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河岸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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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2日 22:28

中国,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九围街道
Site-CN-75-A,地下七层,站点主管办公室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在基金会华南各站点中以高效率著称的Site-CN-75总主管兼广州临时政府内务部次长Mark Henry博士,正惬意地陷在他那把扶手和椅背多处因长期摩擦而油光锃亮的陈旧黑色水牛皮老板椅中。他面前宽大的灰白色实心板办公桌上,除了摆放日常待处理文档的文件架和几排镶在内凹式控制台中的应急按钮外,只有一本 阿卡姆之屋 Arkham House 出版社发行的英文版《敦威治恐怖事件和其他》 The Dunwich Horror and Others ,一台五十年代联邦德国产的SABA牌老式木壳收音机,以及一盏盛有半杯浓缩冷萃罗布斯塔咖啡的高脚水晶杯。

悬挂在办公桌后墙面上的六块感应式液晶显示器黑着屏。一天到晚滚动播出各种突发事件的SCP新闻频道早已令Mark主管烦不胜烦,至于其他的媒体嘛——除了央广新闻于上个月在广州天河区的新总部复工后继续歌颂各种“主旋律”,而Wondertainment娱乐旗下的腾讯网一如往常般挖空心思意图掏空潜在消费者腰包以外——几乎别无可选。尽管“日陨之时”已过去了一个半月,电离层的剧烈扰动依然毫无平息的迹象,福克斯、BBC、卡塔尔半岛之类依靠卫星电视向全球广播的新闻频道基本处于瘫痪状态。而整个远东地区九成以上的有线网络服务器和无线网络基站也在那次事件中损毁,临时政府近一个月来组织各电信公司加班加点抢修好的不过是冰山之一角,根本无法满足民用通信的需求。最倒霉的还数那些总部和主服务器坐落于帝都的IT企业,他们早在赫利俄斯火球落下的瞬间就已同中关村一起灰飞烟灭了。

“最近真是无聊啊,呵呵,让这些苍蝇一样整天盯着基金会丑闻嗡嗡不休的媒体一齐哑火,罗斯福女士勉强也算做了件好事。”思绪及此,Mark慵懒地稍稍前倾身体,左手缓缓拨动调频,“先知”土星鹿的饶舌访谈节目戛然而止,换成了另一家长波电台“三波特兰之音”。他右手端起高脚杯,轻轻抿了口对味觉正常的人来说过于苦涩的罗布斯塔咖啡,再次靠回椅背,微眯着眼,聆听大洋彼岸传来的最新消息。

“……嗨,各位观众,上午好,欢迎收听三波特兰之音,我是鹿学院新闻社记者Roger Tarpan,在纽约的联合国总部现场,为您直播联合国紧急安全事务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的实况,就在此刻,原CN分部管理委员会首席监督员Sunny Clockwork博士正在联合国大会堂进行题为‘天灾人祸面前,中国人民绝不屈服,远东人民永不妥协,誓与反人类的CI分子对抗到底’的演讲,现在让我们连线到实况录音……”

“你们妥不妥协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对冥顽不灵的混分分子,就该发现一个杀一个,来一对处决一双。” 想到此处,Mark又抿了一口咖啡。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水晶杯,就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入侵警报声。

站点的人工智能助手Pollux.aic自动点亮了三块监视屏,只见三队身穿黑色战术服的敌对武装人员分别侵入了主楼一层大厅、地下停车场和收容区的中庭花园。Mark Henry好整以暇地举杯看着三路敌人的遭遇:大厅地板自动裂开,防爆隔离板自吊顶内落下,将第一路入侵者困入地下三防隔离间内,其中一人似乎引爆了身上的炸弹,轰然响处,外面的隔离板只是微微颤了颤,想必其内部已是惨不忍睹,肢体横飞。地下停车场内,照明设施突然关闭,隐藏于天花板中的喷淋系统悄然探头,吐出一股股激发型诱导喷雾,一群凶残的Mk. III型巴斯克维尔增强猎犬从早已潜伏多时的阴影内冲出,那群猝不及防的CI分子未及开火就在眨眼间被身长近两米的獒犬们扑倒。后者用锋锐如大马士革钢刀的金属利齿咬碎了他们的咽喉,扯下头盔和夜视仪,以闪着鲜红色光芒的视听增强装置死死盯着那群濒死者绝望的双眸,随后开始大啖他们的碎骨与血肉。IV号收容翼区的中庭花园被骤然升起的防弹力场所笼罩,草坪间的喷灌系统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四挺自动式高斯机枪,十二架武装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着,伸出黑黝黝的枪口指向庭间的六人。


