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中冢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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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致父亲。


他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里头装着金钱,名誉,排面,荣光——全都是他追求的东西,醉生梦死的他以为自己拥有这一切。他紧闭着眼,拉扯着嘴角,卖力的笑着,他的笑脸讨好而妩媚,他的笑声自满而骄傲。他不属于这个地方,在座的人们都知道,但是他以为自己属于这个地方,人们都知道这就够了。他拉着左手边的人,亲昵地拍打对方的肩膀,嘴里说着胡话。这个拍打非常用力,声音沉闷而令人痛苦。他的右手紧紧地攥住那个烤瓷的白酒杯,一个两百块,他的动作粗鲁而随意,仿佛这个杯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捏着酒杯的拇指和食指,骨节正在泛白。

他笑完了,脸色酡红,眼睛半睁不睁,用微醺的表情望着桌上的五粮液瓶子,他伸手拿住瓶子倒过来,让酒液随随便便地滴进杯子里,这瓶五粮液已经空了,但他还是要喝。他的家人爱戴他,尽管他只是个想要醉生梦死的混蛋,他的妻子帮助他,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搞砸一切,他的躯壳里只剩下对自己的追求。

是的,还有。

还有这么多这么多的酒。

他多么令人骄傲。

他是个好父亲不是吗?他连他的儿子都敢骗。

“干杯。"


“我爹就是个傻逼。”

“每一天他用同样的手段,要同样的东西。”

“欺骗着同样的人。”

“是啊,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然后有一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搞砸了。”

“他搞砸这一切的手法甚至都是同样的。”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快死于忧虑了。”

“但你猜猜怎么样?”

“纽带会带着我回来。”

“而他的棺木将随着我一起沉入那些土黄的面庞,遍布的烂垢。”

——████的日记本部分摘录


Emperor坐在桌子前,这个包间很黑,男人落座于他的对面,他脸色苍白,并非耻于接下来他将要告知他人他的父亲的过去,这只是因为他很久没吃过早饭了。他语气平静,双手相扣,神情不时陷入回忆时的恍惚,如同每一个平淡的悲剧故事的无特色主人公一样,因为沉浸而看似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老豆是一位八年特种兵。”

“我不知道他特种在了哪里,军队里的人,要么是士兵,要么是兵痞,我爸无疑选择成为了后者,抽烟,喝酒,熬夜,嫖娼。他易怒,可在我幼年的认知里,他毕竟是我父亲,我如同每一个小屁孩一样希望做点什么得到他的肯定…”Emperor靠在包间内的沙发上,陷入了第一次回忆。


我所记住的那如火毒般的烂醉

好吧,那天,我的父亲,母亲,当然还有我,前往了一家海鲜酒店,父亲叫了好几个他的朋友,其中有一位社会地位大概相当高。他喝了点,这就很不好,家父酒品一直糟糕透顶,尽管他那时候的酒量不错,但他喝高了之后毛病非常严重。他搂着那个人,亲昵地喷吐着令我头皮发麻的酒气,餐桌的气氛就在这时闻起来像是屎。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聊,而我和母亲率先归家,过了一会儿,父亲也拉着他的朋友到了,他们先是聊天,然后吵起来,再然后打起来——我忘了,细节我忘了,谁会记住那么多的操字开头的废话?后来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吹牛,说她非常富有,而他完全支配她的财产,父亲想要什么母亲就要给他买什么,那么我的父亲为什么要和我的母亲打起来呢?因为他当着众人的面要求我的母亲担保给他买一辆车。


当时:

“你他妈了个逼的,外人都给我担保!你不担保?操你妈的,你不如一个外人?”

