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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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勤特工兼分析员李腾驰习惯性地将每个明天称为“好日子”,一想到还要这么活个几十年他就感到恶心,不得不使用一种公式化的方式来面对那日子:早上七点起来先泼冷水到脸上,洗漱完毕便去把这天要带的东西全都塞在用了三年的公文包里面,其中包括:

用了两年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装在文具盒里的钢笔、水笔、墨水囊、铅笔、画图尺、便签,不戴在手上,只是有时候拿出来看一眼时间的手表,订书机、名片、水瓶、茶包、工作证件、文件夹、装在文件夹里的各种没填上的和填满了又忘了扔的文书表格——还有一些杂碎到他也无心顾及是什么的东西

他执照上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三年,工作唯一带给他的是他的职位和它让他学会的技巧,它们成了他脖子上的一条拴绳,拽着他的灵魂走向周而复始的明天。整理好衣冠,他便去报告处打卡,拿上特工装备包,里面有:

袖珍手枪、可以调整度数的特工眼镜、密码手册、防弹马甲、医疗包、录音笔、收集证据用的照相机、放在照相机一个夹层里的针孔摄像头,能和指挥部通话的对讲机和善后用的记忆删除喷雾。

这么一堆加起来让他每天要随时带着四五斤的重量,如果是要在外四处奔波还得带着两三斤。肩负这些并不让他麻木,而是给他一种特殊的感觉——他在活着,不再感觉眼前的东西遥遥无期。

他来到工作处同前台打招呼,无人回应。他带着这份工作本身——文书办公区、方桌隔间、文书报告、每日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的日程表。他每天所做的是整理相关组织和特别目标的关系图,看着一张张表格和记录。他洞察其中的蛛丝马迹和关联,将信息综合成一幅又一幅关系与证据网。

他带着某种动力,带着自己从宿舍到办公区的整条路,路上每天都有繁忙的时候,而他与任何一人,任何一飞奔而过之物都不擦肩相交。他带着呼吸,恶心感,厌烦,无所谓——他带着组成了他和他生活的一切。负重前行也就包含了一切:一种虚无的渴望、匿名的希望和呆滞的感官。


如果是外出执勤,一般来讲他会带上那两三斤的装备包,根据任务不同,他又需要带些其他东西:

有些时候要带工具箱,以便和随行的技工一起组装现实稳定锚、监控中继设备或者反模因场发生器。有时候还要带审讯用的麦克风、镇定剂、审讯用模因媒介,作战用的微型手榴弹、两到三个弹夹、c4炸药,跟踪用的太阳镜、麻醉枪、伪装在各类东西里的弹簧刀,甚至还有用来谈判用的钱,一摞一摞装在小黑箱子里

他还帮别人带过很多次东西。他登上为他打开的车门,有时候和同伴一起挤进去,驾驶座被单独隔开,里面可能还是个机器人在开车,车轮的轰隆声提醒他自己的躯体还在运作。

如果他们要去跟踪某人,那么就会用到简易易容术——即使改变一点也能让面容看起来和以往大不同。他们埋伏在街道中,跟着目标行踪搜集证据和有利信息。如果是抓捕就在不经意之间把目标引到一个小角落里,然后用麻醉枪打晕。如果再是做线人或者谈判,他们便来到目的地里一个更加准确的地点,那里先有了人就进去打听,没人就都在外面守着放风。

他们有时候还是半专业的工程师、间谍、冲锋兵和医护人员。他们私下里插科打诨,这时候他们才像公认的人一样有着千姿百态,有的人比较无礼,喜欢相互推搡动粗;有的人神经兮兮,经常紧张,为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笑话而道歉;而有的人带着尊严和敬业心,想要真的干出点什么。真不错,人有了灵气真不错。而任务发下来的时候,他们又会恢复或装作一丝不苟,谨言慎行,他想要学会随遇而安。

