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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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艳阳天。

这样的艳阳天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并将继续持续到8月底。

在连续数日的阳光曝晒下,三六〇方站的站内湖湖底大片大片地暴露出来,卵石上白盐森森,就像一大片闪光的银币……或者说骸骨。

一些无人打理的红色的硬藤花早已溢出花坛,张牙舞爪地爬在环绕湖岸修建的廊桥雪白光滑的外壁上,远远望去,像是建筑上长出了蛛网般密布的渗血伤痕。

这片高盐高碱的土地上所搭建的一切很快就要被推出现实层,不管是白石头整整齐齐砌出来的台子里种出的转基因花,还是湖里养来改善伙食的咸水鱼,全都活不下来,所以也就没人再多对它们白费心思,任其在高原脾气恶劣的气候中自生自灭。时间很紧,要做的事情很多,如果工作完不成,整个三六〇方站覆盖范围内的东西,都会死。

O5-1和新任的O5-13沿着达瓦平措措-现在改名叫站内湖了-漫步,13号盯着远处残存的那点刺目的水波说:“还是太慢了。”

“唉。人和机器都这里在不断推近极限。这种环境,这种条件,你对他们太苛刻喽。”

“他们推的还不够用力。”13 号冷冷说,又转过头去,从帽檐下方眺望因高温和干旱而变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海子。

1号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在高纬地区刺目的阳光下眯缝着眼,什么也看不清楚,白炽的光犹如千万钢针刺入眼帘,就算人闭上眼睛也得不到片刻清凉,眼球卷在眼帘与颅骨之间,神经突突跳动,只觉得天地间充斥着一片炽热的,脉动着的潮湿血红。

13号却对这一切恍若不觉。

“早该完工了。”她自言自语。

O5-13凝视着海子裸露出的湖底,盐块和卵石上躺着纵横交错的各类管道,看向遥远的那丁点儿残水。她的视线越过那一切,透过盐湖的残骸,直直地看向天空。

如此专注,就像是穿透玻璃,凝望一条悻悻毒蛇的眼睛。


最早的三六〇方站,只是四个围绕着海子建起的不起眼的水泥盒子。

这几个低矮的水泥盒子大约只能容纳不到10人活动。站里的人数通常比这少,偶尔增多,那就是来客人了,若客人要留宿,住不下的人,就在附近依托着站点,拉一个小小的蒙古包。

那时候,这个位于海拔超过4500m的荒原中的小站点,也不叫三六〇方。

它的正式编号为藏-5004号前哨站。驻站员工代代依托着站点和海子生活,于是也管这里叫做“达瓦平措措前哨站”,和站点所环绕的海子名字一样,意思是“吉祥的月亮海”。

达瓦平措措实在太小了,小到连安保部门都没有,它的安保工作主要靠地理环境和散养在站点周围以獒为首的凶悍狗群,而后者的主要工作内容也不是捍卫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协助站点人员在平日里牧牛牧羊。在长达30余年的历史中它都一直保持着这个规模。很小,又很荒芜,不收容任何异常,没有特遣队,基金会自己都已经近乎遗忘了这个小小的站点,不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运动不知怎地倒却没把这里落下,于是墙上便添了排红漆粉刷的整齐标语:“ 各族人民心向党,团结奋斗铸辉煌!”

达瓦平措措只是基金会在西藏地区设立的诸多不被重视的前哨或观察站之一。基金会有太多这样的站点,具体有多少,或许它自己一时也搞不清。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湖畔旁的四个小盒子增加到了六个:那是驻站员工自行修建的,没有批准,也没有报备。那两间屋子一个用来作供电房,里面放了两台柴油发电机;另一个则变成了简陋的诊所兼病房,为求医的病人提供一点方便。

达瓦平措措不产出能直接挖取出售的好盐,但也位于藏民取盐的一条路线旁,走这条路取盐的几户藏民都知道这个简陋的“科考站”,路过时也会在这里歇歇脚。而且,达瓦平措措站里有医生,不仅精通现代医学,对藏医神秘的治疗方法也略有所知,在这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高原,达瓦平措措站的医生,有时候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救命稻草。而那两个小小的,窄窄的新房子,就是藏民们为了答谢站点里的医生,驱赶着牛群,从四十里外的石戈壁摊上搬来石块,挖来泥土,一点一点地帮衬着修起来的。

在某一时刻,这一小小的,仅有9名在籍驻站员工的小哨站,突然收到了一条直接来自于O5议会的直接指令。指令内容简洁,单调,无人能懂,就像是一道尚未被发现又不证自明的公式,优雅地弯曲,仅以符号自洽。

