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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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世界,雨珠无倦奏乐。

伞不大,而伞下的她依旧娇小,依偎在我肩旁。我们在雨中缓步前行,步履同调又轻盈,就像千万次做过的那样。

“喂,雨总是会停的,但我们又有多久没……这样一起过了?”她却突然开口,晶莹的水珠点亮着发梢。

我尝试回应,却只吐出些不明所以的话符,腿脚也似生根般僵硬下去。而她丝毫没有注意失语的我所谓挣扎,只是独自步向前方。她在大雨的雾霭中逐渐黯淡,抱憾抛来最后一眼后便消失在金色原野尽头。然后我向后跌落,一如既往。

不过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湿冷的空气刺激着我的鼻梢,带来一种微弱又独特的湿潮。想着“赶紧跑回家就好了吧”,我默默地给公文包道了个歉。

“如果不介意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她像无数次都会做的那样,打着伞,只是微笑着看我跌倒在地时那慌乱不堪的模样。

“你也是新来的吧,这段时间可是很容易下雨的,出门不带伞可不行哦?”她继续,努力将那杭城里再普通不过的天堂伞举到我的头顶,又轻抚去我刘海上的雨滴,“女孩子可不能这么狼狈呀。”

“啊,是的…谢谢…”

“我这段时间见过你好多次,要是不介意和我一起的话,我先把你送到家如何?”

我从她手里接过温热的伞柄,两人在点点银丝中沉默着同步,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却再次开口。

“你是北方姑娘吧,我们管这段时间叫梅雨季,还挺有诗意的,”她笑着看向我的侧脸,“小时候,我爸老说我是个疯姑娘,别的女孩子没带伞或会和着女孩或是男孩一起依偎在伞下,我就只会在雨里跑,跑到头发和衣服都湿个痛快。爸爸说我要是这样以后可是没人喜欢的,但毕竟我也只有雨天能肆无忌惮了。”

“前辈给我的感觉很温柔又很优雅,看来这么久来变了很多呢。”我也终于找到回话的机会,微笑着拘谨地搭话。

“哪里是前辈呀,”她连忙摆手,“我也是出差来这里没多久,这里的活不好干——呀,你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了吧?”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们便拐进小巷。

“记得去洗个热水澡,当心着凉!”然后她挥着手向我告别。如果我以她的视角观察,我想我的脸一定是肉眼可见的烫吧。

后来我们逐渐熟络,我也知道眼前的女孩对古语言独有天赋,是我们考古部在这想极力挖取的人才。但她仍是老样子,永远优雅而沉默,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永远都为我这种来自异乡的孤独灵魂准备着容身之所。在这里,对着一湾水塘便能举杯邀月;我们也常会望着夜空,抱着那无论被哪个房东赶出来后都不舍得丢的望远镜,祝福彼此,说愿群星永远在上。当然,即便是安缓恬静如她,也会有无数的日子里会在我背上烂醉如泥,随我一并穿行在杭城璀璨的夜晚。

但我知道这种无论哪方都会享受的日子不会长久,三天后我将和我的同事们一起奔赴另一个异常遗址,而她也将被调回原职。在她即将结束于这座生养她城市差期的那个下午,我把一本泛黄但仍然精致的笔记送到她的手里,告诉她总有一天会用到的。她苦笑着翻看着,和我打趣说这笔迹和她的好像,连楔形文字的笔法都是那么相似,我却只能无言与她相别。

那晚夜凉如水。


我从旧梦中醒来,残酒渐消,淅沥雨打窗棂。

被窝的余温与热可可的雾气向我诉说着她的存在,桌上还有她精心绘制的卡片写着祝我生日快乐,仿佛她从未离开。

我慵懒地伸了伸腰,从床上坐起,却正对上房门口她的目光。

“生日快乐,亲爱的。”


幽暗的时间里没有阴影,除去我们便是绝对寂静,深蓝纹镶着的暗黄是砖石,配着浅黄色的沙岩柱筑起整个空间——很明显的巴比伦建筑风格。我同她握着手,走过未定的概率,因为不慎踏入错误的走廊而与组员们走失之后,我绝不能失去久别重逢的她。我有一丝内疚,如果不是我的邀请,她也不会一并在时间之外迷路。当然,在我认识的人里,此地的那些文字也只有她才能解读。

这里的一切都随机而混乱,它们来自过去与未来,出现在这时之汇流的不同空间,为它们的观众量身定制着独特观感,特化其中每个走廊里模拟的内容。这里也许是那些巴比伦人为了计算最可能未来所建造的,而且极有可能,这就是我们所传说的悬苑。五边形的大厅里,每个方向的走廊外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铭牌,观测者所走上的阶梯便代表在时间线上做出的选择;而踏上台阶后再次来到的大厅虽然相同,却会有全新的五个子空间被模拟。她告诉我,刚刚走过的那个满是横七竖八收纳箱的阶梯外,便是以楔形文字刻写的“贮藏宝藏之地”。我们相视而笑,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她用来缓解我焦虑的言语。

