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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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操你妈了个逼!”

黎晨转头,看到拳头和咆哮着的男人。刚刚转过来的头又被打向了反方向,唾液汗液血液飞溅。陪南村进入数据层之前整理过的烟色西装已经烂七八糟,昨晚喷上的古龙水气味已经烂七八糟,前天剃过胡子的下巴已经烂七八糟。又是一拳。

黎晨张开嘴吼叫着什么,南村没有听见。从中溅出的血和自己泪水一起糊住了眼。两只宽厚的手掌撞上了他的肩膀。接着南村便被嵌在了满是管道的墙面上。断裂的铜质管喷水。南村起身反击,一大块紫黑色的皮肉被水管勾住。痛。

黎晨又打了下来。南村感到有东西滑过口腔落入喉咙,无法张嘴吐出。试图大喊,在他发现舌头已经能直达自己嘴唇之前。在黎晨挥动拳头之前,南村将手臂从皮肉上扯下,手指刺向他的眼窝。

白色,半透明,有颗粒感的液体迸发。

那叫什么?操他妈的,晶状液,或者什么别的,总之喷出来了。

尖叫着,黎晨用整个侧面的身体顶向南村。血和别的东西被吐了出来。嘿,眼睛里面流出来的那个是什么?

砰。

十五年前。

心跳加速,南村抬头看了看父母房间所在的位置,灯没亮。随后一路小跑进入房间,揣着好朋友卖给他的什么东西。伴随着昏暗的灯光,兴奋地打开了电脑,在黑色的机箱上插入一块小小的塑料板。看着显示屏上的窗口加载,闪动,接着终于出现了他想要的东西。视频的分辨率奇低:生殖器,不管是男性的还是女性的都只是勉强辨认的像素点。也许黎晨现在正在哪个地方偷笑。不过对于还没有过经验的南村来说,已经是一次新奇又刺激的冒险了。他脱下裤子,盯着自己卷曲的阴毛,有点想笑。就这样,南村开始了第一次,独自一人的性体验。直到那些东西洒在内裤上。白色的,那叫什么?操,晶状液。

心跳加速。南村闻着他身上的气味,顺从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发绿的小胡子蹭着南村的头顶,痒痒的,有一点痛。浴缸里面全是水,很烫,烫得人舒舒服服。南村抱着黎晨的胸脯,第一次仔细地盯着看——这之前可没时间好好观赏。他并没有胸毛,这很好。他永远都不会想要一个胸口毛茸茸的伴侣,不,不会。盯着他两腿间已经软下去的那根东西,微笑着。南村也笑了笑,搂着了他。有一些东西从肛门里流了出来,白色的,那叫什么?操,晶状液。

一切都是白色,虚无缥缈。我们的虚无缥缈就在虚无缥缈中,尊你的名为虚无缥缈,你的王国也叫虚无缥缈,你将是虚无缥缈中的虚无缥缈,因为原来就是虚无缥缈。赐我们虚无缥缈,我们日常的虚无缥缈,虚无缥缈是我们的,我们的虚无缥缈,因为我们是虚无缥缈的,我们的虚无缥缈,我们无不在虚无缥缈中,可是,把我们打虚无缥缈中拯救出来吧。为了虚无缥缈。

晶状液正滴落在他脸上。

晨阳骑在南村的腰上,不停地砸着。南村拿手挡住脸,手臂也早已皮开肉绽。他咬紧牙关,无济于事,除了上下颚相撞的进一步疼痛。南村只能叫出声来,那张不成样子的脸使他看起来在笑。

喘气的间隙,南村挺起身,用头砸去。黎晨踉跄了一下,接着被按倒在地。几颗钉子刺入了他的背,很长,可能戳到了哪根骨头。撕扯着脸,手伸进口腔内,扒开,享受最大音量的嚎叫。

殴打。

1.