随后是第二条。新的指令复杂了许多,若是以标准A4纸打印,或许厚达一指高。但这次的指令人们都看懂了,这是说站点要扩建,让他们整理物品,全力配合。

最先抵达的是越野车队,然后是卡车和直升机。

很快,绕湖而建的水泥盒子数量被乘了个次方,变成了三十六个以廊桥相连的环状结构,围墙和滤网修建了起来,掩藏设施被建立,附近居住的居民和牧群都处理以记忆篡改,地层表面的植物生物包括土壤岩石都被彻底处理,然后是漫长而艰辛的地下扩建。这块几十年来都最大程度与自然保持着和谐关系的土地,眨眼间就被深深地打上了基金会活动的烙印。

这个烙印在未来的一百年里都不会消退,就算站点里的人都死亡殆尽,完全依靠其自身循环,站点也仍然能继续运转,持续一个百年。

根据基金会现存档案记录,哨站的名字从最开始的藏-5004号前哨站,正式变更为三六〇方特外站,大约是在2020年前后,在英文方面,记作Site-3602.

事实上,更名大约是发生在2005年前后。此时,距汶川大地震还有3年,距离长江决堤还有8年,距离常态崩溃,还有31年。


在基金会漫长的历史中,13号席位的设立往往被视作重大危机的标志。

现任的1号进入议会就职时,算和平年代,O5-13一职在那时并不存在。身为O5-1,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工作中最为恼人的问题无非就是在空气中弥漫着陈词滥调的会议室。

那时他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但幸运从来不会长久。

和平年代的1号和当时还持8号席位的O5-13最多只能勉强算有过点头之交。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大多数时候-至少有时候是这样),但从未多说过一句话。

监督者们基金会所监管的职责在大多数时候都相差甚远:比如,1号负责的工作偏向于统筹和运营,他更多时候是在处理整个基金会的站点和收容事务,2号更多负责档案管理和监督,4号需要为所有的特遣队及站点武装安保工作操心。

而8号负责的是细分下所有模因类及各种有关信息危害的 SCP ,自成一体,本人连同下辖的员工,至少有一半都需要喝特调的药剂鸡尾酒才能清楚记住,他们在遗忘的阴影下工作。

得益于8号的工作内容和其自身特性,1号时不时就会彻底忘却自己还有这么位同事的存在,直到下次会议表决,在投票清单上看见了,才又重新想起来。每每偶然忆及此事,1号都不由对基金会高层管理系统的混乱程度发出源自灵魂的赞叹:

他们不仅搞不清楚每月在一个屋子里开会的同事做的是什么工作,甚至可能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自己的同事!更别说基金会上下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站点主管和职员了!而且,根据保密原则,只要通过得了会议室的身份验证系统,他们甚至不会想要去排查一次!甚至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之间,基金会竟然有一条信息安全等级高达4级的金毛寻回犬在替他们工作!一条会说话的狗!难道就没人想想吗?!

这在1号刚上任不久的那会儿简直把他吓坏了。

耶稣基督啊!这里堆满了这么多足以毁灭基金会乃至于毁灭世界的信息和机要,有成千上万个疯狂的物品在柜子,抽屉,保险箱中蠢蠢欲动,可你却完全不能确定狱卒的桌子旁坐着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万一有谁是冒名顶替者怎么办!谁能真正确定?这群人到底有没有想过?!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对这可怕的管理系统进行一番建设改造,毕竟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他有无数种…真是无数种办法,都能让基金会臃肿庞杂的管理体系变简洁明了,至少无疑会更加高效…但他最终没敢真的去执行。

基金会顶着这颗乱麻麻的脑袋在帷幕外疯狂的世界里成功运作了超过90年,而这是否与根植于管理系统底层逻辑中的混乱和疯狂丝毫无关?他不知道。

他是一名监督者议员,可以说,除管理员外,他们是整个世界上最了解基金会的人。因此,他也最该清楚,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完全解明这头庞杂的怪物,即便是它的缔造者本人。

有次会议后他与9号同路,一种突如其来的倾诉冲动让他决定与他们抱怨-不,分享了这个念头,O5-9听完表现的十分同情,同步对他点点头:“是的,我们明白。你说的没错。它的混乱早已超乎美学容忍的范畴。但,我们也同意,你已经执行你所能实施的最好措施。行业里,有句老话,如果一段代码能跑,那么,你最好,就再别动它。”

10号完全同意他的观点,而5号则对此不以为然,他大肆批评1号不懂企业管理文化,只有这样,一个不盈利的公司才是最有利可图的。不过5号是个自我中心意识强烈的商人,1号怀疑与他说什么都会导向这同一结果。