2019年5月4日 12:42

Site-CN-75-A,地下七层,站点主管办公室

Mark Henry主管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带着几分笑意坐在监控屏前,欣赏着处决六名袭击者的“好戏”。

“三个蓝型,两个绿型,一个红型,嘿嘿,不愧是CI和鬼灵的精锐,”他低声自言自语着,啜了一口勃艮第黑比诺,“芝加哥鬼灵还真是阴魂不散,可惜啊,可惜,这帮利令智昏的家伙竟然以为我75站的反奇术力场与斯克兰顿谐波场不能共恰。”

“主管,在将审讯材料汇报给监督者和临时政府,并考虑针对其中各个绿型制订临时收容措施前,直接把他们都毙了是不是有些不妥啊?”他的秘书Caramel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小声问道。

“胡八道亲自提审了他们一天一夜,能撬开的嘴一张没剩,该问的都问了,能招的都招了。还有什么不妥,留着这些人形异常等着他们串通好,顺便勾结下一波袭击者来个里应外合吗?”

“是,您说得很有道理。”

“我以站点主管的权限下令,行刑!”一滴暗红色的葡萄酒液滴沿着他的嘴角慢慢滑下。

Caramel瞥到Mark Henry那隐约带着几丝兴奋的目光,似乎看到了一位刚饱饮凡人鲜血的吸血鬼伯爵,“Henry先生一次比一次看着更可怕了啊。”回想起一个多月来六次侍立在旁时所见主管宣布行刑时的面容,她不由得脊背发寒,如遭触电般“登~登~登~”连退三步,好在全神贯注于液晶屏上的主管大人并未注意到女秘书的失态举动。

“砰~砰~砰……”枪声连响处,六名被绑缚在刑场墙壁上,遭反奇术力场和现实稳定谐波装置以及细胞再生阻抑场压制得无计可施的芝加哥鬼灵分子每人身中六枪,一发穿颅,一发碎心,四发穿透四肢。场边生命探测仪连续三次确定目标已失去生命体征后,两名法医才各在四名安保人员扈从下上前进行人工复检。二十分钟后,五具冷冻棺被置入履带传输系统,移往站点地下九层的冷库,留作解剖研究之用。那位红型袭击者的尸体,则和之前从大厅地下隔离间内回收的碎尸一样,被直接丢进了焚化炉。

早在二十多年前,外面的平民政府和基金会其他站点内部就已开始推行更加“人道”且节省人力物力的“注射法”死刑了,时至今日,Site-CN-75成了全球各基金会设施中为数不多保留了“枪毙”死刑的站点之一。这与其说是为了震慑敌对分子和警示严重违规的基层员工,倒不如说纯粹出于Mark主管的个人兴趣。尤其在他严词拒绝了奈法拉·罗斯福女士的劝降后,每周观赏处决新俘获袭击者的过程,几乎成了这位高冷孤僻且性冷淡的工作狂主管那单调乏味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味料。

Mark用他苍白纤长的十指紧握扶手,缓缓站起,伸了个懒腰,按下桌上的传唤铃,通知管家去准备咖啡。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活动活动腰肢,就又坐回老板椅中,习惯性的翻开那本《敦威治恐怖事件和其他》,随手打开第169页,一张似乎用半透明莎草纸书写的小纸条从里面滑落。Mark在纸条落地前将之捞起,只见上面用多年来久违的歪斜潦草灰色字迹写道:

你在复活节当晚与超形上学部主管密谈时,没有人在旁边。所以, 没有人 Nobody知道你们的真实目标,没有人理解你内心深处最殷切的渴望,没有人能解明75-C区精妙的建筑群和园林布局背后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登神仪式所需的法阵和祭品,没有人知道你这次赌上自身、所爱之人乃至站点中一切的僭越妄为终究难免功败垂成,所以也没有人会给你警告: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浊海无涯,回头是岸。莫失莫忘,恪守尘心。切记,切记。
没有人会记得今天,因为没有人会在乎它。

“又是这个到处作妖的Nobody,等我……第一个就拿你这只潜伏在基金会里的方托马斯祭旗。” Mark Henry小声嘀咕着,狠命将纸条揉成一团,将之丢进了废纸篓里。随即又觉得不妥,弯腰把它捡起,展开又看了一遍,再次揉的更皱更小,丢弃,如是再三。他眼中的凶光一闪即逝,手中的莎草纸条已被撕得粉碎,搓成一堆芝麻大小的碎屑。Mark一脚将纸篓连带其中的碎纸末奋力踢开,不锈钢纸篓滚出去老远,一路发出“咕~噜~噜~噜~”的声音,直到“嗙”的一声,撞到办公室左侧墙壁后才停下。

