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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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

艾柯·罗森塔尔和陈平同步从床上默默弹起来,现在是2月14日清晨5:30,长白山脚下的这个地方,天远远没亮,而他们昨晚设定的第一个闹钟实际上应当是早上的7:30。

这急邃而刺耳的铃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两人同时被特大型收容事故所征召。

显然已经没有时间刷牙或者绑头发了,陈平将昨晚写到深夜的情人节行程安排往抽屉里一塞,拉着罗森塔尔冲出门去。在走廊里紧紧相拥数秒后,陈平出门向右,罗森塔尔向左,站点里的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脚步匆匆,只为第一时间赶到应有岗位,有的人脸上甚至充满了数日未睡造成的虚浮的表情。

基金会的重型直升机一次可以成套携带 五十名病人1,五个急救员和他们的急救设备,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像民众演示这种够媒体吹嘘三个月的热点直升机的存在了。

飞机刚停稳,大门打开,随机急救员斯坦福已经跳了下来,开始汇报伤员情况。

站点大门口是已经准备好的食堂餐车,上面放了几大桶咖啡,和所有站点医院能够搬出来的医疗设备。更远一点的地方,三架Mi-26光环直升机正在滑行降落。

站点的医护人员都很冷静果断,所以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并不如普通医院一样慌乱无章,只有此起彼伏的高声报告:“男性!三十三岁!腹部穿透伤!小肠、大肠、横膈膜、动脉破裂!”“氧饱和度低到七十!!”“左臂自肩关节处断开!动脉断裂!切口平整!!”“混合型蛇毒已被注入十分钟了!取三号解毒剂!”“低体温!!我们需要拿到最多数量的保温设备!中心温度下降到三十四度了!”

这在正常医院已该是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然而每个人脸上都非常平静,只有他们冷静,才能救下这一百五十个人。

罗森塔尔看了一眼刚才和陈平紧紧相拥时被塞进口袋的盒子,上面的同心结打得很好看,罗森塔尔拆开盒子,把盒子里陈平悉心准备的特制手术刀放入消毒水中开始消毒。


社工部这边一反平常的空旷与温馨,看起来想要自杀的人被绑在大厅临时的病床上,还在不停地死命挣扎着、狂叫着。空气中只有他们撕裂般的恐惧的味道。

一张张初步调查报告被无声地递出,汇总,成册,最终到达陈平的手里。

“弹震症,PTSD,持续幻觉……他们是以为他们回到了战场上吗?”陈平把手中原本攥紧的突厥蔷薇的培育报告一扔——那原本是给艾柯的情人节礼物,她最喜欢这种花了——看着递上来的报告,忍不住一阵皱眉,“打电话给最近的血库,本站点出现特大型事故,需要最好优先度的血源调用。根据数据统计,53.7%的站点工作人员是B型血,28%的工作人员是O型血,A型血和AB型血各占7%,还有两个B型RH阴性和两个孟买型需要紧急调用血包。然后告诉站点后勤主管,医疗中心需要大量破伤风疫苗,社工中心需要调用大量血清素和褪黑素,我们现在一秒都耽搁不起,要快!通知所有心理医生紧急集合,所有社工都放一放手头的事情,他们有最多二十分钟的时间设计一份对刚经历战争的老兵的至少三十个问题的问卷,和至少四五个重点问题的访谈提纲,我们需要尽快搞清楚他们看到了什么!”


“黄医生,跟上我!这两个患者推到六号手术室!两张病床必须全程完全平行!准备水刀!交叉配型四个单位的B型血和四个单位的AB型血,上纯氧!准备足量的破伤风疫苗和广谱抗生素,手术一结束,等情况稳定就立马注射。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感染怕是比脏器破裂更凶险!”