1号从来不记得他是否与8号交谈过。他也从未在意。

直到某一刻,他惊觉:他记不住8号议员的存在,并不是因为这一席位的职务要求她“必须”如此。他记不住关于8号议员的一切信息,是因为她想要如此。

她身份地位如此敏感,又做出这种行为,已经能够等同于背叛。

他应该揭发她,杀了她,或者把她关起来,调查清楚她的背叛行径,这是符合逻辑,符合理智的决定。但此时的O5-1已经在基金会服役超过20年,对这份工作和责任有了更深入。在告诉任何人以前,他仔细地咀嚼着记忆,从中寻找着,8号利用其自身逆模因/模因效应对他的意识施加影响的蛛丝马迹。

他找到了。他发现的秘密并不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相关。

几乎就在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O5-8向他发来紧急联络,要求见面会谈。

1号同意了。好,来见我吧。他回复,并指定了SCP-7001作为会面地点。它最新的展开地点在曼城,这里距离8号的势力范围很远很远。1929年后,认知危害研究所及其附属工厂都迁移往了极东地区。而这一任8号除非极其必要,几乎从不离开那座工厂。忽然间他产生出了一种错觉,感到8号模糊的面孔被拉的细长…蜿蜒…就像是…一条藏匿于洞穴深处的毒蛇。

他本笃定8号不敢现身,并做好出动红右手对她进行逮捕的准备,但她却真的来了,独自一人,就连她的全知人也没有带上。绕过“Site-19”巨大的水泥外围,她穿过“站点”后荒芜枯萎的公共墓地,沿着泥土皲裂的小径向他走来。1号扳下保险,拉动枪膛,瞄准她头顶的帽檐中心。

8号看起来并不在意。

“这件事你必须遗忘。”她直奔主题,开门见山。

“这就是你打算对我做的吗?8,这是背叛。我已经对议会发出通告。就算我遗忘了,其他人也已经知道。难道你以为你能来得及在我杀死你前洗脑整个议会?”

“不。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你只是一个绝望的赌徒,两手空空地在与我赌博。”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因为你做不到。”8号说,声音模糊,而又恍渺,”你无法传播一条那样的信息,因为它无法言说,无从表述。因为那是世界上最难以启齿的句子,你说不出口,甚至无法做到在日记里写下它。”

1号与她对视,风扬起了她的外套和长发,空气中飘扬着静电般不可视的焦躁细丝。她是对的。他无法与任何人谈论这一点,甚至做不到在纸上记下它,任何尝试把它表述出来的行为都令他心中一阵惊惧,手指颤抖,满心无助,就像个赤身裸体的孩童。那信息是条有毒的信息。逆模因。他忽然醒悟。

“……你必须给我一个不对着你眼睛开枪的理由。”1号说。

她笑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到那是一种古怪的微笑。

清澈,寒冷,违悖直觉,像冰湖上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


常态破碎事件发生前,唯一被保留在官方记录上的预警记录来自SCP-990.

“梦境行者”传达的信息语焉不详,又富有神秘色彩,宿命论的腔调,让它成为最恰当的官方说辞。

关于即将到来的末日情景,截止至情景发生前第5年,基金会收到不同等级的警告共计207起。大部分记录都在交由073阅读后完全销毁。而13席的增设,则发生在情景发生前的第25年。

每一名O5都有自己对基金会必负的责任,12个标准席位分别承担基金会日常运行不可或缺的工作,第13席则针对灾害性质和特点而增设。他们不被记录,没有书面档案,一切行为被记录为“遵循欧珀罗斯协议”而非“来自监督者议会”,并总是伴随着危机的解除而悄然消失。

欧珀罗斯协议几乎像是…一种仪式,一份血祭。这么想,并不奇怪,而且,也没人会有责难。

基金会是用钢铁,水泥,和无穷尽的尸骨所垒造的长城。它需要牺牲,它要求牺牲,它是现代文明社会外包裹着的蛮荒城墙,帷幕下庇护着科技,文明,与人性,而那一切必然的需要相等的代价。

牺牲并不难。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基金会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毫不犹豫地为基金会而死。

死亡…仅仅是死亡是多么简单啊,就像是吃下药片入睡,在漆黑而温暖的水域里漂流远去,可那样的死亡是奢侈之物,那样的死亡安详,稳定…却毫无价值与意义,他们需要的不是干脆利落的死亡,基金会从不缺乏死人。

你瞧,假如说,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是信念与勇气,那么人类最强大的能源就是痛苦与恐惧。因此,他们需要将一个人困于生死之间。

他-它必须是忠诚的,坚定的,不会陷入疯狂,失去理智的。

这和曾发生在研究员塔罗兰身上的相似而又不同。SCP-3999所依附的研究员最终到底是被解脱了。那之前,他也的确已经发疯。研究员塔罗兰留下的记录昭告着一个人类的灵魂在无尽的折磨中会变成何等惨状:人毕竟是如此有限的存在,究极要以和来承受无尽无休的苦难?