“你他妈的我就不担保,你喝屁点马尿就不知道你姓啥名谁——打我是吧?我他妈杀了你。”


我的二姨和叔叔把母亲拦了下来…她拿着菜刀。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母亲让他丢尽脸面,他必须做出报复,暴怒的他拉扯着我母亲的头发,他们大打出手。我的母亲是个大学生,因此自然是个女强人。是啊,这个家庭,我的家庭,我的母亲才是赚钱的那个,而我的父亲不是,他只负责大手大脚地用一个人的劳动来装裱自己的排面。事态恶化到了那个地步,再往下去大概就是血雨腥风已。

我的母亲收拾了行李,和我的二姨一起走了。

我成为了父母第一次战争的牺牲品,我被迫和我的父亲居住了一段时间,一段糟糕的时光。

他打我,骂我,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要年轻,当然要比现在易怒,暴躁,他当然会这么做,他的无能是多么的典型,以至于我所遭受到的折磨在现在的人们看来,真是太他妈无聊。

他负责辅导我的所有作业,我那个时候不会韵母表,每一次阅读,都是从a-o-e-i-u-ü之后,一到“ai”我就不会读,他恼怒而不耐:“你英语的a和i连着读不就是了吗?!”

我被吓哭了,孩子们哪里遭受的起这种愤怒而压抑的咆哮?

我那时候只是个孩子,憧憬的东西不多,普通的电脑游戏对于小男孩的吸引力到底有多大?哈哈哈…

那时候我喜欢玩一个射击游戏,有一次我的血量不足以击败对手,我就逃走了。

父亲围观了我的操作,当天的晚饭我没能吃上,我因为“当逃兵”没能吃一粒米,但是后来半夜我饿醒的时候他又给我热了饭吃。他的惩罚可能在他自己看来都过于扯淡,我做错了什么呢?今天也许他还会因为我的懦弱而暴怒,因为他认为“掉皮掉肉不掉队”,明天他又可能看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又能认为“韬光养晦,避其锋芒”才是正解了。


是啊,家父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每一次我因他那蛮横无理的暴怒而哭泣的时候,他又会懊悔,疼爱我,搂着我,带我吃我那时候喜欢吃的东西,我还在幼儿园上学的时候每次放学他都会给我买一只街边小贩做的荷叶鸡腿,用透明的塑料袋,装豆腐的那种比较容易变形的柔软的塑料袋,装着一袋子鲜美的卤水,和一只被两根竹签穿过的鸡腿。

后来我的父亲向母亲认错——如同打骂我之后的呵护与疼爱一样——我的母亲勉为其难的回来,主要是想探望我,我见到了母亲,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后来母亲告诉我了,这使她决定一直与我待在一起,我的父亲是什么感受一点都不重要。

“你那时候哭的好可怜哦,上来就抱着我说‘妈妈你不要走了好不好,爸爸老是打我…’然后你就把你的裤子腿卷了起来…”

“你给我看了,那些你爸爸打你打出来的那些痕迹,青一块的,紫一块的。”

我感觉我太他妈的牛逼了,这种小说里才看得见的行为,我做了出来,又把它忘记了,但任其却在我母亲的灵魂里刻了一刀又一刀的痕迹。


“这几年…混的…!”他干笑着一饮而尽,已经喝了一斤半了。

“什么话!也就那样吧,做了一点生意赚到钱了?!说难听点还是…。”推杯换盏几次,对方的舌头也大了,酒场上的男人都没法好好地把控好自己的嘴。

“我和你说…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就是控制…控制的住…”他晃晃悠悠地说,他当过兵,是的,他当过特种兵,当了八年呢,他这种人退役了各种大公司都应该抢着要,他为什么没有来钱快又轻松的工作呢,他像个废物,穿着妻子买的,用着妻子买的,吃着妻子买的,妻子给他提供细水长流滚雪球的工作,他嫌来钱慢。他不应该,他应该掌握这个家庭的,他可是男人,女人对这个家庭的付出竟然还能比他还高,他还有些什么呢,他只剩下他那天真的儿子对他的真诚而纯洁的敬畏和向往,他对此感到欣慰:“我没啥本领,但我教我儿子,他四大名著都读完了,他看书特别多…而且我老婆只听我的,我需要买什么她都会同意…”

