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兽与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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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消失在地平线那头的冰面,泰勒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惆怅。此时此地,他们在叶尼塞河冰封的河道上的旅途到了尽头:他们脚下的冰河转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开始向北流去。

他们在冰河上的行程非常顺利。原计划要用二十天走完的路程,他们实际上只用了十七天半。但这种一帆风顺也未必完全是好事。就像他们脚下那没有起伏的光滑冰面,冰河上的时光是极其枯燥的。这种枯燥一半是因为疲倦。真正手握扶手时,泰勒才意识到,瓦里斯并没有骗他,驾驶雪橇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种困难与操纵雪橇无关——这有莱利帮他解决——而是一种更基本、更难缠的困难。

仅仅只是在雪橇上坐一天,泰勒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搭帐篷、把各种东西安全地收好、拍掉粘在外套上的雪,诸如此类的事情都逐渐开始让他感到厌烦。有时候似乎没必要劳神去做这些。已经这么晚了,气温这么低,人又这么疲惫,不如就钻进睡袋躲在雪橇的背风处来得省事,不用去搭什么帐篷。泰勒到现在都还记得,好些夜晚,他的这种念头是多么强烈;而当他的同伴坚持哪件事情都不能落,都不能偷工减料,要做得井井有条时,他对他的这种教条和专横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怨恨。在这样的时候,他会痛恨瓦里斯,这种恨意直接来自他内心最阴暗的那个角落。他痛恨瓦里斯用生存的名义向他发出这些苛刻、烦琐而又顽固的命令。一切就绪之后,他们钻进帐篷,几乎马上就能感受到火炉散发出的热量,那种暖意包裹着他们,保护着他们。他们周围充盈着一种奇妙的东西:温暖。死亡与严寒都被驱走了,被赶到了帐篷外头。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疲倦,更麻烦地是心灵的疲倦。在条件允许的时候,瓦里斯会在晚饭后把炉子的热力拧小,把火光调暗,一边低声吟诵一小段祷文,用一种泰勒听不懂的语言。随后,他会接着火光,在一本小本子上写点什么,有时是对于行程和补给的计算,有时只是单纯的日记。他一边写着,一边黑暗就降临了。随后他们入睡,第二天早上一切重新来过。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泰勒早就放弃计算日子了。瓦里斯倒是坚持记着日记。不过,在冰河上那些天里,他通常只记当天的天气以及他们走了多少路程。

今天与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明天也不会与今天有什么不同。寂寞是这片被雪与冰夹在中间的小世界永恒的旋律。

让一切变得更糟的是泰勒与瓦里斯之间那日渐增长的默契。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处了这么久,他们已经变得过于熟悉对方了。一个手势,一个含糊不清的鼻音,他们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瓦里斯原本就沉默寡言,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泰勒仍记得有一天,他和瓦里斯一句话也没说。一整天,他们都仅仅依靠眼神交流。那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出发、前行、进食、休息,一切都井井有条。夜幕降临时,泰勒和瓦里斯扎好了帐篷准备休息。那天没有风,也没有雪,就连泰勒怀里的莱利都打着哈欠昏昏欲睡。一切都悄无声息。瓦里斯将炉火调小,帐篷内暗了下来。泰勒终于受不了了。

“在我疯掉之前,”他说,“说点什么,瓦里斯。”

黑暗之中,泰勒看不见瓦里斯的反应,但没过多久,他于黑暗中听到了他那低沉的声音。

“没人知道在第一粒火花从裂缝射入之前,这个宇宙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无数的物质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漆黑的虚空之中。寂静,是这个宇宙永恒的主题。一片寂静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光,没有声音,自然也不会有生命。”

“突然有一天,这片漆黑的宇宙裂开了一条缝。透过这道裂缝,无止境地跳跃着的火花渗入了这片亘古的寂静之中。火花点亮了这个宇宙,带来了第一抹色彩,第一声响动。裂缝中跳出的火花与宇宙间漂浮的尘埃相结合,化作了宇宙中的第一批生命。它们是神,它们盲目、愚笨且贪婪;火花赋予了它们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所以裂缝中涌入的火花对它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跨越千万光年,聚拢到裂缝周围,贪婪地汲取着迸射的火花。”

“一天,在它们之中诞生了一个异类:大兽。比起火花,似乎神的血肉才是更合它的胃口的食物。相比其他的神,它更加盲目,也更加贪婪。似乎是上天开的一个小玩笑,它拥有所有神中最强大的力量。受血肉的吸引,它来到了神的聚集地——裂缝的周围。在它的利爪下,那些渺小的神明根本无力抵抗:它们被无情地撕碎、咀嚼、吞下,最终化为了大兽口中吐出的残渣。”

