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流转,信念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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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洛悠悠转醒,目光还停留于视野内那盛放的淡白樱花之上,一道温和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移动视线,自己的正前方坐着位金发棕眸的年轻女孩,她的怀里抱着只纯白的波斯猫,正目光温和的看着她。

“还好?只是,我还不明白……”洛迟疑地开口,被自己陌生的音调吓了一跳,小舟晃了晃,在绛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自从那次追捕任务后,她便永远失去了脆亮动听的嗓音,喑哑的声线让她学会了沉默。

“我明白,突然间接受这么严肃的任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镇定自若的。”女孩笑着说道,她吐字清晰,言语中却充满了某种抚慰的力量,洛缓缓平静了下来,她动动有些发僵的身体,右手指尖碰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望向自己的身侧。

她碰到了布丁的头,那是只属于她的温柔家人,一头聪慧,机敏的边境牧羊犬。见自己的主人望过来,布丁兴奋的摇起尾巴,伸出舌头舔舐洛的手掌。指间传来湿热的触感。与她打理墓碑时的感觉相差无几,不过墓中并无忠犬,根据特殊条例,她的家人被“无害化处理”,再无痕迹。

“拿着吧,这是永恒之光,你一定用得上它。”女孩捧起自己胸前的一枚金色宝珠,抛进洛的怀里,她怀中的波斯猫也从自己蓬松的胸口扯出枚同样的珠子,衔至布丁面前。

“那你呢?你要去哪儿?”洛接住永恒之光,这枚珠子似乎由纯粹的光芒凝聚而成,可以随她心意自由变换形态,眼镜、皮筋、速记本、弹药、枪械、急救用品和scp的标记,全部都是她熟悉的事物,她只匆匆扫过一眼,便被小舟的又一次震动吸去了注意,只见那女孩怀抱白猫轻盈跃起,跳上平齐的另一艘小舟,这一冲击,小舟缓缓向前而去,向着那高大、神秘的半圆石门飘去。

“去往生的结束,亦是生的开始。”

女孩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洛只看到她抬起手臂挥了挥,似是道别。她看着女孩化作宁静的光华穿门而去,像是真正的、毫无踪迹的死去,某种悲怆的情绪从心底滑过,洛没有抓住,因为布丁此时正咬着永恒之光在小舟上打滚,就像他咬着从前最喜欢的网球一样,洛没阻止布丁,手中的永恒之光慢慢变成一把船桨。

“让我当灵魂摆渡人,好歹也给我艘大点的船啊。”洛一边咕哝,一边撑起船桨,划离永恒之门。

洛的困窘并未延续多久,因为她很快便遇到了第一位乘客——她曾经的邻居,海懒钟木,尽管从人变成了海懒,但这位邻居仍旧保持了热心的好习惯,不仅替她收集了许多木材,还将自己父辈留下的大船送给了她,尽管这艘船很破烂,光是修理就花去洛大半的精力。总比没有的强,洛常在心里念叨。总比失去强。

起初的旅途并不算多有趣,浇浇水就能长大的作物,堪比自动厨房的简陋烤箱,都让洛打不起精神,鲜血、战斗曾是她的全部,如今的一切却让她闲得骨头发痒,还好有钟木,这位和蔼的乘客毫不吝啬他的热情,拉着你尝试各式料理,带你参观各种岛屿,洛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无忧的时光,连刚失去父母的伤痛都忘记,尽管这位朋友如今不愿再踏入森林,洛仍旧打心底感到愉悦。

很快,在对矿洞的探索中,洛邂逅了新的乘客—她最初的“老师”,猫头鹰朱焰,这位教师年纪不大,性格却十足的死板,朱焰并不介意住在破烂的船上,相反,她很快便投入对洛的“教学”当中,洛也丝毫不在意这位教师的严格,还有什么比思念之人重现更让人欣喜呢?她全情的投入所谓“课程”中,乐不思蜀。

就这样,旅程仍在继续,在完成一个个“课程”的同时,乘客也渐渐增多了,有豹子博士贾斯文,守宫后辈董悦,羚羊研究员葛先闻,斑马安保队长刘敢……生活越来越热闹,船也越来越大,只是……

什么时候才会察觉呢?

什么时候,你才愿察觉呢?

