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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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9-5-30

«白虹贯日事件发生3年后»

天空边缘,暗淡的橙光点缀着较以往更加璀璨的繁星。不过祖绫没有心思去观赏这浩瀚苍穹上的美景。社会对基金会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月韩的幸存者——为数不多,但是博得了广大人民(他们称自己为太阳时代的遗民)更多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基金会和MC&D的谈判完全处于劣势,更别说本就对基金会干涉不满的塔隆尤人。

此刻,她正身处于太阳仍然散发着余热的残躯之侧。晦暗的恒星残骸早就不复先前的辉煌,海因里希乘坐的星舰也无迹可寻。水星的碎块形成了一条新的小行星带,时至今日还散发着暗红色的岩浆光芒。搭载了朗氏引擎的“边缘”号慢慢地绕着这团尘埃云运动,黯淡的光芒照在它子弹般的身躯上。

太阳,在布伦宁-康德观测仪的观测下,显示出不祥的红色。那惊人的血红,就是她如今来到这里的原因。血红。那代表这里是一个休谟黑洞。基金会提供的几个SRA基站在远处反射着银白的光,休谟场在那里是绿色的。几艘采矿艇脱离了采矿空间站,慢慢地划入这片尘埃团块的外围,吸取着聚变反应后反应不完全的氦。

祖绫所在的“边缘”号是这次基金会前往太阳调查的探索舰队中的一艘。其余的几艘星舰都漂浮在距离它百米以外的地方,看不真切,像是几个芝麻粒。他们在等指挥部的指示。

正沉思间,奇术通讯中继器的红灯已经亮了。带着一些电流的杂音,指挥部“飞入残骸中心”的指示已经传达到位。

“飞入太阳?”祖绫看向舰外横贯数千公里的巨大尘埃团,它仍然放着昏红的曦光;虽然探索舰针对宇宙的极端环境做了大量优化,能否承受得住太阳残躯的濒死热量也是未知数。

探索舰上除她之外的另一个成员——也是唯二成员之一——希尔维娅刚刚走进舰桥,便得知这样的消息,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

“所以说,在海因里希那个疯子冲进太阳以后,我们也得有样学样?”她抱怨道。不过,飞入太阳确实是探查出现在太阳中心的休谟空白的有效途径。人类文明在因为忘川事件抛弃地球后不到7年,就在一场如同创世般的爆炸中失去了星系的主恒星。接二连三的末日打击使得每一个人都多少有点气馁和消沉。也许这项行动能够挽回基金会历史低谷的声誉,和人类文明对自己微乎其微的自信心。

“也罢。”祖绫叹了口气。远处的几艘探索舰的常规引擎闪出耀眼的核热,在太阳灰烬的旁边点亮了一颗颗“人造太阳”。它们化作一道火流星,滑入尘埃云内部。引擎的光芒在尘埃云掩映下忽闪忽灭,像摇曳的烛光。

“那么我们走吧。”祖绫说着,启动了星舰的常规引擎。在一阵细微的颤动和阻尼器微不可查的摩擦声中,坐下来的祖绫和希尔维娅被加速度压在了靠背上。泛着末日黄昏色泽的尘埃云团在她们眼中放大,取代漫天的繁星成为了视野中的全部。


——醒来。

祖绫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散发着微光的夜光手表告诉她,现在是凌晨00:12。她叹了口气。耳畔除了机械表滴答滴答的走时声,就只有希尔维娅熟睡时发出的轻微的呼吸声。

心里的空虚感依旧在,那淡淡的悲伤似乎一时半会难以消去。心脏跳得厉害,让她微微有些难受。她用手抚上胸口,试图平静混乱的心绪。她放任自己的思绪,再度沉沦到虚无的梦境之中去……


星舰在晦暗中穿梭,暗红的苍穹总让人有种地狱的迷幻感。在布伦宁-康德探测器的渲染下,前路一片血红,恍若炼狱。

时间缓慢地流逝,轮状舱室细腻的转动声不绝于耳。突然,就如哈根行刺西格弗里德一般的迅速,眼前毫无征兆地一片黑暗,唯有在前行进的星舰尾部耀眼的光线照亮四周的空无一物。

“发生了什么?”通信信道里,传来一些人的慌张叫喊。

“我们现在正在‘0’的地方。”另一些人回答,声音严重失真,“可能是哪里有问题……”

没有哪里有问题。

休谟为0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渲染过的视野里,四周一片血色,赤得染红了祖绫雪白的头发。信道已经不通畅了,有些通讯时断时续,还有一些语句顺序都被调换。

现在星舰已经停止了加速。前方星舰的尾部推进器迅速暗淡下来,在粘稠的黑暗中逐渐熄灭。终于,广袤的黑暗中只余下“边缘”号的淡淡声音,灰暗笼罩了一切。

半小时后,阻尼器发出尖锐的脆响。弹簧绷紧的尖锐金属声回荡起来,像是弹球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这声音如同尖啸,刺得舰内的两人耳朵发痛。