黄医生闻言跳起来跟着罗森塔尔飞奔,他刚进入基金会一年,至于正式入职本站点则是四个月,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大型事故现场,以前只能从前辈们口中偏玩笑的“大型翻车现场”的话语中闻得只言片语,但是现实根本不会给他时间让他准备好了再来面对这种突发事故。

实际上他原本以为这种大型事故应当是他黄医生大显身手的时候,但他现在只想躲进厕所狠狠地吐一场,然后继续躲在厕所里,假装消失。

但罗森塔尔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刷手,一会儿你左我右。”罗森塔尔带着脸上被咖啡因激起来的奇怪表情一边配合护士带口罩头巾和手术服一边说着,“心率暂时稳定,但是这全是仰赖这根棍子才没有使他们动脉的血液到处乱飞。”麻醉师带着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说道。

“好,四号刀,”罗森塔尔的这句低语可能只有离她最近的护士能听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干什么,“黄医生,你听到麻醉师的话了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黄医生明白这个时候是罗森塔尔博士考核他的时候,他努力压制着胃里的翻腾:“先夹住动脉和静脉,然后取出——”

“错了,你看这个棍子从腹腔下侧进,从横膈膜上端出,要是没有实质性脏器破裂,那他们俩可真是空心的,脏器肯定是有实质性破裂的,横膈膜估计也烂了,甚至还有气胸的风险——看他们俩这样子估计现在还没有,但是如果你开胸的时候不小心抽,那么一旦你手一抖造成气胸,我看是孙思邈还是希波克拉底敢收你。首先,修补脏器,夹住血管,尽可能保住神经——哦说到这儿你要是敢把他们的迷走神经弄伤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然后对重要的脏器、血管和神经进行修补,最后才能把棍子小心抽出。如果按常规方法上电锯,我假设你的脑白质还没被切除就该意识到他俩吸的是纯氧,一旦发生爆炸,我俩就只有先烧白大褂再去见圣彼得的份了。”罗森塔尔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然而这一次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水刀随时待命。血管钳,给我撑开术野,黄医生,如果你感到不适的话,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出去帮我给陈平发一条中午食堂见的短信然后去厕所吐一会儿。回来刀给我拿稳咯,那病人的命可就全在你手上了。”

说话间,罗森塔尔已经划开了手边特工的腹腔。

骂归骂,但敢把主刀直接丢给他也足见罗森塔尔对黄医生的信任,这点儿东西,黄医生还是拎得清的。

五分钟后,黄医生看着罗森塔尔头上带着【Rosenthal&Bottle】字样的纯黑的头巾,又看了看被一根巨大的铁棍贯穿手臂和腹腔串在一起,生死不知的两名特工,他忽然觉得以前自以为的那些东西都是垃圾。

当医生,只有救命一件事可想。


“派过去安抚小组对象的社工进展如何?”陈平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通讯钮,他的左手因握紧最新的报告而略微有点发白,右手夹着钢笔在本子上一戳一戳,【站点】的字样旁被点乱了一片墨渍。

“进展并不顺利,镇静剂失效后我们连牧师都投入进去了!”通讯钮另一头的助手也着急得冒汗,这种情况不论在不在控制范围内都让人心慌。

“告诉我一点好消息。”陈平继续说道。

“有一个!我们找到了少量的症状相对最轻的对象,不过不多,只有三个,现在两个在配合我们的访谈,一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另一个助手在通讯中说起这个话题时稍微轻松了一些。

“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我现在就过来。”陈平撂下手中的钢笔,把左手的报告仍上刚刚处理完的成山的报告堆,拎起大衣就往大厅冲去。

一分钟后。

“来,放松,你已经安全啦,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能记起多少事情的经过?”陈平假想着面前就是罗森塔尔,一米九的大高个半跪着,用着生平最温暖柔和的语气问道。

也许是春风拂面,也许是陈平颇具亲和力的脸发挥了一点作用,总之被问询的角落里那个人,终于抖得不那么激烈,轻轻抬起了头,但还是缩着手,颤音道:“黑……看不到也摸不到……枪声没停过……只能听到身边的人倒下和死去……啊……啊!!!小心燃烧弹!40火!卧倒!!!!!”

这一声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声卧倒之后,三个症状较轻的特工已经卧伏在光滑的地面上,被固定在床上的其他所有重症特工则是躺在床上,轻度地打着抖,根本不敢挣扎了。

"知道了。"

陈平看到这里,大致猜出他们陷入了一个类似于实景战场的深度催眠状态,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疏而不是堵,他当即立正大喊一声:“外勤特工03小队队长!”

“到!”

即使已经趴伏在地上躲避“随时可能打来的40火”,这个队长仍一个窜身站好立正敬礼。

“这里是总部,报告你们的战况!”

