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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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


“你来了。”办公桌后的人说道。

“是的,我来了。”它回答,同时环视四周。这是一间极朴素的办公室,墙壁上的布告板贴满了考勤表,长桌的两侧摞着许多A4纸质文件,黑色的资料夹堆积如山。有一侧墙上还贴着不知是哪年春节的装饰,办公室的主人一定是早就将它们遗忘了。

“我一直在等你。”那人再一次发话。

现在它收回目光,直视着办公室的主人了。研究员Varitas约摸三十上下,正是一名基金会科研人员最为鼎盛的时期。与任何一位会内的高级成员一样,他看起来自信、果断,又带着长期高强度工作的疲惫。除了黑框眼镜和白大褂之外,很难说出这位研究员还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征了。

“我以为你会是另外的样子。”它说,“不是这样。”

“太普通了?”Varitas耸耸肩,“让你失望了。”

它没有再看Varitas,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无数过往的、有关它是谁的记忆隐隐绰绰地涌现。

“我见过许多凡人。”它轻声说,“有的是敌人,有的是朋友。”

“所以?”

“你是我的宿主。我以为你会有与我相匹敌之处。”

“‘宿主’,是吗?”Varitas凝视着它,目光锐利,“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吗?”

有什么轻柔地震荡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在撼动。四壁碎裂,化为尘埃。办公桌与文件飞舞而起,如花火四散。天空和地面破碎崩塌。下一秒,它与Varitas研究员一起消失不见。

然后研究员醒了过来。


医疗部门


“我最近总是做怪梦。”Varitas向医务人员介绍道。他有些愁眉不展,眼睛下因连日缺乏休息而有了黑圈。“夜里会梦到,白天打瞌睡时也会梦到。”

“内容呢?”

“一条蛇。”

“什么样的蛇?”

“嗯……”Varitas向桌上的一沓白纸伸出手,医务人员冲他点点头;于是他取过纸笔,开始描画。“有时候只是一个画面,我远远地看着它,看到很大的蛇和一片无人的森林。有时候它在我的身边,盘绕在我视野中的某个物件上。有时候它来到我的面前,嘴里衔着鲜花。”

医务人员敲打着键盘,同时示意他继续说。

“但这一次,我梦到它和我说话。它称呼我为它的宿主。”

医务人员按下回车,打印机吐出一张清单。他将单据交给Varitas。

“去做个症状自评量表,再做个概念污染抗性检测。测量室在二楼,上楼梯后右拐。”

“好。”


花园


起初他感到自己在下沉,意识在一片昏黑与粘稠中浮动。但接下来一切都清晰了:他处在一片花园之中,举目皆是参天树木与盛开的花丛,看不到边际。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又要去往何处;若不是缠绕在面前树上的那条巨蛇,或许他会以为自己自存在以来便永远地居住在这片花园中,从未涉足过其他任何地方。当看到他时,巨蛇缓缓舒展身体,从树上游到地上,优雅地盘绕缠卷。

“我们又见面了。”它说。

Varitas环顾四周。

“我以为……我以为这只会有几秒钟。”

“在这里,没有时间。”

“这里是哪里?”Varitas问道。

“如果你问的是此地的从属,”巨蛇回答,“那么我可以说的是,这里是精神与概念的地界,是生与死的边境。如果你问此地的性状,那么如你所见,这是一片花园。”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因为我想与你交谈。”

“你想要什么?”

“和我来到人间的目的一样。为了将知识交予你们。”

Varitas忽然想起了一切。他想起了巨蛇缘何会重获生机,以及他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会议室


会议室中坐满了屏息静听的人:大多数是来自于同一个项目组的员工,但也有其他高级人员。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项目的逆向工程,找到了概念污染的来源。”Varitas向他们介绍道。

“让我做一个比喻吧。想象一件完整的事物,被拆分成了无数细碎的片段,分装在许多不同的容器里。在这时候,这些片段本是无法接触到彼此的。”

他向在场的听众展示了桌上的五支试管。每一支都灌满了清液,各有少许红色的液滴悬浮其中。

“再想象有一天,这些容器内的东西被倒出,然后全部搅合在一起。”

他将试管一一倒入锥形瓶内,然后轻轻摇晃。红色的液滴如同珍珠般蹦跳,向彼此聚拢。

他环视四周,换上更为严肃的语气。

“诸位,我们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些概念的香肠——购买它的人同时也会成为这一概念的容器,或者说,宿主。而当我们从OB传媒摊位与受害者手中购买这些香肠时,香肠的持有者与主人转而成为了OB眼中基金会站点的代表人——”他停顿了片刻,“或者说,Site-CN-91的主管,我本人。”

