phil。“你和你该死的男朋友!”

Phil小心地打量着走廊两端,Niemenin整理着自己的领带。“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他再次倒在了地上。“他妈的每天反反复复,”Niemenin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大声说道,“Phil这个,Phil那个。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哈里森·福特还是什么。”Niemenin抓住他连体服的拉链,把他拽了起来。“好像世界上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Phil Deering,Philip E. Deering,拥有镜子怪物的男人。”他把Phil猛推到一排没有坏掉的管道上。“好了,现在你总算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了!要不就干脆加入这场死亡舞会,把生活留给活人吧。她是属于的!”

“什么?”Phil脱口而出。

趴下,”Doug说。

Phil扑倒在地,把Niemenin也一并拉了下来。某种明亮的蓝色东西划过空中,切开了那些管道。音乐像糖浆般涌出;他立刻认出了它。柴可夫斯基。

“我们该走了,”Phil说。他再一次支起不断抗议的身体,抓住Niemenin的手臂,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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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 PM


“就在这里,”Phil说,他拉着Niemenin的手,给他带路。他们急速绕过拐角,双双撞在墙上,跌跌冲冲地走完了最后几步路,来到仓门前 。

墙上有个玻璃柜,里面是一罐消解液;Phil打开柜子,把罐子递给Niemenin,自己摸索着钥匙。“进去,”他喘息道。“我们进去,我们关上门,然后我们把这玩意洒在……我们的……”

Falkirk博士正在向他们走来,无形的躯体大步穿过空中咔嗒作响、冒出火花的机械和管道碎片构成的雨云。他手中拿着一把手术刀。真是老套中的老套中的老套……

“我们又见面了,Deering先生,”并不存在于此的男人说道。“进一步实验已经安排。”

Phil张开嘴想回敬他几句,但是砸在他后脑的罐子让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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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 PM


他的耳朵在嗡鸣,但他还是能听见仓门被猛力关上的声音,就像末日的脚步踩在木板上。

“Philip。起来。”

他做不到。“我起不来。”

“Philip。起来。

他举起手,胡乱地摸索着上方,最终双手握住了仓门的把手。他绝望地拼命拽着它,扑倒在仓门脏污的凸起表面上。他感觉无法呼吸。

“你想让我跟他走吗,Philip?”

“跟Falkirk……?”他咕哝。

“不,”Doug说。

他在门上趴了一会,感受着紧贴在脸上的冰冷的金属,意识到至少Niemenin已经安全了。超人用能量罐子袭击了我。最后的氪星之子现在躲在泥浆箱里。对不起,Amelia。奇术溢流减压系统马上就要彻底清扫AAF-D,把所有的奥秘疯狂全都吸进一连串的真空导管,顺便华丽地抹消掉这座设施中一切不幸仍然活着的人。

他不再努力试图拉自己起身,却……轻易地成功了。

他把手表举到眼前。

“不,”他说。

“不什么?”Doug说。

“不,我不想让你跟Niemenin走。”

幽灵眨眨眼。“为什么?”

“你他妈的知道是为什么,”他厉声说。“你他妈的明明能读懂我的心。”他再次瘫软在仓门上,几乎没法站直。他注视着Doug脑袋后方的表针。只剩下没几秒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你跟了他,你就会活下来,对吗?”

没有回应。Doug的伤疤——所有三条——全都在微微颤动。

“对不对?我们不知道你留在我这里会怎么样,要是我……”他已经哭了出来。“可恶,Amelia,对不起。Doug,对不起。如果你跟他走,也许你就能——”

警笛声艰难地响了起来。红灯在他头顶闪烁。时候到了。

“Philip。仓门。”

他闭上眼睛。

“擦亮那个仓门,Philip。”

他睁开眼睛。“什么?”

“擦亮那个仓门,Philip。用你的连体服。”他听到一阵响亮的砰,一阵响亮的啪,然后是低沉的嘶嘶声充满了空气。“赶紧的。”

Phil又盯着手表看了一小会,然后把右边的袖子拉起来裹住手,用它狠命擦着表面一片灰暗的门。门的表面先是渐渐变黑,然后亮了起来,开始反射出应急灯的灯光。

“快点,Philip。快点。”

他把肩膀抵在金属门上猛蹭,他压上了自己全身的体重,把灰暗的表面擦到近乎镜面般的光洁。

近乎镜面般的光洁……

一面似墙的物体沿着走廊向他逼近,它充满了蒸汽与色彩,火焰与电光,恋人挽歌的声音,潮湿纸板箱和薰衣草的气味,几何图形的记忆,数十个打着转的Mukami复印件,长得看不到头的血肉与软骨结成的细绳。周围的墙壁像锡纸一样不断胀缩,仓门中伸出两条枯瘦的灰色手臂,将他拉入了忘却的冰冷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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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

9:14 PM


他睁开眼睛。

他侧身躺着,面对着一面空空的镜子。空空的镜子。他干笑了几声;他的舌头干得像砂纸。除了我以外没人会这么看待它。

他躺在一张床上。医院。

他惊慌起来。

DOUG?!