可他们需要那份能不依托于现实就存在的能源。因为现实即将逝去,在死去的现实上,将会长出全新的一切。

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基金会不想失去对现实的控制。

而他们找到了一个办法。


最新召开的集体会议上,他们讨论了这一提案。就像讨论每一个或真或假的001提案。

讨论变成了争论,投票却迟迟未决。

整个过程中8号什么也没说。1号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她到底是一直坐在那儿的,或者压根就是会议中途姗姗来迟。老实说…与其说他们的争论与其说是由于各持己见,不如说是出于人道主义…或者坦诚些吧,有时候…争论仅仅只是一种发泄,并非说他们在捍卫各自的观点,而仅仅只是通过这一行为的表现,来安慰自己内心深处那点比金子还宝贵的“良知”。

他们在拖延,推迟,等待。

而他们在等待什么,8号和10号议员都很明白。

其中一人做出决定,而另一人只能点头同意。

“我愿意自愿放弃O5-8的席位,并且承担O5-13所负的职责。”

争论停止了。在幽暗的议会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圆桌旁,O5-1在记忆中第一次直接看向那名存在感总是很稀薄的同事,对她说出了他印象里的第一句真正对着她说的话:“你是正式提出这一提案吗,8?”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确认。”

他也站起来,而她在圆桌的另一头直视着他,他无法记住那双眼睛的颜色或形状,但能感到那眼睛深处有一种十分锋利的东西。1号首先移开了目光。

“8号提出自愿放弃原有席位,并承担13号席位的议案,根据会议首席代理原则,作为本次会议的首席代理人,我宣布,同意对该提案进行投票。”

这不是艰难的决定,唯有9号当场弃权。他们沉默地叹了口气,独自提前从会议桌旁离开。

提案通过时,1号再次看向8号-不,现在应该称她为13号了-发现她也正在圆桌另一头看着自己。她无言地点了点头,嘴唇似乎有微微开合。

1号能生动地记起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是他的记忆完好无缺。

可那之下却潜藏着遗忘带来的恐惧,每每忆及那一瞬间,就如人行于甜美梦境,却突然醒来,一脚踏空。

也许她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也许。

但1号却感到-偏执地-相信,13号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能去问,而13号也不会再说。那句话像一颗带倒钩的有毒种子,深深钩进了他的意识深处,麻痹了他的喉舌。

每当O5-1想起那一天,他就会想起那一刻,想起那模糊而不可捕捉的3秒钟,想起那句无人知晓,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话……

他忽然想起从来没有人记住过O5-13的脸。

只有一只永远放在她办公桌上的玩具小熊。


计划的第一步,是要将一个有5级信息权限的智能体成功送入“茧房”。

这个“人”已经被验证了不能是该隐,SCP-073根本无法接近“茧房”所在的空间,或许是因为解构被判定为一种对它的伤害,或许是因为它们在定义和构成方面有根源性的矛盾,不管怎么样,基金会只能退而求其次,送一个O5进入。

而如何完整无缺地从“茧房”中取物,则是计划的第二步。

这一步花费了大量人力资源及物质成本,还有太多宝贵的时间。“茧房”的研究成果表现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它通过叙事核心解析出物质的能力并不稳定,甚至每36个潮汐周期就会爆发一次现实转换,尽管范围不广,但烈度却很高,必须往里面“投喂”低休谟指数的物品,才能中和并缓释这种爆发性的时空间扭曲。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再调用如何精密的仪器进行分析和测算,异常毕竟是异常,人类目前的技术和文明程度根本无法理解和掌握,在它之上,基金会寄托了欧珀罗斯计划成功的最大希望,不管稳定与否,他们都要放手一搏。

没有时间了。


O5-1和13一同回到站点内,8号早就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见他们进来,便从会议桌旁站起来迎接。

新任的8号是一名欧洲白人男性,过去是前任8号的门生,话虽如此,其实更像是贴身的秘书兼保镖。日常不仅负责安保和行政联络,其工作范围也包揽各部门下辖实验室管理,后来还增加了审批报告。他很忠诚,又有工作能力,再考虑到8号议员的确有意将他培养作接班人,没有再世亲属这一点,甚至还能算项加分。