这深藏于凤凰山地下的百平米房间,再次陷入沉寂,那位掌握站点生杀予夺之权的“冷面人”Mark主管,此时正伏在案上,他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庞埋在双臂间,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Pollux.aic记录到了疑似男子低声啜泣的音频。


2019年5月14日 11:14

距离上次袭击事件已过去近两周了,由于缺乏可供审讯和处刑的俘虏,一周前,站点伦理委员会监督员Yoghurt博士终于批准了机要秘书Caramel “为维持站点主管Henry先生精神状况稳定以便保证站点日常行政事务的有效运作而选择3-5名死刑(含死缓)犯出身的D级人员并依照处决绿型敌对分子流程进行公开枪决的申请”。可惜的是,驻站伦理小组面对上百页的D级人员花名册,使用D级人员索检系统切换条件反复筛查,彻夜不眠,权衡再三后,才好不容易选出的未来四周候选处决名单,竟似做了无用功,丝毫未能引起主管大人的兴趣。 五天前,行刑过程刚进行到一半时,Mark就兴趣索然的关掉了显示器,他那双眸紧闭的脸庞上写满了烦闷,两旁侍立的Yoghurt和Caramel却从这份烦闷里看出了几分落寞,几缕孤独。

“我好孤寒!”没来由地,Yoghurt心中响起了这句来自九百多年前宋神宗赵顼的哀叹。

次日,Yoghurt和胡八道经彻夜商议,逐一否决了那些可能造成严重认知危害的工厂™、ACWY、W博士出品的影音作品后,决定每天为Mark随机播放一部斯坦利·库布里克或保罗·帕索里尼导演的老电影。由Pollux.aic在观影期间监控并分析主管对不同影片的反应,以确定更合适的视频资料供主管日常消遣。

可喜可贺的是,Mark Henry先生这两天有了“新的”兴趣,在工作之余,百无聊赖时,他不再如木头人般凭着习惯去翻动那本迟早会散页的83年版The Dunwich Horror and Others,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封面写有The Answer To Everything的浅灰色厚书。看《发条橙》和《索多玛》时都昏昏欲睡的主管大人竟然沉浸到了这本“开卷有益”的知识海洋中。甚至不仅是在工作之余,上班时他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掀开一页又一页,以至于匆匆扫一眼就直接往各种IV级文件和申请书上签字,甚至连往常事必躬亲的基层行政审批事务都下放给了Kalizi副主管和各分站点主管,昨天下午更是直接认命Kalizi博士为站点代主管,替他全面主持日常事务。对于管家端上来的食物,他看也不看,拿起那双刻着篆字“和光同塵 與時舒卷”的铜头小叶紫檀筷子,随便夹起什么就往嘴里塞,在囫囵打发了一日三餐后,继续如饥似渴地去书中寻找“理想国”了。


“Mark先生最近到底怎么了,似乎有些亢奋啊,读起书来没日没夜,好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Akron博士和Doubc研究员漫步在凤凰山麓的小径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谁说不是呢,昨天早晨,Pollux报告说他把怀表当煎蛋吃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要不是管家及时收走了餐碟,他怕不是要把盘子当酥饼啃了。”

“他不会是已经被项目影响了吧。”

“这倒不至于,除了去年来深圳视察的Gears,你还见过第三个人能随便翻开那本书后还安然无恙吗?”

“折在那书上的D级人员恐怕没有三十也有两打了吧。”

“还有那双筷子,谁不知道那是咱们站点最麻烦的高危KETER级项目之一?可自从他用内部5级权限强行把它带出C-0翼区后,什么炼金术感知阻断矩阵、Akiva辐射抑制器之类全都省了,办公室里的记录仪读数比之前还稳定呢。”

“这倒是,昨天晚饭时候老胡还调侃说主管以身为牢,为75站节省下大半电费开支来着。”

“但我总感觉这不妥吧,心里毛毛的,万一哪天‘群星到达了正确的位置’,岂不是分分钟咱们就全玩完了。”

“安啦,莫担心,Pollux早就趁他埋头书中寻找‘黄金屋’的时候,在他办公室夹墙里塞满了各种名字绕口的装置。”

“所以现在主管办公室变成人形异常收容设施啦?”

