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又名传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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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来自东方。”在那带着狂热的学者面前,旅者拍了拍风尘的衣袍坐下。

“亲爱的旅者,你带来给我的智慧与学识真是让我惊诧——那么,请问你将前往何方?是否需要我替你送行?”那双眼睛是盲目而喜悦的,就像幻色的月球一样兀亮。

“不,学者啊——”旅者整个腰板挺直了,正襟危坐。他用着洪亮的、宛如钟鼓响彻的声音,逐字地道出。“我们将跨越星空。”

旅者身后的旅者们便宛如上了发条的机械人偶一般,同步地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们将传播有序的机理。”声音回旋振荡,在真空的粒子粥中激起涟漪。

旅者们曾经生活在无垠之上。那是龙同蛇所眷之地。有丘陵拔地而群起,亦有江水滔滔而不竭。他们曾经各自属于百兽的国和铁俑的国,在那里有着异道所致使的干戈。

“我曾经被獠牙切下脑袋。”一个旅者说,然后他眼眸中的齿轮熠出金铜的辉光,好似层层叠叠的虹光。

“我曾经被机弩粉碎躯干。”一个旅者说,然后他胸口的暗红色心脏剧烈地膨胀,好似狰狞嘶吼的野兽。

旅者们在成为旅者前也有过厮杀,但如今他们都是旅者。

“我们是龙的子嗣,这不是祝福,是诅咒。”肚脐眼上长出的数百个脑袋同时用畸形的口器嘶哑着,那声音一如他们的体态一般拖到了地上,沉重而囊肿。

“血肉的凡躯是邪恶的引力,把我们拉扯坠入短暂美好的环境。”内嵌着重重链条的巨大手指按在了山峰上,崩塌了一排的山石,却又巧妙地排成了一段文字。“身处血肉,脚踏实地,我们便会以为这就是真实。”

学者站了起身,低声祷告着,然后便把耳朵和鼻子拆下,丢向了东方。“神明啊。”学者惊慌失措,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连身躯都碎裂了。“我听见了地狱的蒸笼。那是惩罚人们的油锅。我还嗅到了油脂燃烧的味道。”

“那是来自星空的恶意。星辰的火焰是地狱也无法匹敌的——祂还在炙烤着大地,已经烧了很多年了。”一个身上布满结痂的枯瘦智人爬向学者的各个部分,拣起五脏六腑和四肢,眼睛缩成了针,小心翼翼地重新拼接好。

活动着四肢,学者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感谢你,亲爱的友人。如果说可以,我必将祈求神明的眷顾,恩赐你们无上,愿你等顺风。”

“我们不相信神明。”旅者说。“我们只相信蛇恩赐的道理,那是我们得以存活的有序。我们将传颂蛇之道,因而宙宇的万物齑粉都将与我们达成共识。”

学者吓得后退了几步,下巴掉在了地上,然后赶忙捡起装了回去。他百骸蠕动,好似癫痫的错乱者,用着好似目睹恶鬼一般的骇怖盯着旅者。“你们是在渎神,旅者!我必将你们的罪行告知诸神,它们会让天上的红雷落在你们的头上,那布满荆棘的绞绳将会套过你们不该存在的脖颈,吊到混乱之中。”

“可敬的学者,我们敬佩你对神的维护——这正是我们所摈弃的。”旅者们忽然全部站了起来,接着如同变形的蛞蝓一般杂交在一团粘稠中。白骨和齿轮相互啮咬发出的声音隆隆,天上忽然降下来一道圣光,好似神恩,浩浩荡荡。

“天啊,你们是圣徒吗。”看见那因这场躁动产生的奇迹,那学者的双腿已然哆嗦,便一下匍匐在了地上,流着满眼的热泪。“我竟然冒犯了神圣的天使们!”

“是的,我们如今就是神。”那团混乱却发出了好似布道的天籁,却是让学者真正的明白——眼前就是诸神,是这宇宙无限粒子中的一部分。

“我们如此混乱。我们已经杂糅,我们是最基本的微粒,万物之齑粉。我们构造了一切,我们此刻达成共识,我们是共识的物质,我们塑造了我们的秩序。”

“没想到,原来神明就是一碗肉糜粥,是胡乱的拼凑塑造出的无序模型!”学者激动了,他大口地啃咬着自己的手臂,血液横飞,流淌了一地,流淌了山川,连那麋鹿的皮毛都被染红了。

“那恒星之所以熄灭?那宇宙之所以黑暗?”忽然,那些肉体和机械完美地拼凑在一起,层层拼接,宛如精美的艺术品,最后构造成了一颗巨大的星球,浮游在天空。“有序只是万物相对而言的共识,神明只是量和物达成的共识集合体。”

“所以那可敬的蛇父就是银河内的共识吗?”

“是的,你我认知的有序,只是我父编织的谎言,我们将会把它继续传散下去。”那星球骤然崩裂,碎化成了无数的部分散播在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不得不把它继续传散下去。”

“真实的只有有灵的基本粒子,神明或虫豸不过都是它们共识下的幸运儿。”声音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细致处开始回荡。从卑微得蜱虫疥螨,再到焚于“滋滋”烈火的花草,又或是山水共振的无形余波,还是回荡在日月间的尖声嚎唳。

“我看见了宇宙的黑暗,那是一片迷蒙的暗域,更是雏神的子宫——那不是我们世界该有的道理。”学者长出了不知数目的肢体,好似绳套一般将那粉碎的旅者们重新拉扯到自己的面前。

碎块胡乱地拼凑,又成了一座冲天的高塔,正是那传说中人类造就的巴别塔。“所以我们要去旅行。我们背井离乡,我们抛弃泪水,我们将化身弥漫在真空中的万物。我们是建筑师,我们将在这迷乱的沙盘上堆砌出独属于我等、众生等之巍巍广厦。”

“是的,伟大的传道士们,理应被传颂的旅者。”

旅者倒塌,他们用粉碎的筋骨和土木紧紧地拥抱了学者,将他埋在了身下。片刻后,旅者即将别离,便将自身割裂出无意识的部分,轻轻地抛向了远方,落地便化成了无数的小人和村落。旅者告诉学者,如果想要感受万物本身的伟大,那么就前往这个乌有意义的国度。

“万物不仁,以神明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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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蜀道,上青天

学者看着化作巨蛇的旅者陡峭而崎岖地爬上了山峦,那乱石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天际。他知道旅者将会到达世界之外的彼方,穿越那浩缈的空无暗域,直抵别处的迥乎不同的星光。他会带着这方水土的道理,在他处达成和此地一致的共识。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那石蛇上涌出了汩汩的江水,好似仍在依恋着大地。

想到这,他便把脸拆了下来,接着从抽屉中挑出了一个唯美至极的脸——一直以来,他都不敢碰的,最为宝贵的艺术品。他的动作好似在抚摸蝉翼,生怕弄坏了着精致的它。当他扣上了面具,便毅然决然地迈向了远方的国度,一如迈向银河外的旅者。他不知道要走多久,许是一年,许是一百年,许是一千年,时间在此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已经摈弃了原有的信仰,孤独地走上了碎石与泥泞充斥的造神之路。他要造就自己的神。

他扑腾着肉膜,拿着绞绳套,踉跄跌爬在地上,化成了四种月色构成的菌毯,悬浮在空中,黑压压地向着遥远的遥远,奋力蠕行。

从荆棘中抽出布满血痕疮疤的肢体,菌毯上的一张脸忽然笑了一下,想必是在由衷地赞赏那些传道士:他们的工作做得还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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