他的年纪是目前在任的议员里最小的,但块头不小,大约有六英尺二英寸,暗金发色,蓝色虹膜,左侧脸和身子毁容的厉害,像是皮被什么东西撕成碎片后,又被不太善于拼图的医生笨拙地贴了回去。

“向你们致以问候。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O5-8对另外两名议员说。

O5-1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径直走向会议室内的咖啡机,给自己做了一杯浓缩到近乎浆糊的黑咖啡:“那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们成功掌握了“茧房”的分割和转移技术,事实证明,我们一开始把基础的东西,想的太复杂了。”

“这倒是的确不错。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爱蒂塔行动失败了,而且,该行为似乎引起了上层叙事的关注。”

“这算哪门子坏消息?”O5-1道,“被上层叙事凝视也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下层叙事的整个存在都完全取决于上层叙事的掌控,即便是现在,你我的对话,我杯子里的这杯咖啡,都可能是由一个上层叙事中的网络小说家凭空捏造出来的。甚至于,如果它不做描写,我们都不知道我手里的杯子上印了几个基金会标志。”

他们同时看了一眼1号手中的杯子,8号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O5-8说,“我们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上层叙事所主动做出的情节安排,还是因为我们对爱蒂塔做出了响应而导致上层叙事做出反应,从而在设定上切断了我们与其他世界或宇宙的联系,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必须在当前已有的紧急预案外再做准备,10号已经让超形上学部和演绎部去做准备了,而,尽管有效性值得怀疑,4号也还是派遣了更多特遣队进入黄石警戒区对SCP-2000进行守卫:在此前所有观察到的遭受世界性毁灭打击的平行宇宙中,SCP-2000往往是首先被毁灭或污染的SCP之一。”

“这么说,他们只是在设定上切断了我们与平行世界的联系,此外并没有做其他的改动?”

“到目前为止,能观察到的只有这一点。10号猜测,上层叙事实体可能是从我们的世界里减少了某种概念,具体原因他没有详细说明。但,在对平行宇宙的观测被终止前,我们突然观测到了一大批此前从未观察到的基金会宇宙分线,且都多与主干有较大分歧:一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对390nm~780nm之间的可见光的认知能力,编号BX624000,编号BX226000则是失去了全部在地球上可以观测到的恒星,编号BX572000发生了全球范围的互联网叙事异常,他们自身所产生的叙事不再生成新的下叙层,而是直接投射进入他们的世界本身,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缺失了现实与网络之间的虚实屏障。甚至我们还观测到一个世界里,基金会干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勘测者的下叙组织,帷幕和所有的保密系统都不复存在。它的编号是CX472200.”

“如果他们想要的是缺失某个东西来对我们的世界造成打击,”O5-1道,“他们只需要轻飘飘地写下一句话,效果就能立竿见影,不用负丝毫责任就能把我们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但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发现这么大规模的异常。”

“暂时。”13号意味深长地说。

“也许他们只是拿走了一些很不起眼的东西,”8号说,“记录上看,有的平行世界线与主世界的分歧在于所收容的第一个SCP:在那个世界里,上层叙事取走的是SCP-173. ”

“比对过了吗?”1号问,收到了摇头作为回答。

“不,我们没做得到。”O5-8喃喃说,“毕竟此前在我们的世界尚未观测到过上层叙事的直接篡改导致的世界线移动……我们的历史发展轨迹与主干世界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平行。”

“几乎不可能。上层叙事对于追求戏剧性有很病态的执着。”O5-1说,“这一方面导致了无数世界的受灾和毁灭,另一方面,一个无趣的世界线很快就会被放弃观测,然后就是干涉的撤离。甚至,如果那名上层叙事的叙事能力太过糟糕,它们甚至可能在自己的世界中被剥夺对下层叙事进行叙事观测的能力。不过还是那句话,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我们不可能干涉的世界太愚蠢了。”

“也许。我们从来没有成功测算出我们与主干世界之间的相对位移到底有多少,因为我们始终无法锚定我们与主干世界的分叉点在哪儿。能被确定的只有一条:我们不是那个故事开始时就存在的世界。”O5-13轻柔地说,“关于爱蒂塔观察系统,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注意吗?”

“嗯,不,没了。大致上就是这些,其余的,就只剩不可靠的推论了。”

“没关系,”13说,“其实,都一样。”

“我们该怎么做?”8号问,“我们根本无法触及那个世界,更别提…更别提改变它。”

1号摇头,他的语气是耐心的,近乎循循善诱:“面对上层叙事,你认为我们的胜算在与什么?”

年轻的8号愣住了。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于……?”

1号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什么也没说。

唯有一段寂静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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