一路走来我们已经过无数杂乱却又规整的空间,它们无穷无尽,那些楼道里的物事展示着从我们交织的过去,到未来的机遇。但似乎无论走向哪个方向,最终都归于此处——概率之树下的这片广厅。愈是上行,概率之树便愈发繁茂,永恒的大厅内,抬头便是它参差而灵动的半透明分枝,泛起亮白色的层层涟漪,扎根于乳白色的时间池。当然,那枝杈也是如雪一般,虽柔而无暇,却也在褐黄的空间里显得刺眼。它们象征着无尽选择造就出的无穷结果,而那群时间长廊创造者的目的,大概是是为了挑出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那条路径,沿着所有必要的抉择将其化为现实。大抵这也就是那巴比伦人们所精心侍奉的,所谓悬苑之花了吧。

但我仍希望,在踏出某个房间后那里便不再是大厅,而是我们所探寻的,荡漾着时间流的三角形出口。

记起很久以前,我曾经与回溯部的同事争论过,那位同僚的一句话渐渐在我脑海里清晰。那时她说,时行世外Time is a place,直到现在我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也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裁决定论,不过是我们在自以为是地演着既定剧本。

我从后方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背上,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若想要继续那场演绎,我们仍要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变量,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里寻那渺茫归途。


“啊…今天确实是我生日,我想起来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迎着她的笑容,在小而拥挤的出租屋里给了她一个拥抱,“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早就起了。”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祝福过了,得到这样的关注还是第一次呢。”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边走向洗手台准备开始这稀松平常又意义非凡的一天。我甩了甩头,抛去发梢不慎沾上的水滴,也将方寸间杂念一并驱出。一切的触感真实无比,也许接受现实会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梳我那因疯长而愈显杂乱的头发,却感到手腕传来一丝凉意。回过头,她正蹲在我身后的门旁,脸上泛着些许红晕,双手还握着一小截银色的手链。

她不好意思地道歉:“啊,吓到你了?是生日礼物啦,和我那款配套的哦。”

我自觉地伸出手,看着她将那银链为我戴好,镂空的三角形饰物熠熠生辉,方向则与她的那串相反。然后我在眼前转了转手腕,环绕的链子不多不少,两圈正好。


最终我们还是走散了,在一个满是镜子,玻璃与陈旧相片的空间里。无处不在的虚影和杂乱无章的镜面终于在我的一次跌倒后将我们分开,我的呼喊淹没在亮色的地狱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来得及产生便被吸收殆尽。我独自在茫然与孤独中摸索着,也不知是在多久之后才得以脱身,尽管时间在此已经失去了傲慢的权力。不出意外地,我再度回到了那棵树下,不过已是孤身一人。

我拾起那本地上的笔记簿,是我几年前与她分别时赠予,或者说还给她的那本。已然泛黄的最后一页潦草地走着她娟秀的字,她写到,走上那刻着“ana iltim”的台阶便能找到她。她说,她还将手链挂在概率之树的幼枝上,如果能看到它,便已离她不远。我扫视着周遭的五个石碑,逐一上前,就着她的笔记本将其上镌刻的巴比伦文字翻译。

一定要看懂,她和我,我们都会走出去的。我对自己说。

lā terrubī,这里我不能进。我转向下一个石碑。

ayyamūt,我不想死。我回过头,意思很明显了。

lillik,这是说,愿她走吧。是阴性她?还是他?如果是前者,那是在说她还是我?

aturram,我会返回。下一个也许就是她说的房间了。

ištu iltim,来自…女神。我翻着笔记,看到ana是意味着给,致的前缀。这似乎与她留下的信息有些许相似,但意思却不完全一样。我心灰意冷地坐在了地上,这意味着我们各自抵达了拥有不同前路的大厅。或者说,我们分开后,看到的未来已不相同。

我回头望着那棵疯狂生长的概率之树,却看到它朝着我的这边枝丫上满是银色的丝线,从上至下,覆着整面的枝杈。刹那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踮起脚摘下一串银丝,果然,那是她的手链。镂空的三角装饰方向与我的相反,环绕我的手腕也正好两圈。


“前辈你居然顺利出来了!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啊,孤身一人迷失在时间花园,还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重获自由,快好好休息休息吧!”