直到再次与他还有他相遇时,你才恍然,仿若刚从逆模因的重重迷梦中醒来,你看着你的丈夫,如今披着一身银灰的闪亮皮毛,你望向他身侧,你的儿子也在,一如过去,用热切而崇拜的目光看着你。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你说什么,或者等那一个拥抱。

可你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是灵魂摆渡者。控制,收容,保护,你曾虔信,可看看吧,你还剩什么?

你惊觉钟木已不在船上几日了,就在他提出准备野餐后,你又来到了这片深林,看啊,和你16岁时毫无差别,没有犹豫的走进深处,没有任何阻碍,不过几朵深沉的树影后,你便看到了钟木,他背对着你,整理着面前新立的墓碑,属于他子女,与你父母的坟茔。

“啊,已经到时间了吗?”察觉到洛的靠近,钟木转过身,他的目光宁静,充满力量,和那晚一样。

“你要走了吗?”洛靠近钟木,感伤如若实质,争先欲从眼眶涌出,可心底有更炽热的情感喷薄,硬是烧的洛眼眶发干。

“我们总以为,时间很多,日子还久,却总忘记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啊。”钟木拍拍洛的肩,似安抚,却又像托付。

“走吧,别回头,勇敢的向前进。”他将你推向来时的路,你踉跄着,再也没有回头。

你与钟木一道前往了永恒之门,古老的拱门前,洛最后一次抱紧了钟木。

“别忘了我给你的礼物,不要忘记勇气。”钟木用力的回拥,魂灵淡去,去往彼方。洛回到船上,在钟木的房中折下朵琉璃苣。我知道,你一直在,洛在心底轻念。可你仍旧悲伤,为死痛,为逝去哀。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人起头,便不会轻易结束,尽管洛做好了准备,可第二位离去的人依旧抓紧了洛的心。安保队长刘敢向你提出了请求。 看吧,又有人要离你而去了。

洛明白这位安保队长只是看着温和,实际却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于是她不做挽留,他们是师徒,是同事,更是战友。

“我希望你明白,这是我的选择,和我的责任。”他如是说,嫣红却在你眼中越开越艳。

“我其实更希望你明白,责任并非你的牢笼。”没有拥抱,刘敢理理衣服,似乎还在为这里没烟抽感到不满时,轮回的光芒包裹了他。这一次,洛折下的是波斯菊。

“徒劳,死亡会带走一切,包括你。”

死永恒存在,但它不会抹去存在的痕迹,正如这场离别的旅途,从生始,由死终。第三位离开的,是贾斯文。

这位人如其名的博士常年流转在各类极其危险的收容物之间,洛和他的交集仅限于这位博士各种刁钻的任务,和那次“梦境泄露”事件了。哪怕是在进行旅行,这位博士也没少捣鼓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弄得船上鸡飞狗跳。

听着这人关于各种理论还未实践的实验,二人到了永恒之门前,贾斯文停了话头,他看着洛,嘴角不习惯的扯动,似乎是要露出个笑,不过很失败,在一个双方都觉得别扭的拥抱后,贾斯文丢给洛一个罗盘。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特工了,可别浪费了我的发明。”说罢,未等光芒完全袭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踏进了轮回。回到船上,洛只在他的实验室里找到个潦草的吐舌涂鸦,她捏着罗盘,哭笑不得。

旅途还在继续,只是暴风骤现,难以躲避。

朱焰消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洛只在她的屋中找到盛放的木槿花,洛捏着花,回想起昨日二人还在谈论奇术的细节,谈论如何结合格斗和奇术出奇制胜,惶惶然的悲痛突然攥紧洛的心,她回忆起老师谈及“宿命”的落寞,来不及道别的哀痛终于让洛掉下了眼泪。

不是每次分离都来得及道别,你很清楚,不是吗?

阴影里的叹息越来越重,话语混杂着悔恨与悲茫,洛只觉窒息,仿佛无形的枷锁在收紧,直到,她被拥入某个怀抱里。

“我以为我们,没机会这样拥抱了。”洛抬起头,仓皇撞进双温暖的眼眸,她的丈夫此刻抱着她,不同于刚上船时的冷漠,怨怼与不满也消失殆尽,洛还残留着恍惚,她和他之间,有多久没这样和谐了呢?