“大兽不是神中唯一的一个异类。造主也对火花很感兴趣,但比起汲取火花,它更在意其中蕴含的丰富的可能性。它尝试着将火花与每一种物质结合,但最终的结果也无非是另一个神,盲目、愚笨、贪婪,受着火花的吸引。它又尝试着仿制自己,但同样碰壁。造主创造出了一批冰冷的机器。它们理性而节制,但也仅此而已。它们没欲望,没有思想,毫无生气可言。造主想要创作一种更加优秀的生命,一种理性而又充满生机的生命,一种符合宇宙完美秩序的生命。为此,它也来到了裂缝的边缘。”

“大兽发现了造主,但并没有打搅它。尽管造主的胸膛中同样跳动着火花,但它的身躯是由金属构成的,没有一丝血肉。这显然不对大兽的胃口。造主也发现了大兽。它将大兽视为最恶劣的存在,对它感到万分的厌恶。但大兽已经吞食了太多的神,积攒了太多的火花。它过于强大,造主无法在消灭它的同时全身而退。于是,造主也同样无视了大兽。”

“永恒的时光缓慢流逝,造主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它开始呆呆地注视着大兽。它开始思考,是否混沌才是真正的自然秩序,是否自己才是愚蠢的那一个——它一次次地尝试创造遵循完美秩序的生命,殊不知宇宙的本源就是混乱。”

“随着它的希望变成绝望,再变成冷漠,激情创造转变成机械重复,造主开始疑惑,是否自己陷入了谬误。有那么一次,它试着不把大兽看做愚蠢之物,仅仅把它看做是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它意识到自己关于宇宙完美秩序的观点错在了哪里。”

“此时,大兽已然残杀了宇宙间的最后一个神。它吃下血肉,吐出残渣,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宇宙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大兽与造主。裂缝依旧永不停歇地喷出着火花,但宇宙间已经不会再有谁对这感兴趣了。”

“造主在考虑它是否应该造些神和机器以外的东西。那应该是某种全新的事物:不是那种它在制造前就已规划好方寸的机械,也不是混乱与愚昧的神,而是这两种的糅合。它把目光放到了大兽身上。这头大兽,吞食了数以千计的神,又在进食后吐出它们的遗骸。在这些昔日众神的尘埃中,造主看到了新的希望。”

“收集起这些尘埃,造主来到了一个星球,将尘埃与水混合并塑形。在大胆模仿了兽的行为时,它也将自己的本质和思想融入其中。”

“然后,新的生命诞生了。巨兽吐出的神之灰在水中生长、繁盛,它们也从造主赋予的智慧中萌芽出了自己的思想。造主观察着,知道这并不完美:他们并不比它曾经创造出任何事物更加高明。但神没有秩序,机器缺乏生机,而这种新生命完美兼具了二者潜力:遵循秩序,而又充满生机。”

“造主眼看着生命成长,感受到了它在万古时光中从未体会过的巨大欣喜。一种新的宇宙观在它眼前缓缓铺开。但这些新诞生的存在基础是血肉,娇嫩而美味,是大兽最想攫取的。所以造主织起了网,让那头饥饿之兽的爪牙无法染指。”

“但造主的庇护是短暂的,大兽还是发现了这个小星球。对于这些它呼出的尘埃所诞生的生命,它的到来是一场灭顶之灾。这只兽并没想猎食他们。他们太小,都不够塞牙缝,但它也不在乎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摧毁这个脆弱的世界。造主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造主不愿与大兽争斗,因为它现在清楚地明白双方的存在都不是错误或缺陷。多亏了它,生命才得以诞生。造主试着与大兽理论,或是恳求它换一条路,放过这个世界。但大兽终归是一个神,还是它们当中最恶劣的一个。它既不理解也不在乎,只是愈来愈近。”

“造主不得不保卫它们的造物。生命是全新的,有着无限的可能,他们已经成了它的目的和意义。造主告诉大兽它很抱歉,然后制造了最后一台宏大机械。一个笼子,由它自身锻造而成,以囚禁大兽。这是让它永远无法接近生命的唯一办法。”

“当最后的宏大之器铸成,大兽嘶吼诅咒,但造主已经感受不到了。它唯一的感受是自身的破碎,坠落到星球上。一台破碎的机器,它再也无法庇护生命——它最骄傲的造物,它与大兽融合的结晶。”

“造主很累,它闭上了眼睛。”

故事结束了,世界再次被寂静占领。“这是什么?”泰勒问。

“一个故事而已,别在意。”瓦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仿佛讲述这个故事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晚安,泰勒。”

今天,这种安静到让人发疯的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瓦里斯站在泰勒身旁,也看着北方的天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说。

“可是时间还早,”泰勒疑惑地看了看他,“距离日落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我知道,”瓦里斯伸手指了指远方,“但那边的天空看起来可不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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