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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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上天的安排,这片大地上的人们总会对一些无关紧要但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他们好奇生活和存在的意义以及它们到底是什么、好奇我们究竟是如何知道世间万物的,并以浪漫的方式去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小心地剔除掉科学中的谬误,并忠实地把守着每个学科中最珍贵的部分,像对待一位宝宝一样,悉心保护着科学免受谬误和野性的侵袭。但如今的世界与先民们的世界相比物质空前的丰富,先进的机械结构出现在我们身旁,而曾经的科学宝宝业已变得强大无比。他们被逐出了科学的殿堂,来到了他们往昔尽全力离开的地方。科学不需要哲学了,就如同它不再需要哲学家为它辨识出来什么是真理了。但还有些要紧的问题有待解决。”

梦境什么的,我早已不再相信。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本《纯粹理性批判》,那是我最喜欢同时也是最恐惧的一本书。

机械教导人们要结构的看待这个世界,我们在被自己的造物所教育。科学告诉我们一切都可以被实验和逻辑解答。有些人告诉自己,要把科学践踏成粉末;有些人告诉自己,要让科学把一切都践踏成粉末;而还有些人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生活不具有任何意义,理性的价值它自己被清零了。但我相信理性的力量,同时怀疑它是否应当把一切都付之一炬。

不过美妙的早晨不适合去思考令人担忧的问题,应当在阳光地沐浴下伴随着悦耳的鸟鸣享用美味的早餐。但西方的拿破仑皇帝似乎不希望我这样一个德意志人快乐地生活在他认为是他应所有的的土地上,于是他将法兰西的铁蹄开向了美丽古老的海德堡和巴登符腾堡州。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心中暗想不对,给耶拿和马格德堡的信昨天才寄出去,如此长的一封信他们不可能如此快的就想好如何回复并写好信让邮差送过来。除非,是我最不希望出现的一种情况,大学里出什么变故了。

推开门后果然是一个气喘吁吁的邮差,他看到我后急匆匆地把手中的信封递给了我,说道:“我是海德堡大学的邮差,黑格尔教授加急件,我们有大麻烦了。”

我心头一紧,机械地回复完邮差后在客厅手撕开了信封。信封里面只装有一张纸,纸上用黑墨水潦草的写着一行字:“路德维希 · 德斯克里兹教授请于今日日落前速到海德堡大学监狱。”

时间在紧张的时候总是显得不那么够用, 我简单整理了一下东西,将笔记本和纸笔塞进一个布包里。是时候该离开温馨的家去面对未知了,我最后满怀敬畏地将康德的书籍装进一个皮制的书包中。


在庞大的神经运算体系中,由于每一颗大脑的过往经验不同,即便是在面临同样的刺激时所做出的反应也大不相同。

精神运算学中往往会引入一个过去基金会只在奇术领域中有所提及的一个概念:精神力。理论上讲,精神力越强的单位大脑其在智力、想象能力以及奇术技艺方面就越强。一个神经计算列阵的算力就取决于内含大脑精神力的总和以及连接线路所造成的数据损耗多少,当然每一颗大脑的过往经验也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

应当指明的一点是:在一颗大脑中有许多未被激活的部分存在。这些潜意识很有可能跟随着其输出的意识图像一起进入连接线路中,并不会遵循着线路的规划到指定的电子计算终端进行信息整合压缩和提取,而往往时作为刺激影响到其他大脑的运算。

——Despair博士于Site-CN-101脑科学实验室所做笔记


“……关于脑科学的研究,目前人类还处于起步阶段……

“……运用你的理性,忽略那些与社会进步无关的事情……

“……总而言之,同志们,为了伟大的联盟而努力学习吧!”

“为了伟大的联盟!”