“在我走之前,愿意陪我聊聊吗?”洛愣了许久,才沉默地点头答应。

“我其实一直想这样,和你心平气和地聊天。”洛划着小舟,头一次希望这段路可以长点,再长点。

“真奇妙,之前我们吵得那么凶,现在却又像刚认识那样了。”洛蠕动嘴唇,未发一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来,原来最初,我只是想守护你。”洛停下动作,她偏过头去,望着周围那“永恒”景色许久,轻轻开口。

“错的人是我。”小舟轻晃,洛搭在船沿的手被更宽厚的手掌包裹。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约会吗?约好看樱花,结果你湿漉漉赴约,吓了我一跳。”

“那时候你问我‘如果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未知和危险,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嗯。”洛回忆起那时,约会和任务撞在一起,结果便是她落汤鸡样的去赴约了,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不安,像个受惊的兔子,其实那个问题她出口便后悔了。

“生活总有风浪,也许我不能陪你抗击,但我会一直在,只要你愿意。”洛咬紧了牙,然而在被又一次拥住后,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对不起,我从未想过你承受了这么多。”洛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面前温暖柔软的胸膛里,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我以为了解你才能更好的爱你,却忘了你的隐瞒也是种保护。”洛保住面前的男人,二人一动不动,仿若与背后的“永恒”融为一体,全然定格。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洛听到丈夫的耳语,期盼,紧张,她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小舟又前进了起来,这次,洛折下的是勿忘我。

还要继续吗?继续失去,继续痛苦,继续陷入这泥沼?

洛没有停止步伐,比起耳边萦绕不散的低语,某种更低沉、更深远的声音催促着她,不要忘却,那声音低语着,别忘记痛,更要记得前行,盖过那黑色的细语,记得你是谁,记得你的心。

我记得,洛轻轻回应。

,过,现,未,我都记得。

记得又如何!你能改变什么!沉哑的哀嚎随风散开,洛凝视着远方,嘴角勾起抹温柔的弧。

我还可以道别。她的回答那么轻,却无法让风扯碎哪怕一片。

洛没停下自己的脚步,尽管她已游览这海洋的大半区域,贾斯文的罗盘也很有意思,总能带她找到各种奇怪的地方,旅途又一次快乐起来,然后,葛先闻提出了告别。

“你真的是位好同事。”这次洛先开了口,葛先闻冲她翻了个白眼:

“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我们基金会有庸才吗?”洛一时卡壳,但很快便和葛先闻笑成一团,好一会才停下。

“不过我觉得,你是最特别的那个。”葛先闻没形象的瘫在小舟里,语气却正经起来。

“嗯?”洛有些疑惑,毕竟她没什么特别的本领。

“怎么说呢,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啧,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让人觉得你很厉害。”说罢,这位粗犷的研究员张开双臂,主动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伙计,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她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光彩中。这次,洛折下朵雏菊。

紧接着,董悦也提出了离开,对这位害羞内敛的后辈,洛是愧疚的,董悦却浑不在意。

“您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实训那会儿,练习用的手雷居然错拿成了真家伙。”洛当然记得,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疤不见了,当时的痛感却好似还存在。

“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您当时会扑过来,毕竟您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无论何时,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思考的。”董悦笑了笑,或者说她一直在笑。小舟静静停在了门前。

“我不后悔我的选择。”她和洛久久相拥,最后在前辈怀中化光而去。回到船上,洛找到了向日葵。

你即将一无所有。死的叹息愈发清晰,近在咫尺。

不,我从未失去。洛站在绘图仪前,终于决定了他的最后一站,那是她和他约定好的地方。

海洋的最边缘处,夜色沉沉,极光的绚烂色彩洒落,映得洛和她儿子的面庞明暗不定,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别,来临了。洛撑着小舟,缓缓前行。

“没想到,您还记得那个约定。”对面的少年扭捏一阵后,总算开了口,洛望着他,耐心的等待下文。

“我以为您忘记了,或者……”少年抿住唇,随即又放松下来,露出个释然的笑来。

“我忘记了,您提过,时间不使人永恒,信念却可。”洛依旧沉默,沉默的划船,绷紧后背。

“其实那个时候,我偷偷醒了。”洛惊得停了动作,看着面前不好意思挠着头的少年,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时候他竟然醒着,而且……