他翻身仰躺着,恐惧使他咽喉刺痒,胃里发沉。“DOUG?!DOUG?!”他翻到了另一侧……

“你好,Philip。”另一侧还有一面镜子。

Phil还没喘匀气,一个身穿实验袍、样子严肃古板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得胜的英雄醒啦,”她说。

他注视着她。“什么?”他眨了眨眼。“Niemenin博士没事吧?”

健康学与病理学部的部长Helena Forsythe博士朝他一本正经地笑笑。“很可惜,他也没事,多亏了你。好一场没眼光的以德报怨。你知不知道,他告诉所有人说是你把他引诱到AAF-D,试图杀掉他?我本来还想逗你说大家已经接受了他的说法,假装我也相信它,不过我觉得你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她的笑容变得狡猾尖锐起来。

“我不……”他喘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指着镜子。“他们是在AAF-D的总控室里找到你的,你在一面像这样的镜子旁边,镜子已经碎了。你的朋友在镜框里残留的碎片上看着你。我也很想告诉你监控录像都拍到了什么,但我们都知道你的心脏不太好。你有颗大心脏,但它毕竟不怎么强壮。”

他回想起仓门,打了个冷战。“也许你说得对。”他环顾房间;床边有个托盘,上面放着他的PDA和一个白色大信封。

他指着信封,抬起了眉毛。

“对。这是给你的。”

他拿起信封。这是那种带有封线的老式信封;他开始解开线。

“需要伴奏鼓声吗?”她问。

信封里只有一张厚厚的卡纸。

“两百五十一个月,”Doug评论道。“比四百一十五个月少多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它的一角处夹着一张打字的小字条:

不是官方的,你知道。
——A.J.M.

他用肘部支起身体,把枕头推到床架边,仔细欣赏这张奖状。

“以后可以拿给你的子孙看,”Forsythe博士说。“爷爷是个了不起的清洁工。”

他叹了口气。“子孙,是啊。”他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放回信封,缠好封线。“那么,呃……有人来看过我吗?”

Forsythe在查看心电图。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全身贴满了电极;刚才在兴奋中他险些拽掉了几个。“有啊,某个人,”她含糊地说。“我都赶了三次人了。”她指着PDA。“你最好先看看这个再去找那个人。”

他拿起它,打开了电源。

43NET公告
各部门注意:Nils Niemenin博士提前完成了他的任务,已经离开了Site-43。他在我们的设施中短暂停留期间对安保系统做出了令人赞叹的改进,我们祝愿他在Site-17的新职位上工作顺利![2020年9月9日]

各部长与主席注意:昨天傍晚,N. Niemenin博士企图干扰SCP-5243(连锁收容突破/不稳定时间循环)的收容措施,险些造成其自身死亡。他用某种不明手段骗过了人员行踪数据库,并重设了奥秘消解设施AAF-D中的监控摄像头的朝向,以隐蔽自己的行踪。L. Lillihammer博士事先就对违规行为有所怀疑,早已安装了使她能够独立监控整个设施的安保设备;她的完整报告已交控制与收容部归档。

Niemenin博士已被MTF Pi-43(“垃圾进,垃圾出”)带离Site-43,他将被押送至Site-17暂时接受精神治疗。

Amelia Torosyan部长(保洁与维修部)正在准备对Niemenin博士的骚扰行为正式提出投诉。根据该投诉,Torosyan部长于2020年9月7日通过SCiPNET与Niemenin博士终止了恋爱关系。他立即申请从Site-19调至Site-43,表面上的理由是为武器装备部和奥秘消解部升级电脑系统。但实际上他的目的是寻求与Torosyan部长复合,以及阻碍SCP-5243的收容。他拒绝透露采取该行动究竟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还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根据S&C部长D. Ibanez的推测,Niemenin博士引诱技术员JM64——Philip E. Deering——来到AAF-D,以与之对峙。(Torosyan部长除了担任Deering的上司之外,也与他保持着好友关系;Niemenin博士的动机可能是嫉妒。)他似乎也伪造了Deering的行踪以掩饰这一行动。监控录像显示两人发生过数次争执,但Deering似乎试图拯救袭击他的Niemenin博士的生命。Niemenin博士拒绝对事件的这一方面发表评论。

经Niemenin博士同意,Torosyan部长申请对他实施记忆删除,使过去两年间发生的事不再影响他履行职责。伦理委员会已经批准了该申请,并添加了附加条款,永久禁止Niemenin博士与基金会人员交往,永久公开其性骚扰前科,其将被植入跟踪芯片,接受相关治疗,并在其受雇期间定期接受行为审查。如果他作为安全系统专家对基金会的价值下降,将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JM64在困境中的英勇表现值得赞扬。[2020年9月9日]

他直直地瞪着屏幕,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那天好像显得开心了一点……她看见Niemenin时倒吸了一口气……她瞥了Phil一眼,然后转开眼光,脸上突然绽放出微笑……她看上去劳累,疲乏,几乎是故意蓬头垢面……她无法与他对视,但她一直在努力尝试……她想对他说什么,她显得很烦乱,她……