“嗯…啊……”对方一边感慨地摇头一边开了一瓶新的二锅头,他接了过来,和对方碰了碰。

“干杯。"


Emperor面无表情地将黑色塑料筷子安置在铁盆内,然后用滚烫的茶水浇在上面,他往碗里倒满,往杯子里倒满,然后把这些茶水全都倒进了铁盆里。

“那么后来呢?后来的故事呢?”对方摘下了自己的圆框眼镜,擦了一擦,接着拆开餐具包装试图如法炮制,有些笨拙的动作引的Emperor吃吃地笑出声,他刚想继续这可笑的怀古伤今,而服务员刚好端着菜走了进来。

“母亲其实很早就和父亲离婚了。”Emperor他打开服务员放在桌子上的小木桶,里面有那种因为保温时间太长而有些粘糊的米饭,他舀起一大勺放进自己的碗里。“母亲试探我,如果她和父亲不在一起了我会跟谁,那时候我爱父亲,也爱母亲,我怎么才能做出一个选择呢?完全做不到!欸…所以说我回答她。”


“那让我去马路上被车撞死吧。”


“你的父亲…”对方手腕抖了抖。“酒品这么差,就没出过什么大事吗?”

“你都这么问了,我当然要告诉你大事的部分了。”


而易燃易挥发的血液从我脖颈喷涌而出。

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所以谨记,那些心灵感应都是谣传,我在看书的时候母亲走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当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我问母亲他去哪了。

“爸爸出差了。”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给我看了事故现场的照片,照片里的甲壳虫撞得稀烂,被撞的是一辆卡车,司机看见我父亲一脸惨态,打了电话叫来警察,也懒得追究责任,放弃起诉我的父亲,开着他那辆卡车走了,我的父亲是醉驾,碎玻璃划开并扎入了他的右眼的右下方到眼框下方,下巴里也有玻璃碎片,医生不得不做多个手术把它们全部取出来,母亲问我是否想去探望一下我的父亲,我一开始是同意了,可是到了医院,我害怕了,父亲的右眼肌肉没有长好,他的眼球又通红充血突出,他如同一个鬼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我,我感到害怕,躲到了外面。

母亲为父亲的行为又一次买了单,酒驾要关三年,我的母亲花了五六万阻止了这一切,她真的害怕我所说的那辆我口中的车会出现。而我的父亲为此付出了不只是毁容的代价,他永远的失去了嗅觉。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喔?最近路上查的很有点严阿。”男人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语气之中担忧的情绪不能更加强烈了

“不怕,我没事的,就这么一点路,嗯?——”他的粗纺面料西装搭在男人的脖子上,他刚吐完,这一次他喝了真不少,他执意逞强,他要一个人开车回家,尽管他现在看东西都是扭曲的,他伸出手,前倾又后倒,车门把手扭成了带着螺旋的波纹,一旁的人扶着他坐进驾驶座,试图嘱咐他酒驾是多么多么的危险,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给他一个消息,下次可以再聚之类的废话。他的头搭在摇下来的车窗处,冷风灌进他的身体,他的脸色变得通红,他半眯着眼睛,支支吾吾地应付面前的酒友,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但他听进去最后一句话了。

“所以我送你回去吧要不?你不要他妈逼的出事了喔。”

他听明白了,于是他不爽的摇了摇头。

他的甲壳虫疾驰在高速上,车窗紧闭,外头凄冷的风卖力地叩打他的车窗,哪怕就清醒那么一点都好啊,但他不,他拒绝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上流社会阶级人物应该有的气质,或者是又想起来自己不如妻子能赚钱吗?谁知道呢,他又将油门往底踩了一踩,不可能,他可是个特种兵,为什么他像个废物一样?肯定是他生不逢时,怎么会遇到这么多的挫折呢,他为什么不能光彩夺目地让每一个人都注意他呢?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为什么他不处于舞池中央?