他们都带着重量,不只是物质上的,还有情感上的包袱:怕死,求生,心神不宁,良心谴责。他们带着记忆,看着同伴冲锋陷阵或是隐没。他们看见过大大小小的死亡,同伴杀了人或者被人杀,即使不是直接杀的也和他们自身有关,他们也见过无数心死。很多死亡是必须之举,这些死亡成了他们人生的一部分——本来就是一部分,谁最后都要死的

车轮响声又在提醒他了,车子在往回开,其他人沉默着。总算回了站点。在文职工作中他不必直面死亡之谜和死亡之惧,但关系与证据网内包含着死人,永无止境的大小死亡依旧在纠缠着他,让他肩负。他的肺缩成一团,吸进去的气冰冷得不像话,吐出来的气潮湿得不像话。他像是悬浮在真空里面。


李腾驰对自己的过去没有多少清楚的记忆。他的双亲关系很好,对他疼爱有加,他不记得自己少年的时光,但觉得自己那时候很幼稚很快乐。如果要说有什么操蛋的东西,那就是一天下午他被一个高他一个年级的男生围在街角,那名男生扒了他的裤子狠狠抠了一下他的屁眼,笑了笑就溜走了。随着时间推移,只有那段记忆越来越清晰,带着越来越多的细节:那名男生的脸上有些挤破的青春痘,手指滑腻,伸进去了两个指关节还在里面抓了一下。

他越长大,越是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唯独不怀疑那一段被抠屁眼的。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明面暗面上无数次被别人骂过、打过、嘲笑过、从楼梯上推下来、在操场上被足球踢中头、被集体孤立。他依稀记得自己青年时期见到的所有人都很快乐,生活幸福,无忧无虑。但直觉告诉他人都喜欢暴力,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害怕自己的记忆,于是把自己孤立起来,一和别人说话他就想到那些东西。他又对艺术起了兴趣。高中的时候他尝试写写画画,他喜欢猫,画过猫的油画、速写、漫画和剪贴画。他想要登上艺术殿堂,和那些名人一道。他喜欢梵高的画,尤其是画的花,不是众所周知的向日葵而是杏花,简简单单,清丽明亮,他觉得梵高画完杏花后就死了实在可惜。基本没人和他有相同的爱好,他觉得是人人皆蠢,于是更加孤立。

大学后他误打误撞地进了基金会,上头给他的父母开了他的“死亡”证明,他不知道父母的反应,两年后他听说父母搬到了别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就是在这个每天他要背着几斤东西来来回回的地方,他见到了塞力斯,一个没心没肺、风轻云淡的神经科研究员,有理性但容易情绪激动。塞力斯太神秘了,不愿意好好说话,也没多少人愿意和他说话。李腾驰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共性,于是便找机会接近他。

他们终于互相了解一点了,李腾驰发现塞力斯也有一些对艺术的兴趣,于是便试着引导他,但他总是不开窍。李腾驰从最初的耐心到后面的急躁和贬低,实际上他很看重塞力斯,想要给他灌输自己的思想和美学。塞力斯不停尝试,最后几乎是有求于他,每天都来找他问话,精神一点点衰弱下去。他告诉李腾驰自己喜欢现代艺术,李腾驰告诉他如果他追求现代艺术就不得不把它们摆出来,变成非常规、极具破坏性的表达,这就是狗屎的现代艺术,通过全身心投入艺术,他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活范例。最后塞力斯对他说,自己已经心力憔悴,分不清他们俩的关系是互相学习依赖还是谴责虐待。反正,塞力斯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其他教材,他要自己学。李腾驰突然感到自己也只是个照本宣科的小可怜,没有真正追求过艺术,只是在刻意伤害别人的感情,然后为自己的负担添上一笔。总之,李腾驰让塞力斯自己去学。大家都闹够了,是时候办起来自己的事了。