“可不是嘛,布置得像铁桶一样,不过,Mark先生沉迷读书,恐怕连前天开始管家老刘改让机器人给他送饭这么反常的事都没察觉到呢。”

“嗡~~~呜~~~~”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响彻山林,惊得扑簌簌飞起一片各色鸟雀。

“什么鬼?今天是哪次反战纪念日吗?”

“不是吧,这好像是真的防空警报。”

“临时政府是干什么吃的,还能让奈法拉的轰炸机群飞到深圳来?”

“不会是赫利俄斯充能完毕了吧?”

“唉!天可怜见啊,我家嫣嫣今年小升初,她老妈又是那种一俩月才偶尔回一次家的外勤特工,到现在她连广东都没出过,说好了暑假带她去黄石公园玩呢啊!”Doubc研究员抬头望向站点上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蓦然聚拢的黑云,想起了自家再过一个月就要升入基金会附属圣·克里斯托弗·帕特里克Saint Christopher Patrick公学初中部的乖女儿那双无邪的水汪汪大眼睛,不禁扪胸长叹。

铅灰色的阴云不到五分钟就将原本阳光明媚的岭南午后时节覆压得晦暝如夜。75站A区已进入V级警戒状态,变电系统全功率运转着,将地下深处核聚变反应堆产生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往各应急设施。站点周围十二座高有50米的巨型灯柱阵列在Pollux.aic的操作下依次点亮,将这座凤凰山脚下的12公顷建筑群照得亮如白昼,七重力场笼罩下的六大收容翼区中庭花园里的那些广玉兰树被照得连影子都淡然若无。周边的基金会家属区和九围街道边缘的平民区也渐次亮起点点繁星般的街灯。

似有一个真空奇点在站点主楼正上方的云团内形成,黑云翻腾如沸,狂风咆哮如龙,周边几公里内的空气都向着云中的一点急遽冲去,Akron和Doubc博士早已躲进山路旁的黄杨树丛内就地卧倒,但透过黄杨木浓密的枝叶吹进来的几缕高速气流刮在他们脸上,依然如被刀割般生疼,枝叶簌簌而落,那株生长了七百余年的古老灌木竟似要被连根拔起。忽听得震天价一声轰响,一道狂龙般的大霹雳从云端的漩涡中心劈落,并非瞬息而逝的电闪,却是一道通天彻地的白色光柱。站点内的防御系统接连发出过载警报,不过数息之间,超空间遮罩场、以太能量屏障、Akiva辐射抑制场、动能偏阻力场、反奇术力场、休谟稳定场、反概念危害谐波场层层崩解,贯日白虹似的光柱将百多米宽的站点主楼吞没殆尽。三秒钟后,Site-CN-75周围的灯柱、街灯、民居等全部光源如被无形之手掐灭的残烛般霎时全熄。


“我看到了,我理解了,我抵达了!”Mark Henry一手抓着"The Book to Everything"一手握着那双曾摆在武曌案前的建木芯材筷子,从老板椅上跳起来,一改往日矜持冷淡的形象,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欢呼雀跃着,“终极的知识意味着终极的恐怖,一切万物的终极真理意味着一切万物的终焉!终末之后,方有复苏,世界将在众生死寂的尸骸堆上获得新生!”

令Mark本人都始料未及的是,他从那本自收容以来已经断送了几打D级性命的禁忌之书里获得的“生命、宇宙乃至万事万物的终极答案”,竟然与自己从多年来酷爱的H.P. 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悟出的“真谛”如出一辙。

办公室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站点应急聚变反应堆组启动,顶点级实体显现预警和V级局部潜在K级威胁预警同时在站内和深圳市上空响彻。

“铃~铃~铃~~” 书架上那台没有连接任何线路的装饰用老式转盘电话竟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与此同时,全体75站员工的手机、对讲机、通讯腕带无论调成静音还是震动的,也一同响铃,来电显示上悉数为接听者最近一个去世之亲友的号码或频段,大部分人或是因惊诧而扔掉手机,或者点了拒听后立刻发信息上报站点应急收容处。至于那24名怀着各种复杂情愫按下接听键的员工,在吐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尽皆消失不见,唯余通讯器跌落空旷走廊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Mark却依然沉浸在顿悟带来的喜悦中,就连脚下颤栗不休的大地也无力干扰他的舞蹈。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显现出一个包覆在漆黑雾气中的人形轮廓,操着浓重的波士顿口音,以毒蛇般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这三句来自《汉谟拉比法典》和《旧约》的古老箴言。下一秒钟,声波引发的微观空气颤抖尚未停息,那黑影已然出现在Mark身后一尺处。它周围的空间似乎也因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力而弯折扭曲。