“怎么说呢,刚开始我也害怕来着,但是一想起您,想起那次经历,我便再无畏惧。”少年的眼里又腾起了星辰,小舟已到门边。

“你是我的骄傲。”洛抱紧少年。

“您也永远是我的榜样,妈妈。”少年笑着化作光,一丛丛康乃馨自他曾站立的地方长出,洛拂过层叠的花瓣,心底翻涌的浪潮渐退,她半转过身,望着立于自己身后的那个“自己”,毫不吃惊。

“你终于,只剩一人了。”“洛”看着洛,露出个没有笑意的笑。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洛看着“自己”,衰老,伤痕累累。

“可笑,可悲。”“洛”嗤笑一声,靠近洛。

“那么你所保护的人呢?那些保护你的人呢?你所坚守的一切,如今全部烟消云散,你所信仰的理念,不过就是些道貌岸然的空话。”“洛”一步步逼近,二人近的几乎相贴,洛半步未退,她看着“洛”,或者说“死神”、“哈迪斯”、“死亡”……不论是她真正的形态是什么,仍旧没有半分动摇。

“也许吧。”洛开口,嗓音不知不觉中染上沙哑。

“也许那些都是空话,也许我的作为在你看来是无用功,是徒劳挣扎,我的亲朋们会逝去,我会死去,然后被遗忘,彻底消亡。但!是!”洛往前一步,反逼得“洛”踉跄后退。

“就算我会消亡,也必然有什么留存下去,勇气、担当、坚强、爱、希望还有思念,就算你泯灭我,你也无法抹去美好,更不能杀死信念!”洛重把“洛”逼退回船头,如今她的样子已完全衰老沧桑,可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火,熊熊燃烧。

“洛”阴沉的看了洛好一会,它的身形缓缓化作风,一点点消散在洛的眼前。

“有本事,便证明给我看。”说罢,它的身影完全散开,再无踪迹。

洛望着它消失的地方好一会,才挪开了视线,她望向永恒之门,金色的细线已然贯通倒影,她看着金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滴、滴、滴……” ██听着监护仪的声音,手心里全是冷汗,在他的面前,一位衰老的女性身上插着各种仪器,正缓缓地迈向死亡。周围没有亲人,更没有医护人员,只剩他,以及放在小桌上,那一枚精巧的水晶球了。

那是个手掌大小的水晶球,没有底座,球底是深红的海,中央是座拱形石门,周围簇拥半高的白色灌木,██握着床上人的手,一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一边观察那枚水晶球。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柔和,但却不得不让人闭眼的光芒缓缓绽放而出,██闭上眼,听着监护仪声音一下拉长又突然消失,感受着手中重量与温度完全消失,██悲哀,却又释然的呼出口气。睁开眼,床上只余仪器的各种线路,他冷静的起身,按下传呼铃的同时收好水晶球,和凭空出现的一枚种子。

“都准备好了吗?”他看着悄然出现的秘书,又确认了一次。

“是的,全部就绪了。”听到肯定的回答,他这才将种子交予对方,摆手示意对方抓紧去做。看着秘书消失在走廊拐角, 才收回视线,他走到窗边,凝望着下落的夕阳,一动不动。

“全部安排妥了,先生。” 回身,看着面前秘书的神情,他便了然了这位年轻人的想法,██接过秘书手中的拐杖,一边开口问道:

“小李啊,有什么疑问吗?对这件事,还是我们的态度?” 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脚,向外走去,李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犹豫着说道:

“我没有什么疑问,只是这样……这种形式……我有些不能理解。” ██没有生气,只是向李秘书反抛出个问题。

“小李,你觉得基金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没等身后人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控制,收容,保护,我们是世界的暗,是掩藏的真实,是不被注意的隐秘。”

“可小李啊,我们又何尝不是火种,不是希望呢?我们不为光而生,却向光而行,所以……” 停下了步子,身侧刚好是面临界的窗,他望出去,夕阳的红映满天地,为街上的每个行人都抹了点余金的红。

“所以,我们是必须的存在,而为了延续这样的存在,我们便需要萌芽,那些拥有信念、足以承担重任的芽。” 从行人身上收回视线,没回头看秘书的表情,又继续向前走了,黄昏的暗裹住他,似是要将他拖入更深的绝望中。

“精神不灭,薪火永燃。”廊里荡开回音,像极了嗡隆的浪潮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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