十分钟前。

米黄色的酸臭液体滚滚而下。“做完测试之后半个小时内要静养,之后建议带他去做个记忆清除。”除了呕吐物,还有眼泪。“记得帮我叫个清洁工,每次深度测试总会有这样的。”

男人站在一排排金属舱门前,他在说话时来回踱步,小小的鞋子在陶瓷地板上出声。深蓝色制服松松垮垮,右胸用橙色粗体字写着“SCP基金会”,不过有一点掉色。这让黎晨不由地想到了前天在宣传片上看过的那个男人:金发碧眼,身材匀称,胸口的肌肉挺出,就连手臂上的植入物也是锃亮的:他们穿着同一件制服。他正把什么交给黎晨。

“嗯,谢谢。”黎晨接过一份凭据,扶住呕吐不止的南村。

走出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基金会党支部。前面是通往宿舍的路:沙色的水泥土,配上大量飘飞的广告纸和踩扁的罐头。如果往左走,则是仓库,一间用红色金属叠起来的小屋。路边有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们正在呕吐。远处,灰灰的钢筋架构们互相攀附爬升。屹立在天边,遮住一切,其中巨大的显示屏横竖交错,都在播放着黎晨前天看过的那个视频。那个宣传片是关于什么?

“操你妈……”是南村的叫唤。谢天谢地,他总算不再呕吐了。他开始如同梦呓般说些什么。黎晨曾考虑过是不是他的大脑植入物出了问题。

“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那个被深蓝色制服包裹着的家伙这么说过。出于安全,黎晨还是用一只手扛住了南村,接着旋开他后脑勺的硬塑料盖,抽出一小条深绿色的管状物——黑红橡胶皮包裹的线还连在脑袋上——上面的发光二极管规律地跳动着绿光。叹气。

哦,总算想起来了,春节。要不是那个滚动播放的视频。以及,一年一次的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检测,黎晨早就忘了这是什么日子。

南村的身体倾斜,差点要从黎晨的肩膀上滑落下来。黎晨试图稳住他的身体,但是他依然不住地向着另一侧摇晃。黎晨把目光移远,南村想去的是仓库的方向。黎晨叹气,他不知道南村想干什么。

反正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一瘸一拐,两个人踏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慢慢地走。

2.

半小时前。

“操你妈了个逼!”

开火。是基金会制点四五口径防卫手枪,基金会外勤特工标准配置。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一丝火光。

黎晨的右肩中了一枪。准备向南村扑来的他倒地,砸在木质地板上。响声。你他妈的就是混沌分裂者?

作为回应,郝南村并没有朝他的头颅开枪,瞄准的是脚。

“我根本不知道你他妈的在说什么!”男人在血泊中吼叫,他试图去拔出腰间的枪。他的侧腰已经被压在身体之下,右手也无法举起。

“他妈的,那群家伙就在我们中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村找到了一张舒适的转椅,带靠背的那种。慢慢躺下,让脊背充分放松。舒舒服服。就和在浴缸里一样。

地板是实木的,在这个年代很难见得到的材质。现在已经被血浸透,有新的有旧的——还没有已经凝结成固体的黑色块状物,这代表最近的一次交火也不过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供电早就停止,窗外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粗暴地撞开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留下一道道规则或不规则的斑驳:在平整的地板上,或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南村握着手枪,手的动作枪管在空中慢慢晃动,仿佛他在抚摸一只巨大的宠物。

砰。

南村的衣服都红了,全是血。他把衣服扯开,一条粉色的蛇盘成不规则的形状——如同大脑。接着蛇慢慢地从南村的身上爬下,舔着地上的血。蛇仿佛无穷无尽,慢慢蠕动着。一只人类的手每过一会就试图把蛇抓回去,流下。

时间慢慢过去,黎晨也尝试爬起了好多次,正如粉色的蛇不可能被抓回去一样。

阳光偏斜角度变大。透过铝合金窗框照进房间内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现在看清了,蛇不是粉色:它是白花花的,在弯曲的部位透着一点红色。

在黎晨跌倒第三十次,粉色的小蛇滑落第三百二十次的时候,南村后脑勺内的发光二极管闪动,接着变红。

砰。

冰凉的感觉包裹着全身。试图呼吸,涌入口腔的是舔舐五毛硬币的味道。

南村睁开眼睛,金属舱门徐徐打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来。

“郝南村,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深度测试,结束。已经从数据层中脱离。”

控制不住地,他开始呕吐起来。米黄色的酸臭液体滚滚而下。

3.