终于,时断时续的通讯链路彻底断链。全频道陷入一片静默,连背景辐射也荡然无存。前方的星舰偶尔爆发出转向引擎的白光,似是天边闪过的流星。偶尔也有火花闪过,不知道是哪艘星舰发生了摩擦。

祖绫站起身,看向舰外渲染过的视野。

赤红如血。


——再一次醒来,01:24。

机械表尽职尽责地跳动,空调正好在换气,为宁静的良夜增添一份喧闹。希尔维娅熟睡的呼吸依旧绵长,看起来只有祖绫夜不能寐。

心脏依旧在狂跳,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她转头看向希尔维娅,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突起,和胸口处些微的起伏。她收回视线,又叹了一口气。心理和生理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样包围着她,然而胸口积累的块垒也没有消去的迹象。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木星太空城的天际线,在巨大的木星暗影下似乎随时都会被摧毁。空虚在她的心间,吞噬了所有的乐观和轻松。

单调的机械表走时声在耳边回响,自己深沉的呼吸也依稀可辨。祖绫尽力使自己不去想悲伤和空虚的往事,然而这些记忆像是沸水的气泡一般涌上,随后在记忆的表层破裂。

ED-K忘川事件,她背井离乡,从此再也见不到曾经热爱的家乡——无论是杭州美丽的西湖,或是北京庄严的故宫,统统成了记忆里积攒灰烬的角落;太阳爆发出超新星的光芒,将土星照耀得明亮刺目——在她的记忆里,从木星看土星从来没有像那一天一样明亮;在那一天,万物都绽放出它们最亮的光辉,纯白色的边缘席卷了一切所知的事物。于是,祖绫知道,曾经只是因为离开地球而再也看不到的故乡景象,如今便切实成为了记忆的暗影,消失在了这个宇宙。

凶手在高处高声祷告,我在人潮里艰难前行。而万物皆有裂痕,那里是光进来的地方。

她试图屏蔽自己的纷乱心绪,却适得其反。不知多久之后,她重归梦神的怀抱。


又是一小时过去,星舰依旧在黑暗之中徜徉。四周的黑暗几乎凝成实体,向他们压迫而来。舰载的SRA在四周渲染出一片绿色,接着便是渐变的黄橙红。也只有在观测仪渲染下,远方的星舰那憔悴的绿点才依稀可见。

突然,一个绿点消失在了视野里。一艘星舰突兀的消失或许引起了其他星舰的警觉,黑暗中漫舞着转向引擎萤火虫似的火光。然而它们就如同闭上双眼的群星一样熄灭又亮起,在黑暗中反复闪亮。

或许“边缘”号也不例外,但是处于舰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察觉什么异常。黑暗依旧的虚空没有参照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星舰在这里来回弹跳,似乎空间之间是不连续的。电脑这样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但无从验证。

暗色愈加浓郁。深邃的暗黑给人的心灵带来无穷尽的空虚。如海洋的悲伤逆流成河,淹没了在这里的所有的人。但这么说也不准确,祖绫并不知道别的人是这么想的。但是悲痛和空虚仿佛来自于人心底的深处,无根无源,虚无缥缈,捉摸不透。

星舰本身,或许也对这无边暗夜感到悲怆,因为它们发出的摩擦声音如同哀泣。弹簧崩断的撞击声回荡在舰桥,一阵阵动荡摇晃着整个旋转的舱室。大脑在天旋地转中晕厥,头痛欲裂。

远处爆发出激烈的火光,想必是有一艘星舰为它的鲁莽付出了血的代价。那火焰如同暗夜里的星辰,在天边炸碎成万千流星。四周的星舰匆忙变轨,随后在扭曲之中出现在其他地方。压抑的哀愁似是顽石,压迫在前往神明死尸之侧的探寻者的心头。

时间不知道是否在流逝。原定3小时的探索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是仍然没有走出这片尘埃团的迹象。一片的黑暗也让人怀疑是否身处在尘埃团之中。

心头沉甸甸的。无名的绝望萦绕在脑海。祖绫似乎见到了世界崩塌的景象,那景象如同太阳的爆发。行星就像见了水的食盐,慢慢消融在混沌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机械阻尼器已经崩断,现在只有电磁阻尼在支持着星舰的转轮舱室。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如怨如诉,刺耳得好像拿电锯锯割金属板,恍惚间还能看到火花从眼前冒出。


——又一次醒来,03:56。

尽管过去了2小时,夜晚依旧毫无区别。静谧的良夜还未过去,同居人依旧酣睡。祖绫能看到她黑色的长发几缕露出被褥。

脑海中萦绕的不再是对过去的怀念。MC&D谈判官面目狰狞的话语、社交网络上不堪入目的詈骂、空间站毁灭的爆炸、机械结构断裂的脆响、人们临死时的怒号……这些声音在她脑中低语,混合成一曲交响乐。

有点头疼。祖绫没有坐起来的意思,仰着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逐渐习惯了暗夜的黑色,那么天花板上细腻的纹路便也一清二楚。圆形的吸顶灯像是个黏液团吸附在天花板上,谁能想到在电流的刺激下它能发出白色的冷光。

她究竟在悲伤什么呢?孑然一身,即使在白虹贯日这样毁天灭地的灾难里祖绫也不过就损失了一些无法回去的景观而已。是为了死去的神明而悲伤吗?海因里希留下的文件里提到跟着太阳一起死亡的是闪米特的太阳神。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值得她在祂死之后凄婉地哭泣吗?