他愤怒地又踩了一次油门,踩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朝他迎面飞来。

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思考,他遇到的那些女人穿的那么少,可是对他这种人的防备为什么总是这么多呢?

他还能干点什么?他只好举起杯子,假装里头的透明尿液其实是他送给对方的劳力士——假装这一杯酒能成为他拍拖到任何一个女人的契机。

“干杯。"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想你还没有说到关键处。”

“等等。”Emperor朝着路过的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后者迈着方步走进包间。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拿一瓶白酒来,谢谢。”

服务员转身离开,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这。”

“放心,我喝完酒不会杀了你。”Emperor打断了男人。

后者沉默片刻,然后为难地开口:“我以为你厌恶喝酒。”

服务员走进包间留下了白酒杯和一瓶五粮液,然后离开。

Emperor倒了两杯酒,他将一个杯子递给男人,然后举起了他自己的杯子。

“不相关,都不相关——祝你健康。”


而我的幻想如那坠地的酒盅碎裂在柏油路上

“我不要和你妈妈过了。”

父亲喝醉了之后回到家,跟我这么说。

我陷入了强烈的恐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他每一次喝醉都是如此的吓人,但只有这一次,我从恐惧演变成了恐慌。

不对啊,不要啊。

爸爸不好吗?妈妈不好吗?我们一家子在一起生活的多快乐啊,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像是小说和话本里的台词,可我那会不是一个吟游诗人——虽然现在也不是——总之你还能期望我说点什么?

“操…你妈妈不爱我了的。”父亲躺在地上,像个无赖一样,用最令人厌恶的做作口气说话,他发出不屑的喷气声,表情里的对我母亲的讥讽和仇恨已经到达了顶点,我面前的男人再也没有我敬重的父亲的样子,他散发着酒气与汗液混合一起后的腐尸一般的恶臭味,我强忍着反胃,跪在地上,恳求他不要再喝酒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父亲喝多了,又在说胡话。我泪流满面地向母亲索求协助,妈,帮帮我,把爸爸扶到床上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睡一觉,所有的可怕的东西,此时令我恐惧的父亲,都会消失的,只要让爸爸睡一觉就好了,以往不都是这样的吗?只要父亲睡一觉,就不会有什么事情了,他会再次变得令我爱戴,母亲,求你了,你帮帮我啊。

没有,母亲没有搭理我,也没有搭理她面前这曾经的一生挚爱的死人样。她如同在看笑话一样看着父亲,然后起身翻看手机,她冷笑着询问我的阿姨是否有回老家的车票,她不想理我父亲了。

父亲想回老家过建军节,他有一帮他心里的兄弟,他本就如此幼稚,以为江湖的饭碗就得靠兄弟们端,他想回去见他们,他想聚一聚——他想要面子。

不可能,我心里明白,父亲要是回去了,他死定了,有人会摸走他的手机,有人会拿走他的现金,他会疯狂地喝酒,吃一口菜喝一口酒,说一句话喝一杯酒,他会喝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然后把自己的胆汁都呕出来,他会酒精中毒的,他好面子,别人敬他酒他死也要撑着喝下去。原本他预定了车票,但是母亲强硬地把他的车票退掉了,他勃然大怒,喝了一堆酒之后回到家里生闷气,母亲觉得他是个笑话,但我没有勇气这么认为。

我说:“爸,没关系的,建军节还有好多个,你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啊。”

我说:“爸,不要去啊,我怕你一去就回不来了。”

我说:“求求你了,睡一觉好吗?都会变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我两点才睡,第二天我还要上学,我那时才十一岁。

