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不知道的是,悲伤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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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彼岸花宛如一座高塔,舒展出它艳红的花瓣。战争永无宁日,而现在牺牲品又多了一个。远方的炮火仍在继续,从未止歇。浓云密布在晦色的天空,硝烟弥漫的云彩都带着一股火药味和沙尘味。

他躺在彼岸花下,胸口处鲜血几乎已经断流。深红的血液浇灌了背后的异花,也刺痛了眼前之人的眼睛。

“……被发现了?”那紫红发色的女子轻轻问道。

“是的。”穿着基金会制服的男人眉头皱着,抓住胸口附近的衣服,闻到一股血腥味。眼前花匠的身影已经模糊,白色的光代替所有的色彩在每一样东西上面映照,只能看到不甚清晰的轮廓。

“唉。”花匠叹了口气,看着彼岸花的高塔。俄而她又低下头,再去看时,那男子已然逝去。他的尸体躺在彼岸花下面,血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仿佛泥潭的血色气息。

他是个卧底,而现在他死了。一切都这么简单。一条人命在战争之中没有任何值得可惜的——但是抱有和平的期望的花匠并不这么看。她挥挥手,突然盛开的彼岸花便掩盖住了男子死亡的躯壳。

“愿君安息。”她低声祈祷,然后离开了这一片如同火焰的彼岸花海。


花匠在她的花园里侍弄着她种植的花朵。花朵争奇斗艳,将整片花园映照得万紫千红。诚然灰暗的天色没有任何改变,远方的炮火依旧隆隆作响,爆炸的火光隔着数千米也看得一清二楚。破碎之神教会和欲肉教的冲突、GOC和基金会的摩擦,一切的一切在今天爆发出绚烂的花火,点燃了天空边缘游弋的流云。

偶有弹片飞来,插在花匠小小的家的围墙上。千疮百孔的围墙颤抖了一下,一块铁片在内部戳出。她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插进墙壁的弹片抽出来。墙壁上留下深刻的印痕,在它四周有无数这样的印痕。破碎的机械在墙角堆成了小山,花匠把这弹片扔到小山上也不过是给并不宁静的午后增添了一份金属的铿锵。

战斗近了,愈来愈近。花匠给芍药除完虫,又给矢车菊浇了点水。勿忘我在她的耳边开放,似乎和她耳鬓厮磨。透过围墙坍圮的缝隙,能够看到远方走来走去冲刺的士兵和异形的怪物兵器,机械扭转的齿轮和血肉模糊的肌肉交织在一起,枪口的火焰和巨大的枪声也清晰可辨。

花匠没有战斗力,但她也不想抛弃这些美丽的花朵。她深切的希望每一个人都喜欢这平凡美丽的花,这样人世间便可以少很多争端。战争会杀死多少娇弱的花朵,如果每个人都热爱她们,为了避免杀死自己所爱,战争便会减少了吧。她天真地想着,并不知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于是她捉起一只小虫子,把它扔到墙的另一边。牵牛花攀附着另一堵墙,在天色下好似吹着喇叭。她的家是这片灰度滤镜世界里唯一的彩色。

干完今天的活,她坐在花园里的老旧躺椅上,嗅着花香和火药味交织的气味,好像开在靶场上的花店。事实却比这还要离奇,因为她的花园架设在战场上。太阳掩映在灰色的硝烟背后,但是却悄悄地透过浓重的迷雾给花匠带来一丝金色璀璨的阳光,辉煌的光柱在灰尘飘飞的战场上格外瞩目。

于是过了不久就有人来敲门了。花匠从甜蜜的睡梦中被惊醒,透过猫眼看到了几位满脸脏污的穿着GOC服装的士兵。她便开了门。士兵本来不带什么表情,但看到门内的景象一时间不由得怔住了。随后他们发自内心地涌出了一股微笑,尽管战争还在继续,他们还拿着制式的步枪,穿着灰色的迷彩服,远方仍旧飘荡着战旗和喧闹的炮声。

“女士,真美啊……”战争似乎让这些士兵忘记了怎么说话,于是他们只能用这种话来褒奖美丽的花园。花匠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在她看来喜欢花的人至少不是坏人。于是她回应道:

“花了我很长时间嘞……”

然后她看着几位士兵互相交流了一下,他们的汗水在脸上划出黑色的印迹,最后混合着黑色的灰烬滴落在刚浇过水的、潮湿的泥土上。

最后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他们走了,走的很干脆,甚至不忘带上敞开的大门。

她看向门后的西洋蓍,思考着要不要给他们栽种一些。西洋蓍开着白色的小花,在微风中并未染上战争的昏黄。血根草的花,曾被战士们拿来止血。但是不需要。她倒在躺椅上,看着云缝中投下的光明闪耀。

于是她走出门去。门外的世界单调刻板,小镇已经支离破碎。她带着一些花种撒在沿路的泥土里,这番行为在远方的炮火下宛如隔世。日光兰黄色的小花瓣在灰色的世界中奋力展开,然后对着天空的太阳顶礼膜拜。