她不由得迷茫了,心里的空虚便逆流而上。

何必庸人自扰呢。她如此想着,便想将这个问题搁置一旁。然而塔隆尤领袖的尖鸣、谈判会议的唇枪舌剑,却是再也忘不掉的声音。

是为了未知的明天吧?思绪不受控制地自己飞散,好像微风吹拂下的沙砾。或许是太阳中心近乎凝固的黑暗,使她每每闭上眼就想到黑暗中的压迫使她窒息?又或许是遗忘的救主,在她忘却这一切美好之前为她献上的挽歌?

也罢,徒增烦恼。她努力使自己不再多想。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在单调的机械声中,她再度沉入心灵深渊黑暗的空虚之中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星舰却依旧在无边黑夜中穿行。她恍惚中听见悲号和哀泣,但是仔细去听又万籁俱寂。前方的星舰开始加速,在光辉的引擎推动下向前飞去。时而有星舰在空中与一些未知物体相撞,撞出一连串的火星。

如果一直不能飞出这片诡异的黑暗,舰队恐怕会被困死在粘稠的黑暗之中。

又有几艘探索舰在空中爆炸成一团燃烧的火球。然而黑暗竟是如此粘稠,以至于明亮的火球只在空中绽放出了昙花一现的光华,下一瞬所有东西重又复归黑暗,好像一切都是人们心中的臆想。

朗氏引擎。

在休谟为0的地方启动朗氏引擎会有很多风险,但这好像是最后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黑暗无边无际,以探索舰的高速也难以在天际发现一道晨光。

祖绫焦躁不安。心中的空虚难以抑制,然而现在又面临未曾预料的艰难抉择。有星舰选择了启动引擎,它们划过的光芒转瞬即逝,消失在远方;也有选择不加速的,在黑暗中踽踽行进。

“加速吧。”

似乎是过了一会,又似乎过了一年。在绝对的暗色中时间难以判断。轻飘飘的话语若有若无地飘散。

“好。”希尔维娅点了点头。

星舰的尾部亮起湛蓝的光芒,朗氏引擎的本质促动效应开始显现。黑暗依旧是黑暗,无光的地带看不出光的变化。偶然她们会掠过前方的星舰,但是看上去就像是扭曲的光带,瞬息万变,难以分清。

星舰震动起来,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叫。振幅超过了电磁阻尼器所能制止的上限,转轮舱和外壁开始剧烈摩擦,仅听声音都能想象的到火花四溅的场面。祖绫和希尔维娅紧张地抓住把手,任凭星舰带着自己左摇右晃。

在一阵阵动荡不安的喧闹和颤动中,天阙突然变了颜色。群星在天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星线,红蓝两色在星线上混合交相辉映。星舰慢慢地退出光速,面前是半毁灭的金星。昏黄色的色泽混沌不堪,但是她们从没想过星辰会是如此美妙,如同午后的一杯热可可。劫后余生的感觉冒了上来,填满了心胸。遍体鳞伤的星舰在虚空中滑过,在反向推进器的作用下慢慢地停了下来。

背后是地狱一样的太阳残骸,在远处发出死亡的光芒。

星舰慢慢地入轨,围绕着金星旋转。远处,太阳残骸下,几个黑点拖着火光朝这个方向驶来。

噩梦……一切都结束了。


——醒来。07:24。

窗户射入外界的光芒,太阳泪红的尘埃带在空中画成一条细线。城市的天际线无比清晰,在木星大气层采矿的空间站吸起宛若龙卷风的氢气云团。祖绫怔怔地躺着,眼前是还未习惯而显得刺目的光芒。

心里出奇的平静。似乎凌晨的胡思乱想都只是一场梦而已。那胸口积累的梦魇好似已经灰飞烟灭。从早上开始折磨她的空虚如今无影无踪。

一旁传来希尔维娅清脆的声音:“该走了,今天有任务。”

“……任务?”祖绫看向钟表。

2049年5月30日。

那里这么写道。


记忆和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二律背反的荒谬感从心中难以抑制地涌出。

“边缘”号返回木星港1。祖绫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春秋大梦。

是这样吗?她这么想着,望向如紫色天鹅绒上绚丽的珍珠一样的星辰之海。它们缓缓流动,如同一片星宿的沙漠。

现在是,2049年5月30日,21:39。

明天,星辰将照旧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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