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好了起来,李腾驰注意到塞力斯总想关注自己,对此塞力斯的解释是觉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身上承载着比工作更重的压力。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曾经对自己不善的人,他们过得很好,未来美好。而他呢?被压在一堆外加之物上。这说明什么呢?他也想到了那些对自己有善的人,他想感谢,也没有东西能拿出来回应他们的善意。这说明什么呢?李腾驰感到越是思考越是空虚和痛苦。他心里有些崩溃,过去的那些操蛋想法又回来了。一天他和塞力斯在门口抽烟,突然他让塞力斯看着他,然后把自己正在想的一些操蛋东西交代了出来。他不为宣泄什么,只是突然想说一说再看看对方的反应。

塞力斯犹豫了一下,说出来了对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自己有精神病,脾气实际上很差,每天都像是不带脑子而靠着直觉活着,有人告诉他要忍耐,并让他对他们倾诉,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很难快乐,很难保持真正的冷静。准确来说,他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人生,接着沉默了。一会后,塞力斯告诉李腾驰自己还有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先走了,留下来他一个人在那里发愣。

他感觉到一些东西在心里面燃烧,像是葬火。


生活最令他不解的两件事是吃饭和睡觉。说到吃饭,他加入基金会后就不再明白吃饭对人类的意义。那些批量生产的食物装在同样是批量生产的锡纸盒子里,稍微热热就能吃。之前他就逐渐觉得吃饭似乎没有必要——不过是仅仅为了活着,填满自己的空壳,而味道不过就在这里。吃下去的油脂、维生素、矿物质和营养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它们会组成人生。饭盒和锡纸盒被提着,也是一种重量。

再说到睡觉。他清楚地感觉自己的身体会在睡觉的时候慢慢消失,他轻盈地漂浮在一片真空之中。空间被切成几大块碎片,他变成了流体在裂隙间漂移。他抬了抬自己不复存在的上眼皮,感觉到电流从眼睛后方注入脑内,噼里啪啦串流到脖颈和头骨连接的地方。他清清白白,无比坦荡,自己丢掉了累赘,凭借意念流动。他的劳累感在被窝中迷迷糊糊地与身体蒸出来的热气混合,成了一种享受。他多想喊那些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话——把我带走!把我放回去!我他妈的在失去知觉!连逻辑也不要啦!他大喊着,声音在空空如也的脑壳内回荡。

就在一天晚上,他走在去宿舍的路上,然后遇见了塞力斯。他突然有种错觉:他感受到了塞力斯身上的热气,这种气息只来源于被窝。他热切的想要和塞力斯来个拥抱,尽享对方可能还存在的温柔——怀抱可能是甜的,塞力斯有着爱,有着目标,有时会丧但总是说自己中意的话。为何他们不能进一步接近彼此?他想要把塞力斯叫到房间里去,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谈这些年他遭受过的一切,谈谈彼此对对方的真实看法,说说各自的爱好也行,他喜欢猫,塞力斯也喜欢猫。反正夜晚无事可做,大有留下来的时间继续睡觉。

但他脑袋里搅得心烦意乱,终究只是打了个招呼,带着疲惫。塞力斯应付了几下就匆匆走人,消失在了走廊远处。重担占据着他,他呆呆的回到宿舍,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有困意了。他忍着不哭。坐在床板上吸气吐气。他感到羞愧,他恨自己但不知如何恨起,他有那么多东西没有珍惜,结果竟然让自己沦落到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境地,而多少次他又不知悔改。塞力斯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温和、有耐心、纯善,简直是他的救星,老天保佑,送他下来听自己这废物的话语。没有他,自己早就是具比现在还空的空壳,铁定会颓废下去。没有他?这不是该思考的事情。这件事就像他对猫的看法卡在心头——别他娘的打猫,别他娘的骂猫,别他娘的把猫吊死剥皮像个什么东西一样提着然后发张自拍到该死的互联网上,塞力斯应该是猫,该死的塞力斯是只好猫。这些看法又令他几乎呕吐,但又想带着它们走过余生。

他坐着抓着床单,心中五味杂陈。后来他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他哭了好一阵,先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泪如决堤,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可悲处境而伤心,另一方面是不知所措: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他一生坦坦荡荡,相信道德,他自己属于另外一个纯净无暇的世界,但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那个世界。他的灵魂早就困死在了他的身体里面,一天比一天更衰弱,最终默默死去。

