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款旅游: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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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留墨上着课,手机铃响了。公共课的老师本来没想给她好脸色,但看清楚是谁之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出去接电话。许留墨歉意地对着老师笑了笑,接起电话来,那边一个陌生的女声说:“请问是许留墨女士吗?”

这年头还称呼别人“女士”的无外乎是卖保险的。许留墨挂了电话。

手机铃锲而不舍地又响起来。许留墨接起来,在对面还没开口之前抢先说:“不买保险,不买房,不需要贷款。”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是被她呛了下:“…我是想通知您,嗯,请问许留书先生和您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怎么了?”

“…是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许留书先生在工作中出了意外,不幸殉职,您能否接收一下他的抚恤金和…”

剩下的话许留墨已经听不清楚了。她恍惚地应答了,恍惚地挂掉电话,恍惚地走回去,恍惚地和老师告假,恍惚地拎着双肩包从阶梯教室走出去,一直走,走出教学楼,走到日光下面。

她发呆发了半晌,没掉下来眼泪,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地心慌。日光刺目,五月份的盛夏照得她眼睛疼。她回了宿舍,收拾东西,心想她要回一趟老家,许留书的东西都放在老家,他得葬在祖坟里。真奇怪,她一个正在受高等教育的、一向鄙弃封建迷信风气的大学生,现在想的却是怎么把她哥的骨灰带回祖坟。

打电话的那个人自称是许留书所在单位的人,等许留墨回过神来看消息,那人已经相当妥帖地发了消息,询问她何时有时间接收骨灰与抚恤金,遗物还有遗书,许留墨打开12306看了看回老家的车票,报了个时间。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高铁转客运,最后一截路大概要走上山去,和南方的温暖如春不同,北方山区的温度还不是牛仔裤和T恤衫就能抵御得了的。她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请一周的假,又给留在老家的一个远方亲戚打了电话,用了许久未用的乡音,询问他老家可有丧葬人员。她和哥哥的父母走得早,许留墨已经习惯和家里各路不省心的亲戚周旋,只是这次就连电话对面的中年男人也没说什么,问清楚了她带回来的是尸首还仅仅是骨灰,帮她定下了最简单的做白事的流程。

室友下课回来了,看许留墨一副要远行的架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哥哥…我回去给他办丧事。”许留墨说。她拿起一件薄毛衣,叠好了放进行李箱里。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大学生,离生死这些词都太远,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室友提出帮她点个外卖,另一个室友从背后抱上她,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她说,“没事了。”

许留墨没哭——她是真的哭不出来。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五感像被封绝于世界之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惊讶——自己是怎么滴水不漏地把前前后后都安排好的?一般人的反应不应该都是慌了手脚,哭天抢地吗?

她不知道。

带着这个疑问,她拎着一只行李箱,背着包暂别宿舍。高铁上、人挤人的客运上,她都没有哭,那种空白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脑海,直到她来到和电话那边的人约好的中餐店。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许留墨习惯了对人抱着防备之心,见到他们却没什么抵触的情绪,那种书卷气和她在学校日日浸润其中的气质过于相像,她不自觉地将他们划为一路人。女人将一封信隔着桌子推给她:“这是…许留书先生的遗书。”

她接过信,信上面的LOGO写着上海中央公园(Shanghai Central Park),收信人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却没写寄信人。女人又把一个箱子推给她,犹豫了一下,拉了一把同行的男人,匆匆地说了一句什么就起身离开中餐馆。

许留墨看看信封,想一想,还是没有拆开。她打开那只箱子,里面是一只包装颇为严肃的小盒子,一些个人生活用品,有剃须刀,几本看名字就相当艰深,且和许留墨的专业没有半点关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把匕首。

她拿出那把匕首。微弱的气味传入她的鼻子,像是一声轻而清晰的敲门声,一下子打开了她被封闭的感官,突然之间,中餐店变得喧嚷,人间的种种气味与那道微弱的气味一齐涌进来,色彩变得鲜活而明快,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坐在这里,活生生地,手里拿着她死去的哥哥的遗物。

她抬起手捂住嘴巴,像是要堵住怎么也无法掩盖的悲伤的呜咽。


“那个MTF没用家庭公开协议?”

“你是不是没好好看那个守则?第一条就说了在职的MTF不行。”

“…唉。你想好怎么跟她解释了吗?”

“嗯。”

“真要跟着她一起去葬礼?”