噗的一声,它的右爪毫不费力的穿透了Mark Henry的身体,从他胸膛左侧穿出,在捏碎他心脏的同时顺便将他胸前挂着的黑底白字金属身份铭牌也揉成一团。

“Chappell先生,想不到你还活着。”Mark缓缓扭头,口中冒出血沫,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的同时,还不忘对行刺者报以一个微笑。

“Mark Henry,别来无恙啊,可惜,你要先走一步了,登神大梦破碎的感觉不好受吧,嘿~嘿~嘿~嘿~~”那黑影嘶声狞笑着,收回利爪,扣在他背上,五指插入脊椎两侧,用力一绞,反手一甩。折断的脊柱支撑不住Henry的重量,他瘦削的身体倒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砖上,殷红色的血液汨汨地流淌着。

“咳咳,可惜啊,该,顾影自怜的,是你自己……咳咳……Richard Davis Chappell,VI级现实扭曲者又能如何,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早已经不复存在了!”Chappell刚想上前朝着Mark Henry的尸体补上几脚以泄私愤,不料他竟仍未死去,语声竟也愈发连贯清晰起来。

Richard D. Chappell,这位从“地狱”归来的芝加哥鬼灵创始人,携裹着火焰与硫磺,带着足以湮灭整个南中国的杀气而来,阴云是它的披风,雷电是它的权杖。它自以为凡人不过蝼蚁,众生皆为微尘,这位复仇者相信,世上没有能挡住它的墙,也没有可堪它一击的力场,正如它一周前当面嘲笑与其密谈的O5-11“端木赐”踟蹰怯懦时所说的:“抹掉一个狗娘养的基金会站点,不过是踩死一只蟑螂。”

Memento moriValar Morghulis ,在叙事支配者面前,诸神与凡人又有何异?

然而,这一刻,胆怯的是它,这是一种天生的直觉,一种来自万物本能深处的对终末之畏怖,它眼看着那滩应该叫做“Mark Henry”的东西,正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看着大理石上的血液和他身上的致命伤处同时一点点消失无踪,它想逃走,但那平日里一念之间飞跃诸天的权能,此刻却无一丝用处,甚至连它的黑手也无力抬起分毫。

Mark朝他笑了,这笑容是如此的恬静美好,也是Richard Chappell作为一个由亿万基本粒子和Akiva粒子因缘际会而成的有意识形体在这玉宇间所见到的最后景象。

Mark Henry整整衣领,缓步走回办公桌前,放下厚书和筷子,从抽屉里拿起一本泛黄的黑色封皮日记,翻开空白的一页,掏出一杆老式派克笔,在上面写道:

5月14日 天气晴

读书,无事。

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办公室东南角的飘窗照了进来,在浅灰色长桌上洒下温暖的柔辉,Mark微笑着,如造物的天主从云端俯瞰羔羊一样,下眺着窗外高尔夫球场中朝向果岭挥杆的凡人们。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地下七层的站点主管办公室窗户外只有全息拟态的田园风光而已,哪里透得进阳光?好吧,Mark说是好的,就是好的,现在他的办公室位于A区主楼顶层了。

“哈~哈~哈~哈~~,有个O5跟我说月亮是不存在的,简直是天大笑话啊,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存在与虚无,真实与幻象……我以前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为这种小事纠结那么久呢,我说它存在,它就存在,我认为它真实,它就真实,就算整个宇宙归于冷寂,万川之中依然可映照月光。”他翻看着自己以前与监督者的几封往来邮件,又看看自己写得几篇报告,不禁抚掌大笑起来。

天宇澄澈,自此之后,无论日升日落,一轮银色的明月将始终高挂苍穹。

“主管,我是老胡,刚才真把我吓坏了,以为广东马上就要像华北一样被赫利俄斯抹平了呢……Pollux那货刚才突然越权启动了所有他妈的防御系统,然后从里到外都变得乌漆嘛黑,我还以为这条老命今天要交待在这了,然后哗的一下,你猜怎么着?乌云啊,闪电啊,爆炸啊,什么都没了。话说,您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吗?”内线电话里传来胡八道研究员微微带喘的急切语声。

“赫利俄斯?你是说普罗米修斯开发的老掉牙特征武器?那玩意不是早在上次被奈法拉那个老婊子用来炸掉Site-CN-001以后,就因超载而坠入太阳熔毁了吗?怕它作甚。”

“熔毁了?这么重大的消息为什么IV级内部日常通报里从来没提过,既然赫利俄斯已经作废了,监督者议会为什么还派最后希望和阿喀琉斯之踵满世界到处跑去拆除它的备用主控站?”