父亲后来还是没有去,但他又偷偷用母亲的账户给老家的他口中的“兄弟们”打了一万块,为了彰显他慷慨与不能前往的遗憾,他希望大家都吃好喝好,他的美梦还是没有醒,我和母亲永远做不到将他从自我陶醉与满足的循环中拉出来,我和母亲不得不琢磨如何才能在家里经济拮据的情况下精打细算时,他还在为自己的慷慨沾沾自喜。

这次事件不知为何成为了我心里永远的阴影,只要父亲喝酒我就会担惊受怕,害怕父亲再一次说出“我不要和你妈妈过了”这样的话,是的,每次他喝酒我就要坐在旁边,又是恐惧又是担忧地劝阻他少喝一点,每次他喝酒的时候我如鲠在喉,做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心,我的手指不听使唤,浑身如同坠入冰窟一样冷,后来越来越过头,他一喝酒我就腹部绞痛,崩溃地痛哭尖叫,那散发着酒精味的透明液体让我歇斯底里,我对他的爱变成了对他所爱之物的恐惧,我太爱戴他了,我不希望他喝酒,因为那样,我的父亲就会变得可怕,我就无法直视他,爱戴他了。


“建军节你会回来?。”

他大笑着回应:“当然了,我们到时候好好聚一聚。”他开始憧憬,他在军队的那些好兄弟们,他们分享在草垛里的一根烟头。他们一起挨罚,挨骂,这些人都是他的好兄弟,他肯定要回去见他们一面。他感到热血沸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军旅片又一次映射到了他那本质灰暗下垂的灵魂里一样。

…………

“回去你想都别想。”女人朝他歇斯底里地震声说道,她已经退掉了他预定好的软卧票。

“这个贱人。”他愤怒地心想,她毁了一切,她不知道这些战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搞砸了他回去见他战友的机会,他知道那个时候的战友都不是什么好货,他本来就是个废物,这原本是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大好机会,他原本可以在他的那些兄弟面前吹吹牛,展示自己混的有多好的,她搞砸了一切,妈的,谁要和她过日子,女人就知道制造麻烦。

他郁闷地坐在塑料凳子上,老板端来了他点的额外加辣的炒粉,还有一些油腻腻的,晦涩无光的炒菜,还有一瓶劲酒,他郁闷又遗憾地对着他脑子里的兄弟们,假装他们正在自己的眼前,他在心里深情地说。

“干杯。”


Emperor神色平静,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

“你的父亲从你这拿出了几近无限的来自你的爱,这种爱似乎让他很满足。”

“酒就是我对他的情感的坟墓,它是如此的巨大,我又是那么的爱他,就这样,我们一起入了土。”


于是骤雨在那一刻纷纷地落尽在肚子里。

我和母亲在小区附近的客家菜菜馆门口叫出了我的父亲,他穿着针织衬衫,一个丑陋的光头男人揽着他,两个人都喷着熟悉的酒气,我照常感到害怕,但是同时我已经习以为常,这使我没有当场崩溃,我的脸色难看,我劝阻他,别太晚回家,别喝那么多,很快要下雨了,妈妈很累,她没法下来接你回家。

父亲满口说好,我又是狐疑又是担忧的和母亲离开,我洗了澡,然后是母亲,我看了会书,母亲握着手机回复了几个朋友,接着我们心照不宣地到主卧的大床上睡觉。

父亲还没回来。

我的脸色一直都不好看,现在变得更加难看了,我推了推母亲,恳求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窗外开始发出好似梦境但是并非虚幻的雨声,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

母亲等了一个又一个两分钟,电话永远是通的,但是就是没有人接它。

我开始啜泣,我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打湿了枕巾,我害怕父亲出事,我希望他回家,母亲为我的天真感到心碎,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庭感到心累,她也小声地哭了起来。