最终他擤了擤鼻涕,再一次觉得自己不再会想哭了。他从抽屉里拿出本书,随便翻开一页,把它罩在脸上。周围变得一片黑,书页带着重力压在眼皮上。他竭尽全力想着吃饭和过活,但事与愿违:他依旧在斤斤计较,希望能够感受到某种坦然纯粹的痛苦,甚至只是纯粹的求死心,但什么感觉就是不上来。他也该知足常乐,毕竟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依旧有人会关心爱戴他,他有用且品格高尚,尽管他本人不这么觉得。


他奉命抓捕某人。这次是在郊区的工业区,已经废弃多时了。要抓的人是一名混沌分裂者的新人调查员,那人经常在那个工业区和其他人交换情报。那天他乘车来到工业区,到了调查员经常出现的工厂里面,在大排的热交换管道边上等着。调查员快步走来,脸上风轻云淡,甚至还有一丝愉快,他是被骗过来的,只是遵循着往期的流程来到这里,并不知道基金会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调查员发现等着他的不是同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跑开,他追击上去。调查员没有经过多少训练,不会甩开他,但跑的很快,他们之间总有一段距离。工厂里面的灰尘和霉味碍手碍脚,他险些发挥不出平常的状态。他们几乎跑到了楼梯口处,而调查员正要下楼梯,他掏出手枪,一子弹打在了调查员边上的墙上,此刻后者被枪声吓的魂飞魄散,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他跑向前,听着调查员撞出咕咚声,到了楼梯口才发现,调查员倒在楼梯下面一动不动。

他赶快下去查看情况,调查员的脑后撞出了一条大缝,骨头似乎也撞裂了,血冒着泡泡从缝隙里涌出来。血色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红色颜料,然后反应过来目标死了。他拿出对讲机一五一十地整理着现在状况的信息报告过去,对面许诺会在五分钟内赶过来。

挂断了对讲机他开始端详着死者的状态,他把死者翻了过来,突然想要知道那人会带点什么。他清点着:

手枪、手表、混沌分裂者名牌、弹夹、手机。死者背着个挎包,里面有水瓶、一枚铁胸章、总价二十五块的一些纸币、签字笔、一张明信片。他打开明信片,里面是一朵被做成干标本的杏花,在背面画着小小一幅这朵花的素描

为什么会带明信片?为什么会有素描?他突然被这些问题击中。他想要把花自己带着,但最后还是把它同明信片一起放回了死者的包里。基金会的人还没有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薄荷糖,撕开,将一颗糖放在嘴里,辣味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又翻出来一盒镇定药片,吞了一片药。他变得安静得令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盯着尸体,想着自己的事。他袖手旁观了某人的死亡吗?或者直接造成了?他问着自己,他毁掉了某人的事业。这不是基金会的问题,也不是混沌分裂者的,他杀了人,本来有更好的代替方法,本来他跑得快一点就能把那人扭送出去,或者引到埋伏里面。

他强迫某人去死。

从没想过自己有罪,对吗?从没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反应而无法自控后悔至极,负罪感压得人想要去死,是吗。

他强迫一人去死。

如果没办法办到他应该保持追击并半路上告诉在外面的人,目标有可能逃离。他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看着。偏偏要看着别人的苦难,这只让别人更痛苦。生活极其幸福的才会去嘲讽他人的不幸。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曾想过死

他不想着这些。

他再次看看尸体,觉得自己和这人的关系巨大无比。他小心翼翼拎起来调查员衣领未被血染红的地方,最初用一只手,然后也不管血迹,他想要拖着他走去外面,背着也好,甚至他希望调查员能够回光返照。但他办不到,可能破坏证据。他更害怕调查员的死亡的本质。他松了手,但感觉重量还在上面,他肩负这人的命。他很抱歉。

何必如此呢?最后都是死亡和一事无成

他的呼吸沉重,有东西积在他的牙齿上,几乎令他哭出来。他还活着,调查员已经死了;他很痛苦,调查员经历了剧烈的短痛。黑红色的小小死亡在他的心里爆开。

这是个错误,这是错造了。
可怜的混蛋,不知感恩的老鼠。

我?我?…


你是个错误。

错误?