Varitas拿出一叠厚厚的单据,将它放在投影仪下,好让台下的人看清楚。那是一沓颇有OB传媒风格的单据,颜色鲜艳、字迹零乱,而付款人一栏皆以蓝色花体字写着“Dr.Varitas,SCP基金会”。

“我们当前的收容措施是将那些香肠塞进绞肉机,从而破坏‘香肠’这一概念,阻止它继续生长。”他点点头,“这是有效的,没错,但同时也使得其内容物离开原本的容器,在同一个寄主的思想中混合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锥形瓶,“于是,某个破碎的概念重新找到彼此,逐渐合并完整,也因此开始苏醒。而不幸的是,它的寄主是我。”

锥形瓶的中央,红色的液体已经聚拢成团,就像邪神血色的眼睛。

“为了收容异常,我不得不宣布一项遗憾的决定——”


花园


“你说你要将知识交予我们。”Varitas说,“但如果不出意外,现实中的我正处在苯巴比妥过量而导致的镇静中,几秒钟后就会与你同归于尽。你又能如何呢?”

古蛇发出嘲弄般的嘶嘶笑声。

“凭借我所拥有的知识,让你在这几秒内起死回生,乃至永生,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如果你做得到,你早就做了,根本不会在这与我浪费口舌。”

“因为我还没有完全进入你的思想,支配你的行为。”古蛇说道,好像不过是说着一件极普通的事,“你只需要……把它再交给我少许。”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古蛇没有马上回答。世界在他们的周遭化为碎片。


另一世界


当世界重新出现时,Varitas发现他和古蛇正坐在一间夕阳照射的教室里。教室里还有许多其他人,但无人对突兀出现的二者报以关注。他注意到这些学生有的很年轻,有的却已很老了,教授正讲解着《数学分析原理》的某一章节——许多年前他也上过这门课,而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讲。

“这是哪里?”Varitas问。

“另一个世界。”它回答,“准确而言,是那个世界的影子。”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这个世界的人学会了不死的方法。”它说道,“他们有永恒的时间去学习无限的知识。”

古蛇将头凑到Varitas身边,它的声音就像从极远处的深渊中响起。

“我能给予这样的方法。你不想要如此吗?”

Varitas站起身,走出教室,走出建筑。他看到外面有更多的人,有的浓妆假面,有的奇装异服;但他们的脸上都深藏着一种悲哀和疲惫的神色。他走看到路边有许多娱乐场所,都挂着暗色的招牌,拉着厚重的帘子,玻璃门后是昏晦的装潢。他走近一些,招牌上赫然写着“体验死亡”。

“永生不能成就人类,因它决无法带来人们想要的事物。”Varitas喃喃自语,“我能为收容异常付出生命,又为什么稀罕你的永生呢?”

“诚如你所言。”古蛇回答。

场景又变化了;两人此时置身于一幢灯火通明的设施中,墙壁上“控制、收容、保护”的标语映入眼帘。Varitas四下张望。这走廊熟悉的装潢和布局让他想起Site-CN-91的某层楼,但途经其中的每个人都样貌奇异。有人的白大褂下燃着不熄的火焰,有人的双手生出着无形的刀刃。紧接着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看到了自己,正亲自身处某个高危异常的收容间中忙着什么实验,似乎对危险全无恐惧。

“这里的基金会摸到了幽玄的边缘。”它说道,“他们学会它,利用它,直到每个异常都被收容并无效化,所守护的人类得以永续安宁。

“我能给予这样的知识。你不希望如此吗?”

Varitas向另一个自己伸出手。那一个Varitas正身中来自异常的一记致命击,被打倒在地又流着血站起。鲜血染上这个Varitas的指间,四周的一切再次陡然变换。现在他看到Site-CN-91在顷刻间化为炼狱,饮下毒酒的研究员瘫倒在走廊墙边,血腥杀戮在休息室与其他地方上演,那一个自己化作无数金色的飞灰

“他们消灭了自己,因为自己就是最后的异常。”Varitas摇头,“知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那个基金会终究没有允许它存在于世,我也不会。”

古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于是那个基金会在他们身边飞逝,世界再一次消失了。


走廊


当研究员Varitas走出会议室时,他听到了房门在他背后打开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走廊,冲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Varitas!”

Varitas停下脚步。他看到特工Asriel像是在犹豫着要说什么,然后抬起头直视他。

“Varitas,你非这么做不可吗?”

“是的。”

“不能换成D级人员?不能将项目转卖给他们吗?”

