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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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夜晚呜呜低吟,淡淡的拖长音在森林里徘徊。树丛在这不知从和开始的长音符下嘶嘶微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意外的没有鸟兽在阴影下游荡。

原因是正有一群人在此片森林走过。仔细一点看的话,会发现这群人实际上是一群排着队伍,骑着骏马的士兵。这群人似乎很累,黝黑的皮肤冒着汗珠,脸上的长发挂满了污垢。他们的王,最为光鲜的,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面容更加忧愁,不时叹气。

“我们从太原出发,走了这么久,应该快到池阳了?”

“回大人,出这片荒林后,应该就不远了。”

男人叹了口气,面上扭曲的皱纹说明他平时不是一个常感悲伤的人,他的眼神从未垂落下去,他的身躯与他的祖先一样被刻成坚硬的弧度,而现在他弓着腰,在这片荒郊野岭唉声叹气。

“大人何故连连叹息?”

“你不用叫我大人,我只是有名无实。”

“即使是入了关,我们也依旧是您的部族,您也依旧是王。”

王顿了顿,下属的话让他突然一抽,即使只是名义上的王,他还是乌丸王,部族的领袖。随即长舒一口气,大感自己不必内心这么压抑,“唉,也不知我们行到此处,这一去池阳,还能不能回并州去。”

曹室主政,攻一城则剥一城之利。又多迁徙民户至都城。兵户之家也是如此,当兵的小的在外打仗,老的被圈在城内,已经是常态了。所以当王接到去调防池阳时,心里早已给自己打下一个冷冷的铁框。

该停军休息了。王听着夜风微动,人,马,都停着了,只剩一片片喘息声。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等待他下决定。不过他还要再想想,晋阳城里妻娇柔的姿态在他心中浮现。妻子若是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面对如此大打击,不知道会否遭病。池阳和太原离得不远,但到了明天便会成为天堑。以及等到明天,他知道池阳的督军就会温和的迎接他的到来,给他最后的判决。

他妈的。王暗自骂了一句,“大家休息吧。”

夜半,月愈冷冽,王攀上一座小山包,睹见远处的沟壑连绵,一派落寞荒凉的景色。此夜分外寂静,只有他脚下震人的鼾声,还有仿佛天空的无数眼睛一样的星星在盯着他。不过他还听到些什么。

王按住刀,极为迅速的转身。大人不必惊慌。王愕然,一个黝黑的汉子正面对着他。王面色不改,“明日还要行军,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大人也没睡,想必是思虑良多,心不得安吧。”汉子鞠了一躬,声音温谨恭良,“今日大人路上愁眉不展,我恰听到大人念叨家室。外族虽迁内地,亦为朝廷所管,但仍不免为朝所嫌。此次一行,戍守卢水,大人恐怕是不得归还了。”

“你是汉人吧”,王警惕地注视着他,“貌似我族,言行又如汉人,我不记得我领的这群人里有汉人养的族人。丞相有令,命我等驻池阳,朝廷对我等有恩,虽妻室别离,亦无敢有旁意。”

汉子默然。王正思索着该如何对付眼前的这个人,汉子的皮肤和衣服随即就像剥落的鱼鳞一样徐徐脱落,露出一块块殷红的嫩肉。王惊得后退几步,拔出刀向眼前的人砍去。

“大人可知异人?”汉子朝后闪去,默默说道。王的刀划破了他的甲胄,从口子里淌出几滴血水。

“为何?”王问。

“曹丞相手下有太仆者,却属清平尉,此者即为所谓异人,知天谏,晓地利,通奇巧,掌书简。能者有绝天地之甚。大人出乌丸,前人数扰边地,归途数为异火所袭,你们称为巫之祸,也就是所谓异人。”汉子不急不慢地说着,王诧异地发觉,此人之前泛红的皮肉已经被一身宽衫取代,而他的面容也变作汉人面孔。

“我粗鄙蛮夷,不知仙人在此,妄有得罪,请仙人原谅。”王收刀,朝着男子笨拙地行礼。

“不必多礼”,男子保持着有条不乱的语调说着,“我不是仙人,只通晓一点小技而已,原为汉中人,知丞相班师长安,遂有去池阳意,此行盖得大人之助。这几日听大人思家不得,有一计奉上,希望能帮助大人。”

“仙人有何妙计?”王大喜,“若可助我得家室归,仙人有所求,我必尽全力以报答仙人。”

“其实很简单,王即此时去晋阳,命余部缓行,率精锐良骑轻装快乘,接夫人后速追大部即可。”男子说,“王答应否?”