无病呻吟,恶心鬼。到头一切都搞砸。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原谅我。


我不需要这些了…活够了,见到的死亡够多的了…累赘。

……不……
…哦,不…不……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会把它修好的,我会把这生活修好的。


简直不该是这意思。
所有人都会回来,他们会把你勒死。
这就是重担。
这就是人生。

求你原谅我。我很抱歉。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对不起


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不,我



好好想想。

黑色的液体漫过了他的头顶,死兆星看着他,阴影在那里,它会杀死他

这是

他在那瞬间想到一死生齐彭殇,负罪感和清白感交替闪过,他会在死亡中获得真实,他眼中垂下盐屑和红漆,空洞从内里吞噬他。他跪下来,重担压在肩膀上,在空洞的那一端他除了死兆星的闪耀什么都没看见。个人的成长都是黑色的。

这是你自己造成的空洞,你把它挖大,不及时止损,因为它你被挖的只剩下躯壳,里面没有一件东西是你的。你这不知好歹的蠢货。自己去想死亡和生存之事,好好想想哪一个是更佳选项。光是杀了所有人还不够,但还不能这样。这样可以但不应该。

曲折和苦难已经够多的了。自我了结只是短痛,无论如何,相对于人生,已经够好的了。

无论怎么想,自己也好,所有人类也好,都是越早些死掉越好。

问问自己,问问自己有没有罪


这不是
不要听,不要

问问自己该不该死


在绳套上他诅咒了自己。


起初世界是黑色的。

然后空洞开始出现。空洞实际上并不空,自有东西来容纳进去。只要有人在,那里就会越填越满,然后向外朝着每个人前进的方向挖。每个人都各有所职,有着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权能,每个人都很独特,不管怎么样都有作为人的灵性,空洞也更具多样性。有些人不明白空洞的意义,继续往里面装着东西;有些人承受着这些东西的重量,他们承载,前行,把自己喂给洞;有些人从各种意义上都停在了路上,空洞不会因他们而停止。

这部分是李腾驰的洞。电脑、背包、执照、画图工具、文书表格、丢弃了的颜料和画笔、手枪、另一副手枪、再一副手枪、栓绳,他渐渐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他很累,一动都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听他说。他也纳闷之前那个不断向前走的自己,一个任劳任怨有着追求的存在,如今会被自己觉得可怜可悲?为什么他现在竟然如此想终结掉不得不走的前行之路?

他意外地进去了空洞里面,寻找着他曾经放入的什么。死兆星在外面闪耀。他路过一箩筐的纸灰和堆积的桌椅板凳。他相信如果找到了就能让自己好起来。他能虔诚,相信正义,相信道德,享受着万众瞩目,盼望着别人能够看清他。他路过一直排列下去的画板,上面浇了红白相间的颜料,有时候会有几张手的速写钉在上面。他想要做出自己应行之事。听他说。他在寻找,他借助过别人的努力,他们太容易就能为他帮忙了,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会去笑他的无能,因他生气。他很好笑,但他们笑过吗?他经过病房,里面捆着自己的骨架,输液瓶上吊着猫,不是塞力斯。他前行依旧前行依旧前行还在前行。

塞力斯

塞力斯时常让他感觉到一丝奇怪,表现得总像是在给毛玻璃笼里面的人画像——对他提出问题,得到的他是答非所问的回应,但又带点真实。塞力斯明明没有抱有那样的感情吧?如果不来找自己,自己就能活的更久。他是否真心关注自己还存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假若他真的,或者自己真的爱他,想要一道同行,他就有了杀死自己的权利。