我耷拉着眼皮坐在办公室里的长凳上,握着眼前激动的后辈为我拿来的纸杯,小口抿着仍温热的水。那实习生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不停地在房间和大厅里折返着,不一会便带来了我同样激动无比的组员们。他们依次含着泪抱过了我,又在长凳旁围成一圈,也有关系很好的姑娘直接坐到了我的身边,靠着我肆意哭泣。他们急切地想听我的故事,一个最终生还者的故事。我无力地抚着肩上那姑娘柔顺的长头发,想着曾几何时,我也有这样一个温柔的港湾,能容下我的所有情绪,可她甚至失去了被铭记的权利。

我带着疲倦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每一个。但我又该如何开口,讲述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一个你们已经忘却了的楔形文字天才?一个投身于时间流的业余考古专家?还是说,一个从此永远年轻的女孩?

我苦笑着流泪。我的神祗,你能听到我的祷告吗?


在那之后,对这座时间里的花园研究越来越多,我们也逐渐理解该如何在结束实验后返回那我曾苦苦追寻的出口,这大大降低了每次探索的风险。我常常在梦境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会在无垠的金色原野上与我重聚。正是如此,当我每次抱着她的笔记,独自一人爬上满是障碍的石梯时又会多一份的期待,期待着那失时美景能展现在我的面前。

那些阶梯外石碑上的铭痕也正改变着它们自己。不知哪个时间点后,晦涩难懂的巴比伦语便不再单独出现,随之而来的是那楔形文字下的中英翻译。我的队员们为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些认为是我们的进入与干涉导致了石碑的改变;另一些甚至更为激进,认为这花园是有机体,在我们探究它的时候它也在学习着我们。他们向我求证这些猜测时我都会不置可否地笑笑,因为我也不清楚我心中模糊的答案是否就是事实。

终于在一个秋日,我再次攀上不知是第多少层阶梯之后,眼前不再是单调而狭窄的棕黄,蓝纹与银树。广袤的金色原野上点缀着不知是何种的浅粉矮树,而她就站在地平线的尽头。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细雨纷扬撒下。

那娇小的身躯立于时间的尽头,孤独得就像一位上帝。

“你终于来了。”

她先开了口,语气一如往常,温婉而细腻。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在融为了悬苑的一部分后,我可以感受它,改变它,甚至是毁灭它…但我不会那样做,这是先贤们智慧的具象化。”

“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在雨中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递过来一把熟悉的天堂伞,然后继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同你分开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所有的楼梯间都不再对我开放,除了那间外面刻着ana iltim的。我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与你一起反而会置你于险境…所以我走上了那段阶梯。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沿着那石梯向上,一切都不一样了…就是现在你看到的,金色的平原,美妙得像梦一般,除了那树下的一方墓碑。”

“我擦去了墓碑上的尘土,然后发现那是为我准备的。这意味着永远留在这的未来已经无法改变。我那时仍不能接受,于是便刨开了坟,浅浅的坟里只有一方小盒子,装着我的那串手链,而墓碑上还有你写下的悼词…”

“至我的挚友,我的爱…愿她永远不会迷失在时间的角落。”


我撑着伞,同她走在时间之外的一片金色沃土。一如梦中我所见,也如过往我们所行。

千百次的梦境终于有了成真的那一天,我才发现眼泪是如此的不值钱。尽力避开着她的目光,默默擦去自己眼角的泪,仿佛一切如常。

她继续缓步向前,我却再也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也不再能往前迈出一步。一口哽咽卡在喉管里,再无人能够听到。我只能这样看着她步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心碎成了漫天飘雨。

“我听得见你的悼词和你的恸哭,也能看见你一次次为我登上悬苑,你的大衣右手口袋还装着我的笔记本。但是如今该停下了!我不愿再看到你受如此煎熬了,你应该从此忘记。我会把你送出去,就像以前每一次都会做的那样,你转身就可以拥抱新生活!”

她在原野尽头的朦胧水雾里转过头来,带着哭腔朝我大喊,雨与泪混在一起,再也不能辨清。

“可我做不到。原谅我的自私,即使这么久了…我还是不行!哪怕我从来都不能踏出这世界一步,我也没法忘了你!我知道每晚你入眠时都会想着我们从前的日子,在梦里造就一个更完美的未来…如果你从此被迫与我告别,会恨我一辈子吧。”

她的声音颤抖得逐渐厉害,最后完全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我的心碎裂时还要流血。

“所以,我选了一个更好的办法!虽然丝毫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泪腺似乎脱离了控制,眼泪不住地沿着眼角淌下。然后我开始下坠,失重感瞬间让我眼前一黑,她最后的声音沿着我上方原野的空洞传来。

“我的挚爱,当新世界的曙光照耀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我。”

然后是地面的触感。


这一跤跌的有些疼,还是摔在了水坑里,今天真够倒霉的。

我狼狈地尝试站起,去寻我一并摔在地上的公文包。

“如果不介意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啊…”

我猛地抬头,却看到她打着那天堂伞,就那样优雅地站在我身边。

湿热的杭城,晦暗的天空,恼人的大雨。一切都回来了。

那个微甜的黄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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