尽管已与他人解释许多遍,但Varitas不得不再次做出耐心的样子。

“我们试过了,不行。他们没有自由身,作为结果,OB似乎不认可他们还有持有资产的能力。”

“那,给他们临时身份——”

“我们什么都试过,Asriel——给他们身份,给他们账户,企图骗过OB。但不知为何,都失败了。古蛇将醒,没有时间继续浪费了。”

“我——”

Asriel停顿了片刻。

“那换成其他人呢?我是说——我在想我——”

“单据上写着我的名字。”Varitas径直打断了他,“我是站点主管,是OB眼中站点的代表人。我不能逃避责任。”

数秒钟的沉默。

“我已经失去了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Asriel。”Varitas提高了音量,语气坚定,“我不过是做出了任何一名称职的基金会成员都会做出的选择,并且知道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榜样,而且希望已这足够能说服你。”

特工像是畏缩了一下。然后他很慢很慢地转过身,回到会议室中。Varitas看着那个背影越拉越远,然后门从他的身后关上了。


记忆洪流


“这是什么?”古蛇问。

“是我早些时候的记忆。”Varitas回答,“正常的濒死闪回现象。这意味着我们在距离我的成功上又更近了一步。”

古蛇立起上身,仔细地打量着研究员。

“现在我知道你有何与我匹敌的特质了。”

“但可惜的是,”Varitas回敬道,“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在他们的身边,更多闪烁着的记忆飘行而过。一个好奇的男孩第一次骑上自行车,一个新晋的研究员面对怪异之物大吐特吐,一个博士扛着单兵火箭炮救出他的同僚。有那么一段时间,古蛇也安静不语地欣赏这些过往,又转向Varitas,似乎迫切地想看到更多东西。

但它什么也看不到,因为Varitas的思维不愿向它敞开。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馈赠,”古蛇说,“我只能做我必须做的事情了。”

古蛇人立而起,纵身扑向Varitas。研究员早有准备,一个滚翻躲过了古蛇的袭击。当它再次起身时,许多闪闪发光的记忆聚拢而来,像迷乱的肥皂泡般围绕在它的周身,遮蔽它的眼睛。趁此机会Varitas从白大褂下抽出武器,站定瞄准——在这属概念的地界中,武器可以是任何东西,只是此时它表现为一把Glock17而已。

砰地一声,没有时间的地界中子弹飞行得如此之慢,在雾霭中拖出金色的尾迹。巨蛇狂野地嘶嘶作响——武器的造成的伤口并非意味着真正的枪伤,而是思维与意志的决胜。蛇甩脱那些肥皂泡,箭一般向Varitas游来。Varitas扬手,Glock17在他的手中化作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银色长剑。他后退着,举剑向古蛇的方向挥舞,剑锋闪烁着千万个回忆的倒影。

古蛇扭动身姿,闪避寒光熠熠、削铁如泥的锋刃。它敏捷地从Varitas身边蛇行而过,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研究员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一次背后袭击。他转身,双手高举长剑,于是它又变化了:现在它是一杆古铜色的、有着复杂雕花的长矛,矛尖亮着点点熹微的星光,却使天地间所有疯狂涌动的记忆都黯然失色——

不信者之矛!”古蛇惊呼,同时向一旁躲去,“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真的以为我,或者基金会,会两手空空地等你来吗?”

长矛已经刺下,那点星光没进古蛇坚硬的鳞片中。他将不信者之矛用力抽出,黑血自巨蛇的七寸之处喷涌,在空中绽开成诡异的形状,又化作雾气消散。古蛇的身躯因痛苦缠卷扭结,却昂起头颅,兀自嘶嘶大笑着。那是一种可怕的、叹息般的笑声,令人两耳生厌。

“这不是真正的矛。这只是实物的影子,而影子是无法杀死我的。”

“不。”Varitas放下长矛,“你以知识诱惑我,没有得逞。你试图强取,也不占上风。如此我的死已成定局,作为结果,你的也是。”

古蛇没有回答,不知是在认真聆听,还是察觉到危险将至。

“一旦结果已经决定,手段如何便不再重要。这把矛一样能杀死你。”

在他们的周围,场景在飞速地交织变换。有些是Varitas所熟悉的,有些却不是:他看到光辉圣洁的城市堕入放逐之境,被染为纯黑。他看到古战场,凡人与背生双翼的天使在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捉对厮杀,领军手握长矛,天空一片血红。他看到洪水与烟雾吞没了又一个世代

“这是我的记忆。”古蛇流着血喘息道。

“意味着你也即将死去。”

Varitas露出一个得胜的笑容。

“结束了。”

“没错,结束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记忆的洪流涌来的方向。

“这不是我的机会——”古蛇忽然急切地开口,“这是你们的机会。而你却如此坚定地将它放弃。”

Varitas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审慎地盯着巨蛇。

“我终究会觅得时机重返人间,只不过你们今日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知识的到来罢了。凡人,这值得吗?”

它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Varitas仍然没有回答。

“也罢,多说无益,就这样吧。”

记忆的尽头是一片眩目的光,正随着洪流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直到将一人一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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