他们的确一道同行。每天塞力斯都会来打招呼,李腾驰你在想什么呢?你在干什么呢?他这么问,你为何悲伤?告诉我。他想为塞力斯倾注感情,但不愿意对方多加了解他,他清楚很多人接近自己是想要帮把手,把这误认为是某种爱。他自己也想要帮助别人,不过要有自己的分寸。塞力斯每天都在进步,在学着处事,要是能够有自己这样就好了,不他不能这样不想看见人。他不想跟人沟通不想让其他人体会背叛和后悔,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内心黑暗的爆发,只要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李腾驰

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死亡:如果他自己死了估计不会有何事发生,如果他活着?也不会,他会和其他人活到老,他做什么都会有人关注着,即使是割手腕别人应该也会上来问几句要紧不要紧,在拨打急救电话的时候远远站着再谨慎地看他几眼。他们会发笑,活着是件高兴事,人有了灵气真不错。

他又废物又蠢,不够努力,没点自知之明,不讲职业道德,说话像书呆子和娘炮,心智脆弱,不好自为之,画关系图都会发愣发疯。非常令人失望地他以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处理这些。他背着这么多年压下来的重量,得靠别人给他们甄别其中的垃圾然后减负,他还会自以为是地指出有哪些东西还得留着。累赘,不要理他

他了解到人们只有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互相关心,如果不需要,那就学会自助。他将继续行他的道。


就在李腾驰刚回到站点里面的时候,他看见名小研究员被抬了出门,研究员穿着白大褂,身形瘦弱,衣兜上别着钢笔,随同的医护人员带着听诊器和医疗部的袖章。研究员被抬到担架上,充血的眼睛爆出,眼袋肿着,上下两唇拧巴在一块,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手腕上有淤青。李腾驰看见塞力斯在一旁靠着墙看着,于是走过去打招呼,塞力斯撇了他一眼,拿出身上带着的香烟问他要不要来一根——尽管严加禁令,门廊附近依旧是犯烟瘾的员工的圣地。他谢绝了好意,和塞力斯看着救护车的大门关上,喇叭声伴随着引擎轰响远去。

他问塞力斯这被抬走的人是谁,后者回答说那是生化部的人,负责管危险物焚烧炉,常年带着口罩、口腔清新剂和擦汗的纸巾。这焚烧炉有时候也烧些死人,他准是吃了太多精神药物然后脑子炸了。塞力斯判断到,随后突然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何意思?

塞力斯抽了口烟,吐出烟圈,若有所思,似乎在判断着烟圈散去的形态和焚烧炉烟囱里吐出的黑烟的相似性。他望了望救护车远去的方向,把烟放在左手边,烟雾熏着了李腾驰,使其不得不侧开脸。

意思?李腾驰自己想着,最后问,你说的是不是这意思?

什么意思?

谁最后都得变成一具尸体的。

塞力斯呼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露出一丝微笑,然后进了门。他犹豫了一会也拖着他的包进去了,他的照相机在手,裤子左口袋里装着副袖珍手枪,右口袋里有自从上午就一直没动过的薄荷糖。他带的又何尝只是那些物件,他心里的短暂死亡,所有那些他本来应该表现出来的怜悯和良知,他肚子里的饭脑子里的知识全都在这里。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垮了,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一片肮脏麻烦。他为自己创造的麻烦感到抱歉,真心希望塞力斯,那名研究员和其他人能够好过点。他愿其他人一生安全平常。

他记得和塞力斯在一天晚上谈话,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对方。塞力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让他把耳朵凑近,说自己有过相似的经历,但不愿多提。感谢他的秘密,李腾驰觉得人生更疯狂了一点,但他依旧怀疑对方不愿继续说下去是否是自己造成了麻烦,想到这里他更加愧疚,也把这些和盘托出。塞力斯再度犹豫,终于,他劝说李腾驰去请个假,或者申请一记复方安慰剂,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