“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也不晚,跟Kalizi说,今天下午5点吗,全体员工准时下班,收容管理工作交给Pollux就好,你们也该去多陪陪家人了。”

“这……谢谢您。”电话那头,胡八道博士双目中流下感动的泪滴。

远在4.2AU外,由JP分部以三井住友财团空天株式会社名义营建的木卫四轨道空间站里,奈法拉•罗斯福女士正一根接一根的吸着万宝路细款香烟,以掩饰她内心的焦躁。就在二十分钟前,赫利俄斯系统的监控信号突然中断,而且是分布在太阳周围的十三座奇术诱导型等离子收集站一次性全数失联,随后的几次对日扫描皆显示太阳低层大气中并无任何巨型人造天体的踪迹。说来其实大局已定,赫利俄斯系统有没有并不很紧要,真正令这位“千面女士”担忧的,是一号那伙人如果真掌握了无声无息间摧毁十三座巨型奇术设施和三组中继站的能力,那么她留着的几张底牌恐有纵打出亦属无效之虞。


下午四时许,太阳已略显西斜,Mark Henry一口气喝干了今天的第四杯冷萃咖啡,对着高挂南墙的一幅油画狂笑起来,那赫然是文森特•梵高的《星月夜》,此刻,他自以为参透了这幅名作背后的晦涩隐喻,旋转的星河不过是犹格-索托斯的吹息,闪烁的繁星其实是莎布•尼古拉斯的眼睛,祂们不过是文学中的伟大存在,而他,Mark Henry 才是来自阿卡姆的唯一之神,他是Omega,他是Alpha,他是名副其实的一生万物万物归一者,他是毋庸置疑的叙事顶点登临者。万物苍生,不过恍然一梦,熙熙攘攘,庸庸碌碌,他一念间就可让他们朝生暮死,弹指间就能允他们予取予求,笔下罗万象,胸中纳乾坤……

狂笑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可以让这些糟糕的叙事层尽归和谐,只要他愿意,基金会可以从未存在过,宇宙海星可以从未降临过,相啸魔不过是朝露昙花,深红之王,智慧之蛇,知识之树……皆若被微风拂落河岸的柳絮,散作尘泥。但他现在懒得这么做,懒得去细想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在这样一个慵懒的初夏午后,享受着北回归线南缘的明媚阳光,吹吹略带着南海腥咸味道又携来几分谷间花香的暖风,过上几年平静的上班族生活,然后牵着男友Yoghurt的小手,飘然而别,去罗浮山上结几间草庐,种几株樱花树,几株荔枝,再养些鸟雀,两条小狗……岁月静好,来者可追。

思绪及此,他漫步到窗边,推开户牖,一任阳光肆意地洒在自己身上。蓦然间他感到身上的暖意多了几分,他微眯起双眼,沐浴在融融暖阳里,这一刻,惠风和畅,天朗气清,Mark Henry没来由的想起两千五百年前曾晳“风乎舞雩,浴乎沂”的幸福安详。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儿时酷爱的西班牙小说《唐•吉诃德》中那位阿隆索爵士正驾着光明聚合成的驽马罗西南特朝他奔来,对他招手,似要呼唤他随自己同往那无何有之乡。

他以手扶额,摇了摇头,试图将这段既视感清出脑内。耳际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他双目微睁,看到一位头戴半边破铁盔身披旧锁子甲的苍颜皓首老骑士正骑着一匹光焰凝成的老马,手握锈迹斑斑的木柄长矛,踏着祥云朝他奔来。那骑士似在几里外原地踏步,又似在瞬息间已至眼前。

只听那骑士说道:“命运的轮子比磨坊的轮子还转得快:昨天平步青云,今天就掉在泥里。人生的舞台也是如此。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了。”

长矛裹着铸铁的尖端无声无息地刺入Mark Henry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暖意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几滴清泪从这位登临神座者的眼中淌下,与那根长矛和骑士本身一起,化为点点金焰,消散在了午后暖阳中。

“梦幻泡影,如雾如电。一生惑幻,临殁见真。” 那繁华散尽后落寞如雪的人生啊……



我的对手Eddy_GEddy_G于本轮(第三轮)的参赛作品:死亡终结,冷战,核武器。点此欣赏该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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