科卡尼夫相信科学,相信科学能够回答一切问题。他平时如同念口号一样,不断地重复:“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他一定是个劳动者与科学家。”

教授离开后,班委长走上了讲台。他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科卡尼夫知道,他要开始宣读今天下午的课余工作清单了。科卡尼夫热爱工业劳动,热爱工厂与机器。轰鸣的机器声与金属的撞击声共同构成了一首宏大的交响曲,响彻在每一个满面尘灰的劳动者耳边。科卡尼夫享受这种交响曲,这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艺术。

“‘哲学家只负责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如何改变世界’。莫斯科国立大学脑科学与脑医学系的同志们!真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得到验证,而最光荣的实践是劳动。今日的劳动任务是去国立大学下属的神经演算工厂进行数据登记与整理,这对你们熟悉脑科学中的数据再合适不过了!现在就整队准备出发,劳动完后请在食堂集合,我们将共同观看《时间》。”

科卡尼夫跟随着队伍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某些想法或许是人类的本能,不愿与机器一般,不知劳累的工作。于是人们开始去反思存在和生活的意义。科卡尼夫也曾陷入到如此的思考之中,在他那懵懂无知的中学时代。但当他走在莫斯科的街上,抬头仰望高耸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耸入灰蒙蒙的天空之中,聆听着巨大的工厂如同一个交响乐团一样不断演奏工业的交响曲时,他不曾怀疑这一切。他相信,人类必在科学的带领下否认上帝,而非用虚无和蒙昧的手段。

科学!实践!劳动!创造!前进!

“相信科学,相信劳动!”

“任何不科学的迟疑都应当省去!”

“意义只有科学和强大的工业才能给出答案!”

科卡尼夫把自己化为一个相信着科学的齿轮,运作在一个名为科学苏维埃联盟的工业机器中。

“今日中央再次清洗出三名怀疑者,这是在坚定科学理论上的又一次进步!”

科卡尼夫在食堂中欢呼起来,但他用来坚定自己信念的那个机器消失不见了。

他的梦也是时候醒了。

巨大的轰鸣声吵醒了科卡尼夫,他揉了揉眼,自己好像做了个美妙的梦。他用大概三四秒的时间仔细回想了一下梦境的内容,苦笑了一声,把手里那份封皮已经揉烂的神经科学科普杂志重新塞回大衣中,放空自己的思想从地上站了起来,如同一台工业机器一般走入了工厂。


缸中之脑的所思是最真实的,尽管它处处受到控制。

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技术还不足以完全利用起大脑中的过往经验。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住过往经验,或者有效地抑制它,那么它将控制我们给大脑的刺激而做出与我们意图相左的思考。但我们找到了另一条出路,就是让过往经验成为被刺激的一部分。而做到这一步的唯一方法,就是让缸中之脑陷入梦境。

梦境中过往经验将成为精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童年的过往经历。弗洛伊德在这里是对的,我们需要感谢一下他对于研究精神领域的贡献。

唯一的问题在于,梦境中的思容易走向极端。不过这无关紧要,理性的机械筛选系统加上人的判断会完美规避这个问题。

——Despair博士于Site-CN-101脑科学实验室所做笔记


“伟大的神保佑我们,让我们获得内心的平静吧,阿门。”

德里斯知道,这是人类必然的归宿。

他虔诚地走在街上,低着头颅双手合十。教会宽大的长袍隐去了他的情绪,令他全身心在主之上,不去思考那些践踏主权威的事情。

德里斯明白,有些东西是禁忌的。

魔法不是禁忌的事物,因为神父和布道者会传授给教徒们诡谲但强大的魔法;恶魔不是禁忌的事物,因为他们必须在阳光之下接受审判。

真正禁忌的事物都在耶路撒冷的图书馆里,那里放着主告诉先知们的禁忌事物。

德里斯知道今天时日正确,他走上街一路向东,面朝耶路撒冷。

教徒们已在尖顶教堂之下集合完毕,他们彼此之间窃窃私语着秘密,低声讨论着瘟疫与残暴的恶魔。乌鸦停留在石像鬼上面,不停地鸣叫,似乎在召唤着些什么。天空被厚重如幕布般的云层笼罩,枯树扭曲的树枝抱住了教堂前的空地。

“去沉思自己,感受主的召唤。主将赐予我们意义,虔诚,伟大,方可得到意义。”

德里斯在长袍之下不断地批判自己,他知道批判的结果最后会倒向主。因为他畏惧空无,他必须要感到存在。而主,赐予他存在的感受。

“我们畏惧虚无,于是主赐于我们存在和生活的意义。仁慈的主!”