小镇的人们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血液浸透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他们瘦骨嶙峋,或坐或卧,看着花匠做这些事情,看着花朵神迹一样抽枝发芽。男人们穿着撕破的工装裤,或许在什么地方被钩子撕破了;女人们的长裙也破了好多个口子。他们脸上带着憔悴的冷漠,突起的颧骨和淡漠的瞳光并没有因为花朵而泛起波澜。

花匠最终回到了家里。花朵们依旧艳丽。她躺着,想着以前的闲暇生活,小镇的人会带着笑容过来买她的花,带着赞叹的微风看着花朵含苞待放。现在一切都变了,她没有忘记死去的同伴,他的尸体还安睡在遥远彼岸的彼岸花海之中。

最终战争的阴云遮蔽了所有的天空。曾经的蓝天不再,现在灰烬如同暴风雪一般落下,撒在花园里每一株花朵上,染白了常春藤的叶子,渲灰了郁金香的花瓣。她把一些花种和尘土撒进弹坑,填平,然后弹坑中就生长出美丽的蝴蝶兰。却再无蝴蝶飞舞。

在一个午后,一颗飞弹落入了她的家,那栋小屋便在爆炸中坍塌成一片废墟。但是她还活着,抱着一束薰衣草紫色的尖塔。手臂在流血,胸口闷闷的。她看着掉到地上碎裂的时钟慢慢地走着,在昙花旁边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常春藤细嫩的茎折断了,流出一些透明的血液。绿叶被压在砖块下面,埋在尘土之中。

她估计着时间。带着齿轮铿锵的破碎使徒走进了布满尘土的花园,看到了抱着薰衣草坐在地上的花匠。

“是谁?”它说着,“现实扭曲者?”

花匠没有回答。它看向花朵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就好像在看一堆塑料垃圾。这让她不太喜欢。

“出去。”破碎使徒拿着枪,示意她走到街上去。她没有反应,依旧坐着,看着残破的花园。使徒等了一会,最后不耐烦了。他还有战争要打,没空在这里和一个花匠废话。

于是他开了枪。枪口喷出火焰,子弹从枪口旋转着飞出,然后穿入花匠的身躯,带出一蓬鲜血,洒在四周的花瓣上。

这时候,整座小镇的花种都开花了。使徒身上的机械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然后在破碎声中开出一朵扭曲的金属花朵——勿忘我。他倒在地上,身躯抽搐着,伴着电火花飞舞。

炮火逐渐停息。每一个士兵都看着他们手上的枪支,逐渐扭曲变形,在一阵阵抖动中变成金属的花苞,然后开放,化作金属的鲜花。子弹在空中盛开,缓缓地掉落在地上。炮弹打开,散出火药的粉尘,在新开的炮弹花四周氤氲灰色的雾气。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构成了它的花瓣,而黄铜弹簧则成了花蕊。

薰衣草。闪着紫色光芒的金属在坦克的炮塔上生长,坚硬的铁板仿佛柔软的纸团一样回旋扭动。坦克兵从破开的炮塔里向外张望,能看到坚硬的茎在布满灰尘和泥土痕迹的装甲上生长。

粉蝶花。榴弹在空中爆炸成一朵朵淡蓝色的小花。在黑灰飞散之间它们顺着重力缓缓落下,最后飘落在地面上铺成蓝色的海。钢铁的花瓣边缘落下几滴清水,滴在漫涌的血水和淤泥的地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鬼百合。枪管突兀地裂开成六片向后拗去,上面斑斑点点的纹路是枪口的膛线。黄铜的子弹在射出枪管的一刹那被拉长,最后成为百合花的细长花蕊。士兵们看着手上的枪慢慢变成花朵,又盛开成一片紫红。

香蒲。火箭弹变得蓬松起来,像是站在水边的圆柱体。点点绒毛在光洁的金属表面炸开,还没洗尽的铅尘从蓬开的表面飘洒。在空中炸开的火箭则变成了万千星辉散开,落到每个钢盔变成蒲公英的士兵的头上,吹走了蒲公英上金属的绒毛。

曼珠沙华。红色的血花沾染着猩红的血滴,从逝去之人的身边升起。火红漫山遍野,为死去的士兵奏上挽歌。

这些花朵从地上的鲜血里开放,从每个人的枪支里开放,从逝去之人的尸体边开放,从军火库的每一颗弹药里,路上行驶的每一辆军车上开放。机械扭曲的金属花朵遍布原野,造就了一片花海。无言的沉默中花海灿烂。

士兵们看着手上的花朵,又看着鲜血中盛开的彼岸花。他们颤抖着扔掉枪支,战斗被迫停止。厌倦战争的研究员假称自己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然后悄悄地关上了一直运作的现实稳定锚。随后稳定锚便化作了一大丛鸢尾花。两方的指挥官都对此无言以对,最后只能在突如其来的炮火花香之中停战。

花匠倒在地上,身侧是重新盛开的彼岸花。血液浸润着从弹坑里开放的花朵。她听见炮火在远处止歇,于是她的嘴角艰难地勾出一个笑容。接着便是一片黑暗,她创造出的从未有过的美丽正在离她而去,无人知晓。黑暗中她的意识回到了遥远彼岸的彼岸花海,又见到了他。她看着他笑,喃喃自语。

但愿世界能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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