……她……

……她拖曳着杯面在桌面上轻轻打圈,她的双手仍然摩挲着它;面汤不住地晃动,打旋。“能拥有一个完全了解你的想法的人,感觉一定很不错。”

他的PDA摔落在床单上。他的手在颤抖。

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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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鬼了。

“是吧?他真是个混蛋。”

“我不是说……等一下。为什么我会收到后面这条消息?”他再次捡起PDA,把屏幕展示给Forsythe博士。

她耸耸肩。“我猜McInnis抄送了你。也就这一次的事;我想你以后不会再收到太多4级邮件的。”

他摇摇头。“真不敢相信……天啊,可怜的Amelia。”同情与愤怒争夺着他的主控权;同情获得了胜利,但愤怒也虽败犹荣。

她点点头。“就算告诉我她当初调来43站是为了摆脱他,我也不会惊讶的。那种男人根本听不懂‘不’字。”

他的思绪在飞驰。“那个混蛋,”他说。“他还吻了她。”

她再次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厌恶神情。“当然了。我敢打赌,她从那一刻起就在构思投诉信怎么写了。她给了他一整天的时间,给足了他面子,想让他尽量保持尊严地离开她的生活,但是他偏不。他就是非要去巫术下水道里干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他想要抢走Doug。”Phil看着镜子;镜子也回望着他。

“我说了,他就是一个混蛋。消掉他的记忆?我看他们应该恢复降为D级的传统才对。像他那种人是不会悔改的。”

他低头看着PDA,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真不敢相信我救了这种人的命。”他的脑海中有另一件东西正在大声呼唤他的注意,但是它实在太新鲜,太巨大,也太美妙了,此刻他根本不敢细想。

Forsythe博士拍拍他的肩膀。“你救了他的命,是因为你,”她小心地开始摘下心电图的电极,“不是一个混蛋。这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又指了指那个托盘;刚才的信封下面露出一个较小的信封。

他撕开那个信封,立刻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看看是谁突然变得这么有人气了。”

这是一张自制的卡片,是用彩色墨水在高质量、高光度的哑光纸上打印而成的。卡片中央是一张画得颇为差劲的Doug肖像,从一个可能是代表镜子的方框里傻乎乎地瞪着他。他立刻认出了它,尽管他上一次看到这张画像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画像的上下两侧各有一行文字:“早日康复!我们等着你!”

画的周围有签名和留言。他的目光立刻被Doug左肩处的红色字迹吸引了过去,但他尽了最大努力强迫自己先去看其他的地方。Eddie Simms讲了个烂笑话(“我能借用一下5056吗?”),Blank博士留下了几个潦草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多走走就好了”),一个不明身份的“R”写了些难以分辨的东西,Sokolsky博士给了他一段没多少效果的老套鼓励(“志存高远”),还有……

他咬住了嘴唇。

“胆小鬼,”左上角的留言说道。签名是“Azad”。

“这是Torosyan部长送来的。她联络了Site-01,让它和伦理委员会的密令一块送到了这里。传给好多人签名……她还从你的宿舍拿来了你的PDA。”

“她太好心了。”真的太好心了。我希望她烧掉了那份该死的……文件……

这个想法的后半截消失在了他的潜意识中。现在他的脑子里除了卡片上最后的那个签名之外已经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

他担心自己真的会再一次心脏病发作。

那是三个红色墨水写下的字符:♥ A T

他的手又在抖了。“我能离开这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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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 PM


他又能呼吸了,他又能思考了,他感觉压在胃里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下消失了,就在他走进食堂、看见她的那个瞬间。

Amelia Torosyan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同一面镜子下,穿着同一件连体服,梳着同一个向后梳的发型,一切都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她的脸涨得通红,黑眼圈异常深暗;他实在看不出她有睡过觉。

她的眼睛早就盯住了门口,而他跨过空荡的房间与她目光相交。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如同阳光刺穿阴云,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明亮,最温暖的东西。

他走到桌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向她示意。“你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又没有吃的?”

现在她的双眼在闪闪发光。“我在等一个人。”她的声音几乎击碎了他的心;他从未听到过如此坦诚、毫无掩饰的快慰。

他在桌边坐下,他们默默地互相打量了一会儿。他不知道Doug在哪里,但是没关系。他一定就在周围,在附近的某处,这样就够了。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

他试探着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心在狂跳。

没有任何犹豫,她把连体服的袖子搁在了桌上,她的手躲在袖口里。

他的手指划过织物的褶皱,而她翻转手腕,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手停止了颤抖,而她的手变得温暖起来。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把它们紧紧捧在自己手心,而她用指尖轻抚着他的手掌。

自从他走进房间后,他们的目光不曾分离过一刻。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镜中的闪动,然后他听见Doug开始哼起歌来。声音柔和,令人安心。

我要去到爱人的身边,哪怕万里之外。

她调皮地眯起了眼睛,把头偏向一侧。“他说什么?”

他没有看镜子。他不知道自己还怎么可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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