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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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为鉴,当未来要求我们抛弃这已有的心灵和认识时,我们将不会像曾经一样迷茫。

——SCP-CN-1868, Dr Zhengshi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

他们说同你的陪伴也不过是一出戏,我只需站在你的背后给予你最低限度的情感支持。他们是这么说的。于是转眼之间,我便握着你稚嫩的小手,走过了七年。

我带着你去看了很多,这是你告诉我的。你说,你那头灰色的长发常常会被坐在飞机位的那个小男孩拉扯,所以每当你骑在我的肩膀上,也会扯我的头发——直到很久,我也不会做声,因为你一定会在我们走过铁路的时候,忘了这种痛苦的发泄,转而是把小手张开,伸向夜空中挟着星儿的微风。

你带着我去看了很多,这是我该去告诉你的。每次家长会的时候,那些形形色色的成年人都一定会回头看你几眼。那是一种排斥,我看得出来。我知道你也会看得出来,因为每逢这个时候你就会掐住我的手掌,也不管上面的胼胝已经多厚——我会抱着你,对他人回以微笑。久而久之,你也带我学会了如何去让别人接受自己的异常。在退休后的日子里,这何尝不让我学会了去正视普通人——正视我的同胞,眼里少了些轻薄。跟着一个旅游团的老人们一起散步在笔架山,也不会在深夜的盹儿里骤然惊醒。

他们叮嘱我说你的母亲是个异常。我说是的。于是他们便会要求我警惕你也是个异常。我说是的。

但是我也是。他们从来都忽视了这一点——我们不是正常。充其量这也是不合格的父亲和不合格的女儿的配套——怪胎父女。而你我的界限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分明。

十三岁的你也有了魔力。你会告诉我今天学了什么,又会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什么人。久违的幸福正在此刻不经意间地涌来。你还记得那天?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小时候你我一起看过的星空。我真的很想学习一个正常的父亲那样:教你做题,必须得板着一副脸,却会递上一杯水。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但是你我都心有灵犀。

但做不到。我还是选择了拿起针头打入你的脖颈,这也是你最讨厌我的时候。后来,我留下你一个人看星星,然后走向深海。

我听见皮靴的朗朗声在狭隘的灰黑色走廊中回荡,看见冷白色调的灯光照在你给我贴的创口贴上。那是一层雾霭状的全息显示屏,每个节点的跳动都蕴含着生命的律动——属于你的生命,属于你身上每一段自我复制的DNA的律动。他们抱着我,兴奋于人类的自我意识还能保留。我们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一段稳定遗传的,属于大脚怪的基因。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我需要给你注射雌性激素。基因工程的不成熟导致你自离开母体就注定了丧失生育能力——以及正常人的外貌。可这对你来说本就是不公的——每当我脱去你的毛发,我都不住地想。

但生活本来就是不公的。你的母亲是一头大脚怪,或者说造就你现在的大部分都来自大脚怪。“自知之明”计划的挫折使得基金会将眼光放在了直接移植属于大脚怪的,稳定遗传的CN-1868上。

那天,我等了很久。我为你做了一份蛋糕,配料是我对着流水线的说明一点点弄出来的,算是属于“手工制作”的流水作业品——我不擅长这个,只因为听闻你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你知道的,十六年来我一直没有为你庆祝过。雨下得很大,我发现你没带伞,便下意识地想给你送去,然后才想起你被“确诊”为“收容失效”。

时针被齿轮折磨出泪痕,顺着屋檐滴下。你最终还是没有等我回来。我确信听着内心的呼唤,跑向了旷野之外,留下背后一天的群星不断起舞。当我带领着特遣队所剩无几的数人找到你的时候,我却在滴血。不受遏制,不受人类制定的规则约束,你终于是长回了自己。你全身都长满了灰黑色的毛发,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却不显油腻。“没像以前那样随意了啊。”我却是直接说出了这句话。全场的眼儿都凝结了,尽管你的瞳孔被发帘遮蔽。

你可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怪罪过你。他们说你杀掉了很多人,可我从来没有怪罪过你,那是因为我觉得做出这件事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失误的缺憾,藏在你DNA内的那组被花粉压抑了亿年、无法表达的基因重新表达的结果。记忆,本该不再遗传、被冷冻在冻土之下的记忆,象征一个种族的全部仇恨都压在了小女孩的柔弱肩膀上,把她压垮了。我知道,在那暴戾背后才是真的你。

我错了。明明你我都是异常,为什么我仍然在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你还是那个小女孩,你还会吵吵着说不要打药,还会扯着我的臂膀停留在小卖部的门口。就像基金会特工从不会在意普通人的瞧法。

你也不会在意人类的看法。

你就是仇恨,你的存在背后就是可悲的自然选择——无论是大脚怪还是人类,一同陷入进化的泥潭,彼此斡旋争斗,生存斗争注定了你我不可能在回到过去的日子,回忆那些事情。可自我,亲爱的,你和我都是自我背后的可悲产物,我相信共情是存在的——你我的共情。当我走向过去,你也在对岸看着、走着。

当我把尖刀插入你的心脏,我才发现你的手还是那么稚嫩,你还是习惯性地在紧张地时刻抓住我的手——向我求救,尽管转瞬便停止了啜泣。我抓住你的手,按在了我的头顶。当我们尝试托起你的尸体走出山洞,我才在火光下的照耀下发现了什么。

岩壁上是余烬涂抹的一片黑,恒星的轨迹自你的小手孕育在了炭粉上。

你最后的信息在三百个时间单位后失去了活性。我永远失去了你。计划失败,人类将毫无理由、无可挽回地走向另一条路。我们会彻底与大脚怪、与自我意识分道扬镳。人类最终还是要活回原本的模样,如同那个雨夜下、披头散发的你。你和我,两个种群亿万年相互缠绕的锁链将会终结,你们下地狱,我们继续上天堂。

但你确实留给了我最后的挣扎。那幅星空。

我无法忘记那过往的一幕幕,不只是同你的,也是我同我自己的——抬头,仰望,银河。最简单、质朴的追寻,对未来可能性的追寻,都凝结在了对星空的这一瞥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大脚怪会比我们先走到这一步,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早抬头。

一旦抬头,我便无法消去光景。我无法相信人类会蜕变为纯粹的ATP生产器,连一点点内省的空间都没有的生存机器。亲爱的,吹熄了第七根蜡烛时,属于你的星星就已经被我收在眼底。往后的日子,我只是不断捡起你丢下的星尘,对你的背影叹息莫及。因为我知道这才是人类。甚至“我”都是你们给予人类的馈赠——无论如何,请让我把这叫做礼物吧。

我会把你的基因信息编码为罗密欧的毒药。我明白,这已经严重损害了人类的利益,处决已无法衡量我的过错——不知多少的CN-1868-a个体,或者说纯粹的理性真人——会死于此。杀人犯,成千上万片血泊。可我不会颤抖,亲爱的,此时我感觉你就站在我的身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的手又按在面板上。

最后,请让我最后怪罪你一次吧:你让我背叛了人类,我会恨你一辈子。但同样的,我也会爱你一辈子。

短暂而漫长的十六年顷刻便付诸一炬,我当不了一个好父亲,这是我欠你的——所以请允许我吧,亲爱的。请让我在你的染色体加上这几万对碱基,把这封有机的信托付给这只蝴蝶:顺着不断稳定遗传的纹样流到很久的很久之后,直至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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