“仁慈的主!”

“今日,伟大的主教将焚毁最后怀疑主的事物!让我们面朝耶路撒冷,感受这一伟大的时刻!”

“伟大的主教引领我们!”

面对火焰时,再强大的科学也低下了头颅。

“这就是人类的命运,阿门!”

“阿门!”

教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它将接受理性的批判。


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来自于我们的思想——也就是我们的大脑,而所有的答案也都来自于它。

当万千颗大脑去思考人类的终极问题——存在的意义时,那么我们将获得答案。

——Despair博士于Site-CN-101脑科学实验室所做笔记


我终于踏着夕阳走入了海德堡大学的监狱之中,踏上被涂满侧脸像和文字的台阶,终于在一间还算宽大的房间中找到了黑格尔。黑格尔旁边站着一位令人尊敬的领导者,他曾主持召开了跨越时空的哲学家会议,确认了人类对于超自然的行动纲领。

“你好,黑格尔先生。”

“噢我亲爱的德斯克里兹,你总算是来了,没有迟到。事不宜迟,来看看我们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黑格尔将我带到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前,上面放着一个如同铁盒子一样的仪器还有一本封皮上画有八芒星的书。一旁还有一群科学家围着这个桌子讨论着些什么,其中有些面孔明显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

“简单的来说,这两件东西不来自于我们的时代。而它们背后揭示了另一种与我们传承了上千年的认知方式完全不同的对于世界的看法。”

“我可以看一下吗?”我指着那本书问道。

“当然,只是希望你的精神力能坚持住。”

具有诱惑的文字总是令人倾向于它们,无论是想法还是行为。

“所以你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世界如何被证实是真实的?”

“不如让我们先来看一下其他人的意见。”我走出了监狱,来到了海德堡大学的操场上。夕阳尚未完全褪去,他在拿破仑挺进的方向为海德堡大学染上胭脂红色。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将为这个古老的校园披上耀眼的金辉。

我大声叫喊着,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好奇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我,激进的人们走上前来跟随着我,保守的人们在操场的角落议论着我。太阳逐渐隐去,校园里亮起了星星烛火和路灯,我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我走上了操场中最高的地方。

“我知道!这里是德意志最古老最美丽的校园,和耶拿一样诞生了诸多人类历史上璀璨的明星。你们就如同我,为我们母校的辉煌而感到骄傲。好好学习吧!让人类为你们骄傲!蒙古的铁骑踏遍了世界,但最后却被世界同化。伟大的文化要能塑造出伟大的国家和民族,不要害怕拿破仑,用我们的文化去反抗他。我们不畏惧一个统一的欧洲,但我们畏惧一个文化统一的欧洲!最后希望大家还是好好学习,依循着自己的本心去改变这个世界。无论你的本心是理性还是感性,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世界。只有完整的世界才会自己去排解错误,而我们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科学的世界。意义在领悟中是会得到的,希望大家不要走入极端。不要忘了反思,也不要过度反思!让我们最后走入一个欢乐的世界中,错误不复存在,而我们所有人都是或不是一个缸中之脑!”

我扯着沙哑的喉咙说完这一切后,大脑一片空白。

缓了缓后,才注意到黑格尔他们来到了台子下面。我走下台去,来到黑格尔身边。我刚从喉咙中挤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黑格尔就是示意我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黑格尔问道。

我点了点头。

黑格尔消失了。


114514号点位运算出了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们已经把刺激撤掉了。

今晚就可以得到结果。

——Despair博士于Site-CN-101脑科学实验室所做笔记


Despair独自站在操作室的大屏幕前,他已经做好面对永恒的准备了。

一个关于存在意义和科学意义的伟大答案。

他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一个严丝合缝的金属板上,缓缓向下用力。金属版上在扫过一条红色的光线后,渐渐凹了下去。大屏幕上开始慢慢出现字符。

Despair在字符显示音结束后睁开了眼。

大屏幕上写着: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Despair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子,不敢相信这一切。

但他似乎意识到,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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