他感到死兆的锋芒在体内崩裂。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是一种罪恶。他突然这么想,这时候倒羡慕起塞力斯了:他想要塞力斯这只好猫敢于旁观的勇气,甚至想到了把塞力斯的头劈开掰成两半,端详其中的思想。他想要有个机会去完成心目中最疯狂的举动,无论是去死一死也好还是去让别人死都成,但是他做不到。生活已经造成了无数灾难,如果他自我了断也肯定是生活造成的——让他沉溺在灾难造成的一切中。

肯定有什么不行,肯定有最佳选项,一个让他不必担心如何保留那些东西的选项。但所有推理都指向“就此了结此生”——这选项相较于这样的人生不是很容易接受吗?

但他又要靠自己了,但每次靠自己只会平添负担。他别无所求。

终于,他下定决心,从几份文书中抽出来一张休假申请表。他叹息,拿出随身带着的钢笔一笔一划地按照标准格式填写。他的确需要休息了——这是真的,即使今天不休息,明天如果遭遇了横祸那就真的永远休息了,他或许可以多享受一点。顺便他要回去追忆过去。


李腾驰总算获得了一周多加一天的假期,回了老家。他跟同事说自己想要探亲,即使见不到亲戚也好,也可以怀念一下过去,但他清楚的要命,这只是虚妄——即使他有些多愁善感,但也只是虚妄。那天下午,他准时到场,来到了他过去的家。现在这地方搬个了空,窗帘都拉着,在阴暗中他看到自己的过去开始浮现,青年时光和处处碰壁的现状交织在了一起。

回不去了。我没法从现在肩负的那些东西上面脱开。

他拉开窗帘,被后面积的灰撞了个满怀,但他不在乎。他感到一丝充实——奇怪的感觉,随后是悲哀,他的身子再次打了晃,忍着不哭向里屋走去,他能做的就是前进,这一行为始终带着迟钝的惯性和麻木的良心。

他想象着自己在灰尘掩盖的房子里死去:很容易构建出情景,安安静静,不会感觉到苍蝇和细菌在吞吃肉体。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的死期,他依旧能够看到死兆星在头上闪耀,他需要一个答案。他凭借着直觉往前走,阴暗一切都隐没了,看不见在各个方向上摆着需要自己承受的累赘了,灰土的粗糙感觉在呼吸中堆砌,他和阴暗融为一体,高兴着这里不会有另外一个人,没有人能让他看见,只有他独处一地就一切万般顺利——实际上是他享受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感觉。不必靠着负重活着。

来到书房门口,他惊讶地发现这里是唯一一处窗帘还没拉上的地方,于是走了进去。在桌子上他看到有一张被完全涂黑的纸,上面用白笔写着:

振作,努力上进,争气,活的像个人样,不要给人添麻烦。

他拿起纸笑了笑,摇着头放回去,拿出手机查看上级有无给他另外指示,当然什么也没有,在一开始他们就让他签了几份满满当当的文书,现在他还觉得用掉的墨水还沾了一些在手上,永远洗不掉。这该死的职责和生活沾上了他,让他在呼吸中死去又复活,时刻注意举止言行。只要为了让自己平静,他什么都会做,但最终还是一事无成,只要开口说话他不由自主地就想笑。

够该死的是不。

转过头来他发现墙上有更多的画,都是水笔勾勒的简单人形轮廓,整一面墙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挖出来再立起来的。他记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画了这些,但觉得自己很可悲。他看到了更多:画板上画的垃圾桶和墙角真正的垃圾桶,立在桌子下面的那团死灰和唯一一张还没完全烧掉的纸,被束缚之人吐出秃鹫和鼓掌。别再抱有幻想了。他自言自语,你的过去也是些渣滓。

闭上眼睛,从后背处他仿佛看到所有人在看着他。他肩负起了那些人:和他说话的人,他终于能够认识的人,爱戴尊敬他的人,把他当作同行看待的人,宽容他的人,和他所见略同的人,比他优秀的人,比他优秀但英年早逝的人,他见过的所有人,塞力斯。黑暗之中那些人在远远回望着他。

