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空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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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班以后,我都会去公司旁的咖啡馆坐一会。

我告诉妻子下班时间是七点整,但实际上是六点三十。不过她早已经知道了,这无关紧要。

我穿过总部大厦的透明天桥,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灯光,吹吹风,在不经意间吸到前面同事抽的二手烟。下了天桥以后,从公司园区的一个巷口转到商业街,再走两步就是咖啡馆。到了地方,我就直接坐到吧台的高脚凳上,对随便一个服务员喊道:

“黑月是否嚎叫?”

“现货已经清掉。”

我一直记不清这句愚蠢的口号是从何而来,但是很多人都用这顺口溜点单,显得自己是常客。

“冰滴、拿铁、摩卡都卖完了,牛奶也没有了。只有黑咖啡。”

“行。”我向服务员挥手示意他去做。

在等的过程中,我就坐着看天花板上吊着的电视。

电视上,熟悉的联合国秘书长又在呼吁战争停火、人道救援。但是这家伙之前不是签订过“那种文件”吗,用人命去填平各种乱子,还拟了一系列治安维持法案来着,就在10年前,还是20年前?现在怎么在意起人道来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每次和别人说这些的时候,他们总觉得我精神有问题,后来在咖啡馆就没人和我搭话了,唉。

记得上次还是在这个位置,我和一个年轻的同事说:公司在黄石公园的地下藏着一个大型设施,那里每天都在做人体实验。他以为我喝醉了在说胡话(喝咖啡怎么可能醉呢),我就又告诉他,中心街许愿池的那只大蜥蜴雕像其实是活的,而且活了成千上万年,不死不灭,清空弹夹也杀不死……后来他只好说等年假的时候要去怀俄明州转转,要是没发现我说的那些就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和我有相同记忆的人吗?我很确定自己不是个该死的精神病人,更没有人格分裂,但是他妈的现任教皇的银冠不是已经被拿去熔了,铸成子弹用来镇定恶魔了吗?那电视上的白胡老头子现在戴的是什么玩意?他在和联合国秘书长开会?他不是被囚禁在波兰埃斯特堡了吗?还是说被囚禁的其实是他的老父亲?

我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黑咖啡,一口气喝掉了一半,简直苦得我头脑发颤。

我工作的地方叫做“SCP基金会”,或者说“硝石世纪”(Saltpetre Century Provider)的基金会。这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跨国工业贸易企业,在多年前成立了一个庞大的建设公益基金会。

我一直觉得这家公司藏着什么秘密,一个类似共济会的组织操控着底层员工,实际上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我完全找不出公司的纰漏,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孤身生活在大洋国。我身边的同事们也都做着稀疏平常的工作,那些会计和精算师兢兢业业地做着筹划,几乎没出过财务问题。

秘书处的主管常常念叨着:“天主的归天主,凯撒的归凯撒”,从没有克扣过奖金和年假。SCP是一家如日中天的跨国企业,从一战复建时期就与各国政府开展过各种合作,并且一直发展到现在,以稳固的建造水平和高智能化的工业流程享誉全球,并且以高薪水、高福利著称,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来这里上班。

而每次上班我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不因为什么,单单是在公司走廊随处可见的吉祥物就足够令我作呕了。那个用混凝土和钢筋堆成的人型怪物,头上和蜘蛛眼睛一样的黑洞,面部的一抹殷红和身上胡乱的青灰色图画,以及它令人印象深刻的扶墙姿势……我承认它让我毛骨悚然。但是我从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除了对我的妻子,而那个疯婆娘却觉得它很可爱?

部门的元老都知道这个吉祥物是1993年7月诞生的,为了纪念基金会的成立,一位艺术家设计了这个雕像作品。但是只有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个鬼东西在更早的年代就存在了。我在1999年8月入职,如今也是基金会秘书处的老员工了,但我可不是在入职那年才第一次见到公司的吉祥物。

我记得,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在我小时候,那个怪雕像就曾出现在我眼前。在我8岁或者9岁的生日,父母给我送了一辆自行车,那晚我睡的很早,梦见了我的父母,一切本来很温馨,直到那个雕像闯入我的梦境。我的父母消失了,只剩我和雕像对视着,等我缓缓挪开视线,马上就被它拧断了脖子。我记不起自己到底是在哪见过它了,但人没法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喝完咖啡以后,我匆忙赶到了家,准备等会一个人看看球赛。到了我这个年纪,不喝咖啡可能熬不完两场球赛了。妻子在我回家后半个小时才到家,她是一个杂志主编,栏目叫做“园艺化学”(Garden Organic Chemistry),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学术研究莫过于此了。只不过她回来后也只是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很识趣地没打扰我看球赛,就像之前我很识趣地没打扰她搞外遇一样。

我又不自觉地说起记忆中的往事,不喝酒的时候像喝醉了一样,一沾酒就不省人事。说实话,我不在乎是谁在听,只是控制不住自言自语而已。

“前锋踢的真烂。”

“中场控成这样,回老家去吧!就这还是基金会赞助的队伍,是残疾人基金会赞助的吧?”

“唉,基金会的报表现在每年都会先递给那些州议员,自从那次董事会分裂,公司就变得不一样了。那年不知为何有国会议员发起了对SCP的不信任案,要派出专员在公司总部搞反垄断审查。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五百个荷枪实弹的条子封锁了整条街。于是我只好转头去喝咖啡,喝了一杯最贵的冰滴,一点也不好喝,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喝过。因为下班时间太晚,现在每天都只能去喝正宗意式黑咖啡,操你妈。”

妻子用异样的眼神望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看手机。

红右手。我想起来了,都是那群白痴红右手干的。”

“基金会主席请来的红右手跟国民警卫队在总部大厦打巷战,两败俱伤。”

“你都是从哪听来这些消息?”妻子无聊地问道。

“我亲眼所见,不然呢?”

“我受够你的胡言乱语了,你知道红右手是什么吗?我天天跟红右手打交道,他们就是一群穿着红衣服的扫地工人。”

我瞪大眼睛看着妻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不知为何,我对这些不存在的记忆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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