雨声越来越大,我越来越冷,空调二十六度,但我越来越冷。

我感觉有人锯开了一层很厚的冰层,然后将我推进冰层下的水里,我感觉浑身挂着千斤巨石,被封印在了最深最深的地方,没有光明也没有希望,有一些向前看的东西烂掉了,然后有一些仇恨的东西长了出来,我不想再看到父亲,我仍然期待得到他的肯定,但我不再爱他了,情绪里的一些东西永远地死去了,然后它们被塞进了一个腐朽的棺材,分不清楚,我死了,还是他死了。

我没有反应。

我没有时间去反应。

我没有办法去反应。

我没有了。


他双目无神地靠在椅子上,包间内没有一个人。

这不对劲,他心想,我约了那么多人,他们都没有来吗?他摸了摸口袋,打开烟盒,点了根烟,这个包间很小,很小,他讨厌这个包间,太压抑了,不便于他在他的来宾前大展身手——话说,他们怎么还没来?不给他面子,那以后都做不成朋友了,他现在是百万富翁,坐拥豪宅,拥有大量产业,他混得比谁都好了。

他神情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有一些东西突然闪烁了一下,他就这么突然地发现他邀请的人们都已经落座了,他在军队的兄弟们,那些女人,他的亲戚好友,他在五湖四海上遇到的这样那样的人都来齐了,坐在座位上,面前都有一个烤瓷的白酒杯,里头是澄澈的,上好的白酒。

都来齐了是吧,他欣喜地拍了拍手,然后端起了酒杯,这个房间内的每一个人,乃至这个房间的每一个部分,都将视线转移到了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感到一阵心悸,紧接着有人举起了杯子,嘴角拉到耳根,笑着对他说。

“干杯?”

于是他感到一阵心安,现在的他可以骄傲而无礼地大笑,没有人比他有钱,他不再是个废物了,房间内的气氛变得热切了起来,他从这里走到那里,手里的酒杯举起又放下,里头的酒满了又空,这里的人朝他敬一杯,那里的人朝他敬一杯,他喝的昏天地暗。

“干杯!!”富甲天下,他一饮而尽。
“干杯!!”狂药金波,他一饮而尽。
“干杯!!”人间离暮,他一饮而尽。
“干杯!!”云霄之上,他一饮而尽。
“干杯!!”悲欢离合,他一饮而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感觉周围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紧接着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然后,他倒在桌上,无数个无形的手伸向他,抓住他的衣服,将他拖向门口。

在很遥远的一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叮!”的响声,听起来孤寂又悲怮,一滴血滴在他的心头,他不知为何有些懊悔,紧接着他被扔进了水中,这水是如此的冰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呛了好几口进去,他卖力地挣扎到水面上,发现四周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他目力所及的地方,只有他方才激起的水波,没有房间门,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还有无穷无尽的水。

水…?

他抽了抽鼻子,闻了闻这刺鼻的气味,自言自语地开口:“这他妈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惧感,他才发现死亡近在咫尺,却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要当着他的面粉碎他爱的一切,他痛苦地尖叫,嘶吼,喉咙里如同有一柄矛一样,撕裂着他,使他干呕,他腹部一阵绞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叮!”Emperor不慎将筷子掉在了地上,他俯下身子,捡起筷子。

“我刚才说到——”他坐起身子,却发现对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又定睛一看,桌上的菜食仍然是双人份,但是那个男人消失了,他疑惑地摘下圆框眼镜,擦了擦,放到桌上。他恍恍惚惚地起身走出包间,随随便便地结账,他好像喝了不少酒,可能他需要叫个代驾。


在黄土的另一端,年幼的我无所事事地将石头扔进了面前的池塘里,我很无聊,而池塘里有人。

那个人的四肢被束缚,被塞进了一口石质棺材里,一根粗大的链条捆住了这口棺材,他就这么被沉寂在这个池塘的最底部的淤泥里。

如果你把它挖出来,刮掉上面的水生植物,然后打开这口棺材,你就会看到他,被泡在一种奇怪的水里,他将要在这里永眠,他在这个潮湿,恶臭的坟墓里面腐烂着。

烂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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