“嗯。”

“…你坚持不下来就说。这只是第一个,你早早就背上了包袱的话,撑不到最后的。”

“…这是必须背的包袱。”


许留墨已经不记得多少上一次葬礼的样子了——虽然,如果翻开日历,她还能看到去年的清明被画了重重一个圈,标了要去看看父母。

父母都没有葬回祖坟,只是火化了然后举行仪式,在他们生活的城市与大多数人一起挤在一座殡仪馆内。他们不看重身后事,更是与所谓风俗与习惯出脱,许留墨算是完完整整继承下来这一点,从大学考到了远隔淮河流域的学校以来就没回过老家。

但现在她僵硬地坐在炕上,被絮叨的亲戚缠了一头粗白布,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跟上山来的女人(她现在知道她叫Ryan)都显得比她更自在,披挂好了,过来帮她调整了白布的位置。

“我比较熟这个。”她说,“别和老一辈过不去,他们就这样。”

许留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熟悉的是风俗习惯还是葬礼?但她决定不问这个,安安静静走出去,在喧天的唢呐声中,捧着许留书的骨灰盒,一步步往祖坟走。

一般说应该是长子抬棺,但这个情况,干脆也就省下了大部分礼节,走完一个流程,丧事就算办完了,连流水席都不必摆。

许留墨现在真是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她的运动鞋缝隙里都是细细的黄土的粉末,如果按照过去老套的风俗十步一跪的话,她现在差不多已经在土里面打滚儿了。漫长的丧葬习俗让再怎么哀伤庄重的气氛也演变为无趣的折磨,但当她跪在墓碑面前,她仍然落下泪来,眼泪将面前新翻的黄土也打湿了。

Ryan跟在她身后,始终没说话,许留墨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站起来转身要走,这时候却看见她上前一步,对着墓碑端正地鞠了一躬。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她在说“对不起”。

“…如果你需要详细的开支明细我们可以列个账单给你。”Ryan说着低头看了看手机,“嗯,就这些了。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

许留墨始终没出声,在Ryan对她交代抚恤金以及许留书的遗物种种事项的时候她安静得不像话,此时她突然开口:“爸妈走了之后我们就不太见面了。”

Ryan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他说他会负责我大学还有研究生的开支,我想的话读到博士后都可以,但是我说我不需要。”许留墨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我们见面的时候基本都是去看爸妈…我哥受不了这个。他看起来很直男,但其实挺纤细敏感的。”

她低下头笑了笑,“好笑吧,就他一个男人,喜欢玩奇迹暖暖…”

许留墨摇摇头,Ryan看得出她眼圈都红了,还是坚持着晃了晃手机,“我看了他写给我的信,天哪,他真是比我妈还絮叨,以后找男朋友不能找什么样的都给我想好了…天…怎么会有这种哥哥…”

Ryan抽了张纸给她。许留墨停下来平复情绪两分钟,但是她知道永远也不可能平复,悲伤和分离的痛苦生长在大地之上,只要有生命,就会有死亡。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给我带来他的东西。”许留墨冲她点点头,“也谢谢你陪我。我…会记住他的。”

“…我也会。”Ryan低声说。许留墨露出疑惑的神色,但Ryan没再多说什么,也对着她鞠了个躬,郑重其事地说,“再见。”


这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距离那次从收容角度来看过于成功,却付出了一整支MTF小队的任务,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没有久到Ryan会忘记这件事。

他们接过本该是公共部门的任务,辗转于五个不同的城市之间,如同报丧鸟一样,现在想想当时没有被任何人打出家门外简直是天大的幸运。Zarthustra没问为什么Ryan非要坚持自己挨家挨户致歉,留下来参加每一场葬礼(尽管葬礼并不是谁都愿意让他们两个参加,在霍符的葬礼上情绪失控的遗孀直接把他们赶出了公墓),虽然以他的角度看这事可称作浪费时间与浪费精力的代表。

但是他显然也不是那么不在意这件事,清明的前一天他提出,明天该去公墓看看。

他说的是距离站点不远的一处公墓,在那里,无名的基金会特工,特遣队队员与研究员们长眠于此处,有人留下了名字,更多人没有,但没人会忘记他们任何一个的名字。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普照大地,墓碑上,阴刻的名字凹陷中,爬着一只小小的蚂蚁。

“七月朔日的编号被留下来了,”Zarthustra看着墓碑说,“暂时轮空。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没有。”

Zarthustra耸耸肩,从Ryan手里接过花,放在墓碑前。Ryan闭上眼念着悼词。

“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的。”

“…我们将延续你们的价值。”

死亡林立之中,生命仍然在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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