他在另一个世界里,黑洞里面,深水里面,那是只属于他的空境,是一个不断自噬又靠着虚荣、胆怯和臆想填补起来的地方。他早就看透了,自己从来没好过,没人能够帮他,他有愧于其他人尤其是原本能够帮助他的人。他又废物又蠢,说话像书呆子和娘炮一样,靠着别人的默许、命令或是亦真亦假的善意才能活下去,不去看那死兆星。

我真是个混球。

这很悲哀。这些是他自找的。

我听到排山倒海的呐喊飘扬回荡

他再次看向那些人,最终没有办成。

就在我困顿不已倒地沉睡之时

他再次肩负起所携带之物,最终没有办成。

我的内心深藏湮灭黑洞

他再次踏上他将行之道,最终没有办成。

提醒我,我的信念已经碎裂

他跪了下来,自己的内心千百次变得千疮百孔,他的膝盖和脚趾扎根进了地板、混凝土和记忆,颜料在耐酸瓷砖和油漆墙壁间溅射。黑暗压得很低,足够低了,他把它推进地基内的每个空泡。他受过打磨的骨头固定在涂鸦和油画上。他上升盘旋,被割裂又刺伤又啃食,天花板在明暗之间闪烁。他感受到他经历的每一种生活都在分崩离析,无数事物从中抽离,他要把它们物归原处,他要把它们修好,在血海之中他诅咒了它们。

变异的双亲,终于被他亲手杀死的猫和狗,反复推敲的遗言,以及创造这些本来就需要的怒火和焚化之火,思想终于拧成了那条绳。他放进去了自己做任务用的录音笔和眼镜。他放进去了防腐颜料,钢笔,苍蝇,菜刀,腐烂,调色刀,上吊绳,钢琴,飞镖,王座,A4纸,版画,骷髅、拍摄视角,圆形监狱,塑料绳,黑气和黑水,仇恨,悔恨,焦虑,瘙痒,呕吐,窒息,空无。而老朋友基金会后面火速赶来的时候还会往里面加进去信息危害复活尸体幻觉感知影响模因猫科精神影响视觉性认知危害

此刻在所有墙的后面,所有人的眼睛大开。

在一阵腥风血雨中,他最终停下了,意识到了他的诅咒不止于此。他又废物又蠢,没法到达那个以他的表达能力根本无法触及的境界,他所宣泄的一切竟然变成了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满屋子的死亡和缺陷,一堆破坏性的表达。他仿佛用尽了宇宙复位所需要的时间和努力,却只造出来了这一堆累赘集合成的怪物,布满无病呻吟和陈词滥调。

他想要逃,却发现腐败的气体成了他的绊脚石,如同烟雾一样的虫群从四面八方冒出阻挡着他。他惊恐地呼救,呼救声却被重新编排,合成了他注入进录音笔的遗言,在空中飘荡变成实体文字,由许多个不同的声音重复,其中就有塞力斯的声音——那风轻云淡的声音念出来这些简直是对他的过去的全盘推翻和嘲弄,嘲弄他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哗众取宠。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击倒,地板裂开,他望见自己是从那扭曲的荆棘塔上落下的,在击中最下方的亮点前,他丝毫不差地察觉到这是他的死兆星。

脊椎被星芒尖刺穿过前,他的左侧身体已经几乎崩溃殆尽。他这么多年来所携带的一切,承受的一切重担落回了他被刺穿的腹部,溢满了,流过他的身躯,化为了蛆虫和油液。即使是在行将就木之时他也无法如愿以偿地摆脱那些东西。一天后,基金会的外勤特工将要赶来封锁现场,他们将要在这房子的浴缸里面找到唯一最准确地代表了他自己的东西——一具尸体。

确实,这对他来说不公平,而且常人肯定无法理解。但最好还是在其他人将被他的遗言困扰前先把一切都保存起来。

天色已晚,要到他休息的时候了。

而明天,其他人还要继续负重前行。




你没有离开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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