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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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

我该对那群人说我怀念你,其实没有。我只是在徒劳地寻找你留下过的踪迹。我听见身着黑衣的人抱着厚厚的圣经颂念,"Ashes to ashes, and dust to dust",但我从未为你流下眼泪。眼泪带有盐分,会损害电路板,液体还需要额外的计算量。数据层不需要眼泪。

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拖着笨拙的步伐在街上奔跑。艾尔文城的街道——和数据层的多数城市不同——颇有旧地球的风味。我看见你沿着穿城而过的运河两岸奔跑,踏在石砖铺成的小路上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跑过金属雕花的屋檐和窗棂。你朝着迎面开来的渡船挥手,渡船上的人们也挥手向你致意。而我追在你身后,气喘吁吁地,头顶有淡青色的天空撒下明亮的线条。

但数据层并非现实。于是在你穿过有轨电车的轨道、跑过在路边玩杂耍的人、跑过城里的大教堂之后——你会再一次看见新的街区从面前升起。城市最初的建设者将西欧风格的建筑——繁复,冷肃而简约——按非欧几何堆叠于其间,无穷无尽。而当你跑得太远,纷杂的街道和交错的道路就会和城外过于亮彩而炫目的世界一样,让你感到惊惧和不安。

这时候我会赶到你的身边,嗔怪你跑得太远,最后带着你一起回家。每次都是。

我听见一身黑衣的牧师让我上前,而我手里握着花束。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生中从未信仰过宗教,我不相信人死后会升上天堂,无论是麦克斯韦宗的还是基督教的——但你相信。

所以我在这里,做着我自以为无谓的事情。

从这里再往前走,走出了墓地的门,再走三分钟是米勒家开的衣店。你还在的时候很喜欢他们的衣服,米勒太太也会抚摸着你的头顶,感叹你的个头长得真是快,功课做的也好,比城里的其他小孩子成长得都要迅速——那是当然。今天他们也来了,都穿着黑色礼服,就站在后面。米勒先生手里抱着一捧花,米勒太太拉着他们家的第二个孩子。他们家的长女曾经和你在一个年级念过书——是由真正人类担任教师的学校。很古怪,不是么。她后来去了远方某个更现代而嘈杂的城市,今天还有工作要做,没有过来。

这里的孩子很少留在此地,除了你。

我以后再也不会光临他们家的店铺了。

我听见钟声响起。他们一铲又一铲地将泥土撒在你的棺木上。最后棺木已经看不见了,于是有人抱来一方沉甸甸的大理石,小心地放置在顶上。

数据层的大理石没有重量,重量是我们赋予的。在更南方的城市我见过有人将大理石悬浮在空中做成雕塑,而在这里我们依旧将它作为墓碑。

我记得后来我们初尝云雨之欢。我褪去自己的衣服,把你扑倒在床上——直到我们二人都沉浸在对方之中,喘着粗气,你的脸上泛起潮红。那之后暮色已经低垂,而我们就坐在那里,靠着床头,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我不该这么做。她说我该把你当作孩子来养育——但你让我无可救药地想起某个世界,想起某个有着淡褐色眼眸的人。数据层给我以沉没之处,而我错误地期盼它是一个温柔乡——但它不是。死亡才是。数据层有它自己的法则,而我意识到时早已深陷其中,无从选择逃避或接受。

你后来问我星星有多少。我说不知道——但其实我知道。数据层的内核来源于一百多年前,1970年代的Fortran代码。星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用最简单的算法来生成。线性同余法的周期是65536,天上的星就有六万多颗——已经够多了,很像真的,不是么。

我们后来去过城市的边缘旅行。我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下方如同肥皂泡沫一般变幻的数据层。清晨的雾气蒙上我们的双眼,显得下方流淌的广袤河流不甚真实。间或有人从此处跃下,自此汇入洋流。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开。我笑着反问你为什么不,你没有回答。

我并非生性安土重迁——事实上此处也并非我的故土。我欺骗自己说我厌倦了变幻,但之后才发现我仅仅是想逃避而已。但是除此之外,在我们平静的生活之外——我还欺骗过你,很多次。

我从未告诉过你,桌上那张相片里,和我站在一起的陌生女子是谁。

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并非仅有数据层,数据层并非现实,在数据层之外,还有更加广阔,无边无际的世界。已经陷入连绵战火的世界。

我从未告诉过你,十四年前,我真正的妻子,基金会研究员薇薇安·陈死于GOC的空袭,而我带着她的遗产,一台生物计算机和其中刚刚会牙牙学语的AI逃到某个早已废弃的防空洞中,在那里把我和它(她?)接入数据层,陷入永无止境的睡眠,下沉啊,下沉啊,直到再也不可能上浮,再也不可能从南柯一梦中醒来。

而十四年后,当基金会攻进数据层,当他们发现自己的AIC受制于图灵机和冯诺依曼架构的理论极限,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收缴有自我认知能力的人工智能,把它们带走,再顺着网线找到它们的物理地址,取走它们的主机为他们所用——当然,也包括你。

我从未告诉过你我杀了你。我让你在床上入睡,告诉你外面的尖叫声和火光只是人们一时的骚动,很快就会平静下去,像往常一样。然后我接入最高权限,用指令切断了你的电源。

生物计算机就像没有脚的鸟儿,它们一生没有落地的机会,断电即是死亡。

只是啊,当全副武装,胸前别着阔别已久的三箭头的人们用炸药炸开房门,冲进我的房间,看见我在已经空无一物的床前抽泣着放声大笑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一幅阔别已久的画面,在真实的世界某地,在地下一百二十八米的深井底,一个泡在冬眠舱里,胡须和头发都长如鲁滨逊的人,和一团泡在罐子里,摇晃着神经慢慢浮动的有机质,相对无言。

时代的车轮终将把我们碾碎,或早或晚,一如当年,现代化的列车呼啸着压碎我们作为艾尔文蓝本的欧洲小城。或许这一幕不会持续太久,或许吧。至少对我的余生来说足够了。

而现在我正站在你的坟前——一块虚拟的大理石,下面是虚拟的泥土,上面是虚拟的淡青色天空,天空暗下去了,六万多颗虚拟的星开始亮起来,比旧地球上多得多的多——

——插上一束细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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