“是!03小队在长白山南坡4053区域受到来自不知名武装人员疑似凝聚相炸药的埋伏攻击,敌方护甲无法识别国家或组织,我方予以还击后,对方动用了视线遮蔽武器和重武器,我们眼前只有黑暗,无法攻击,请求支援!!”

这句话响彻在温暖明亮的社工部大厅,显得颇为刺耳,甚至有点可笑,但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总部收到!已对目标地点实施全覆盖火力打击,你们安全了。”远在广播间但是通讯设备一直开放的助手非常默契而贴心地单独在大厅的广播里放出了地毯式轰炸和各种火力交叉覆盖的音效。

半晌,音效自然停止,助手也关闭了广播,回到了大厅。

“战士们!我们已经打败了不知名的敌人!我们胜利了!!”陈平右手握拳高举猛地挥出,大喊道。

“喔!!!!”大厅里所有人都开始欢呼!场面终于得到了缓解。

陈平一压手,大厅里重又变得寂静,陈平一只手背在后面悄悄打手势让助手开始解开特工们的束缚,一边继续喊道:“现在,我们已经回到了最近的站点!大家排好队伍,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后依次接受战后例行心理疏导!”

“是!”


12:00,六号手术室。

罗森塔尔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低头继续做手术。

“易医生你可以去吃午饭了,好好休息一下,半小时后继续。”

个案工作间。

陈平在特工队长说话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手表,抬头继续记录访谈内容。

12:10 食堂

“两大杯珍珠奶茶一套情侣套餐。”易医生握紧他的手,死死攥住,仿佛能抓住时间。

13:30 食堂

食堂内只有空旷无比,只有几个留守的厨师在不断地做双人餐——换下来休息的人没时间吃精细的几菜一汤,但是总会给爱人带上一份。

“一份标准餐两大杯美式咖啡,我的那杯的奶放到她那杯,她那杯的糖给我一份。再要一份三明治芝士多一点煮鸡蛋和火腿馅,三明治和双倍奶的美式咖啡麻烦送到医疗中心护士站,标注6号手术室的罗森塔尔博士。啊对了劳驾借支笔我写个便签。我的在这里吃。”

14:30,食堂电话铃声乍响。

“这里是食堂,一杯大杯柠檬汁?好的加糖,还有两份香辣鸡腿堡套餐,好的,寄到社工中心给陈平博士?好的好的,有什么需要写在便签上的吗?好的,您说我记下来,周公吐哺2。好的。”

大厨挂掉电话:“这些年轻人的情话我们是听不懂咯~”


“你打算干什么?”罗森塔尔轻声说道,但是语气中的愤怒已经让一旁的小林医生开始发抖。

“他……他的氧饱和度已经下降到73了,我准备给他实行气管切开术3……”

“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脖子上是什么?!”罗森塔尔把手上的水壶重重一顿,水壶与桌面的撞击声在小林耳中如同炸雷,他清楚地看见水壶上还有陈博士贴的【记得吃饭,爱你哟❤】的字样,足见在两餐没吃的情况下,罗森塔尔有多么暴躁。

罗森塔尔的话把小林医生拉回现实,“那是烧伤焦痂还是一条领结?你不知道这条焦痂正在勒死他吗?”

她把水壶随手拧紧,扔到餐车上,“今天可真他妈的是个好天气。”她继续低声说道,走过去一把夺过手术刀,手起刀落,利落地在那个男人的颈部切断了那条烧焦的皮肤,然后顺着他的脖子像削水果皮一样向前把那条焦痂削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住院实习时多学一点东西,烧伤焦痂会持续性收缩,如果这发生在任何一条主动脉附近,都可以把患者直接勒死,更别提脖子这里还有气管了。如果这个焦痂再往下一点,就可以引发呕吐反射,到时候他甚至可以被自己的呕吐物憋死。到时候你可真是发明了一种便捷又痛苦的杀人方法。现在,我假设你还记得怎么止血和缝合,要不要我找个人来教你怎么给剩下的烧伤清创?”