王思索一会便答应了,“这么远的路,我们一行恐回来稍迟,还请仙人督军,应付池阳官吏。”

“您倒不用担心,我给大人备了随从,请看。”男子指向身侧一旁,王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群骑兵静静地从林子里走出,这些人和马神色怪诞,面如死灰,王的手禁不住地触摸了一下他们,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厌恶感,这些坚硬,没有生气的东西。

少顷,王走回营地,营地的将士们睡的很安稳,火堆已经烧尽,只留余灰。

王纵身上马,马鞭凌厉一抽,迅速投进了归途的夜幕中。孤零零的马蹄声回荡在旷野里,过了一会变得雄浑起来。

王及行归晋阳城外数里,尚为初晓,夜余未散。仙人所给予的马匹果然不同凡响,奔袭千里毫无倦意,王心喜。此处距离晋阳城不过百里,王恐率百骑抵城下,守官多有戒备,致事徒劳无功。王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随从骑兵,令他们在此等候。他很怀疑这些人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他要趁城里还没醒来,尽快接妻子出城。

其二

入晋阳城,无遇险,昔窃喜。

至部族聚落,昔推门入家,见其妻。昔抱妻出,妻久泣。

昔携妻出城,上马欲归。州郡乃觉,刺史梁习令吏民出,吏民畏王善射,不出。遂令下属募鲜卑人逐王。

昔驮妻疾出,后有鲜卑善射者追。马负其妻,重骑行迟,未及与其众合。昔中数箭,坠马而死,其妻为马踏而死。州兵俘数百骑,盖为距城数百里以候其主。其众皆愚钝,然不知兵器之利,亦不通言语。

并州清平侍郎崔嵬书:

臣观此众,盖旧太史内人之艺。以天地之灵,塑金身铜人。内皆完备,体依古制,恐为建元旧军。臣现假丞相之名,收此军于并州清平府内,敢请不日押与长安。

自鲁昔事出,臣领属从,典其部五千零一十二人,皆东夷蛮族也,无有晓汉家驭金之术者,止得一二巫祝,问有无奇人异事者,皆称无。臣伏案请罪。

二十二年十月并州清平府侍郎崔嵬上

其三

二十二年十月,自鲁昔一事后消失的韩道容在辽西接到了远在洛阳的光辉变动。韩道容感到有些落寞,现在的他化成一个老巫祝的样子四处游荡。自汉家旁落,昔日的太史,玉士门户衰落殆尽,奇人异士流落四方,各自避祸谋生。龙台守吏不知所去,八卦之法无人可传。

韩道容有点不知所措,朝着西京的方向燃了一束黄龙火。现在长安肯定是归不得了,魏王清平府里的人早已背离了天子,身上带着腐败的血腥。蜀地的汉王,现在他离得太远,地带又闭塞,还有待观望。至于江南孙吴,韩道容讥讽的笑了笑,太乱。

“我知道,我知道。汉室已衰,天下大乱已是定局。”眼前的山丘草木稀疏,已然秋日,一派萧条,韩道容不觉喃喃自语,过了这座山,就出了汉地,而远方显得更为荒凉。那是他要去的地方,他真的想要去吗,还是只是因为无路可去?反正不会是因为一段关于龙台底下内容的残卷,那太过癫狂。留在汉家,他还有机会,培育新才,扶持新王,重振汉威。韩道容盯着那块空无一物的天地看出了神,默然伫立。

想必现在清平府里的人正忙着查那些古早的玩意是从哪来的。是啊,他们只会去查那些胡人,什么也得不到,然后愤怒的把这些人投进清平府里的融炉。一想到他就不禁嘲弄这群旁门左道。现在,他这一路从长安出逃至边外,路上多有坎坷艰难。还未安定,迫不得已还丢了唯一带出来的甲兵,韩道容尚不清楚要怎么做。不过总待在边外不是事,身为天子之臣,则不可苟活于奸贼叛逆之朝,他总得回去。在回去前,他还需要一点力量。

秋风瑟瑟扫地,韩道容步履蹒跚地迎着那块不见人影的土地走去。塞外荒凉之地,总会有些古时战场的遗存。他没理由苟活着缩在汉家的某个角落,朝代总是周周起起,道理如此,而他也可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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