罗森塔尔盯着小林医生的眼睛,两秒后,比眼前这个女子高十厘米的大男人被看得抖了两下。

大概也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吧。

“把那个右腿断裂的给我推过来,断肢再植术,准备针线包……”罗森塔尔一边扎开一瓶葡萄糖水一边继续说道,“黄医生你吐完没有?吐完就给我滚回来。所有医护人员,给自己补充葡萄糖。”


傍晚,陈平瘫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全身放松,静静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片刻后,陈平支起身子,开始打电话。

“老王啊,我陈平,啊,对,今天那场电影,对,拜托了啊,帮我弄得漂亮点,对,包场的双人影厅,隔音要好,好嘞,谢谢了您㐻。”

“李哥啊,我陈平,哎,是的是的,烛光晚餐,记得要有人拉提琴的,诶,对,谢谢您了啊!”

电影院、餐厅、游乐场、歌剧院、博物馆……陈平一口气打了五个电话,把行程计划上的所有项目全都安排妥当,才长出一口气,重又躺回椅子上。

十五分钟后,陈平换了一身干衣服,往站点的花卉培育中心走去,走到一半,抬手看了一眼手边,转身跑向站点的医疗中心。

护士站,看上去正在强忍着头痛的一个小护士一边小口咂着葡萄糖生理盐水,一边告诉陈平,罗森塔尔还在手术室。

“她做了几台手术了啊?”陈平忍不住问道。

“从早上到现在,感觉第八台差不多了。”小护士充满了崇拜和担忧的语气,“她真的太需要休息啦,别人最多只做了四台,我们站点又不缺主刀医生,也不知道问什么她这么拼。”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出门去自助贩卖机买了两瓶热巧克力,想了想,又从护士站要了两瓶葡萄糖生理盐水,自己扎开一瓶,非常没有形象地猛灌一气。

角落里,罗森塔尔带的两个新医生——黄医生和林医生——两个人各铺了块儿手术床单,躺下直接就睡着了。地上,这样的“尸体”比比皆是,低低的鼾声在这个护士站周围萦绕着。

可怜孩子,估计被艾柯骂坏了。陈平如此想着,坐到了六号手术室的观察走廊里。

他看到罗森塔尔正在低着头,护士拿来纱布,在指定位置按了两秒后拿开,她继续缝合。而她身边那个协助医生就轻松得多了:一边缝合着患者右臂的伤口,一边似乎还在给罗森塔尔讲笑话——这种时候讲笑话估计也只能是为了提神了,幸好这个时候敢给罗森塔尔讲笑话的是陈怀刃医生4了,而且看她那神奇的兔耳头巾,也足以知道不可能是别人。

易医生——钢铁侠头巾那个——给患者的左手缝上最后一针,动作无比夸张地打好手术结,抬头刚想松口气,就看到本站点模范丈夫陈平博士深情凝望艾柯·罗森塔尔的目光。

隔着口罩看不出她说了什么,不过陈平推测,以她的性格估计是一句真好,谢谢狗粮之类的。陈平故意冲她笑了一下,开始往六号手术室门口走。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罗森塔尔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走了出来,看到患者的战友还在一边等着,脚下尽力站稳,以惯常的低音量说了一句:"脱离生命危险了,可以完全康复。"

而她身后精力明显好的多的陈医生和易医生默契地接过罗森塔尔的担子,继续给患者战友解释情况。

而罗森塔尔,则在不稳当的左右摇晃中,顺着体重的惯性往后一转,看到了陈平,闭眼睡着前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低声说道:"静脉滴注葡萄糖生理盐水一瓶,我爱你。"

陈平习以为常地把罗森塔尔接进怀里,右手顺手把捏在手上的行程表往口袋一揣,接过罗森塔尔右手扔攥着的特制手术刀——原本应该今晚才拆开的——递给旁边的小护士——然后开始让这个护士接注射管。


第二天中午,罗森塔尔嗅着玫瑰花的清香缓缓醒来,她躺在家中舒适的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才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朵刚摘下来还带着露珠的突厥蔷薇,和用玻璃罩盖起来的,已经被雾气遮住看不清内容的早餐,和一张标签:

站点那边我帮你请了假,其实昨天就请好了,我顺延了一天,我去办公室处理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的审批,很快回来,我们先去看电影。

罗森塔尔把标签翻过来,墨渍在这一面构成了一个心形,心形旁也有一段话:

今天也是紧紧相拥的一天呢/我化解你的忧伤/你分担我的烦恼/如此我们得以微笑着走过这条荆棘之路/我们在火焰、鲜血与黑暗中互相支撑/在汗水和泪水中互相给予希望/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也为了让我们相依存活/已经过去的情人节快乐/我也爱你。

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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