三个小时前。

冰凉的感觉包裹着全身。试图呼吸,涌入口腔的是舔舐五毛硬币的味道。

南村睁开眼睛,金属舱门徐徐打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来。

“郝南村,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深度测试,结束。”

南村叹了口气。在他吐掉嘴里面的液体之后。

“这次不是假的了吧。”南村艰难地起身,从金属舱门内爬出。眼前的男人正交给黎晨一份凭据。

“测试都结束了,还在想啥呢。”黎晨对着舱门内的半裸男子喊道。

南村摇摇欲坠地爬下了仪器,那是为了让受试者的意识完全进入数据层而特制的。他摇摇欲坠地走向了宿舍,摇摇欲坠地换上了衣服,摇摇欲坠地坐上了黎晨的那辆越野车。

回家。

他们的家是在环城西立交桥右边的一幢公寓楼,十五层。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立交桥,工地,灰蒙蒙的天空。屋内的地板是大理石的,洗完澡之后踩在上面会有凉飕飕的感觉。从床上可以直接透过一块大玻璃看见浴室。还有大浴缸,里面有热水,烫得人舒舒服服,就在昨夜。

南村瘫在床上,随意拨弄着遥控器,他好久没有享受过能自由操纵一样东西的感觉了。黎晨正在关窗,窗外很冷,冷到去楼下的“绵羊扭扭”便利店买两杯热咖啡都是不可能的事。在平常,他们俩会拌几句嘴。你个憨批,刚刚上楼之前为什么不去买?之后对打一盘游戏,接着派那个输掉的家伙下楼。不过今天是特例,黎晨打算去帮他带杯咖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已经变成红色。南村睡着了,甚至都没盖被子。黎晨不知道在哪。

砰。

混沌分裂者是在南村的眼皮弹开之前撞开大门的。视觉嗅觉听觉触觉这些待机的感觉一下被激起,他都来不及伸懒腰。

脚步声变响,他们正在走过来。已经快到浴室的位置了。

砰。

电视机的屏幕变得不受控制,就和南村一样。多种色彩依次闪过,黑白条纹交错,最后是雪花屏。电磁脉冲炸弹。应该是的,在外勤特工的入职考核上,他就用过这种高科技小玩意。

南村翻下床,枪在哪?

基金会制点四五口径防卫手枪,他一直带在身边的。

不见了。

黎晨,他会来救人的吧。

不,可能性不大。

总之要跑,快跑,越快越好。

能到哪里去?

门外。

不行,它们就在门口。

窗外。

南村用肩膀撞开了铝合金的窗框,哐的一声巨响。冷风倒灌进房间。他跳出了窗门,用植入过强化义体组件的右手勾住向外打开的窗框,试图把自己摔向隔壁的窗口。合叶摩擦弯曲,吱呀作响甚至溅出火星,他随时都有可能和这块金属框架还有玻璃一起摔下去变成一摊泥。快点,再快点。

砰。

子弹径直穿过浴室与卧室之间的那块大玻璃,声音甚至盖住了冷风的呼啸。南村整个人失去平衡,如同挂在飞机尾部的彩带一样在空中乱晃,在五十米的高空飞撒着血。

那只已经一半是机械的手还卡在窗框上,让他不至于直接摔下去。

悬挂,南村可以看见屋内穿着黑色动力装甲的人们,步枪举在胸口。他还可以看见地面下方蚂蚁一样的人群,“绵羊扭扭”深绿色的店面。火红色的天空。

砰。

冰凉的感觉包裹着全身。试图呼吸,涌入口腔的是舔舐五毛硬币的味道。

南村睁开眼睛,金属舱门徐徐打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来。

“郝南村,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深度测试,结束。”

“放我出去。”他喊道。黎晨正在接过凭据。

“他精神状态有一点不稳定。”深蓝色制服在交谈。

“放我出去。”

沉默。

“放我出去。”

“没事了,测试已经结束了。我待会载你回家。”

“操你妈的,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奸你妈尸。”他哭了起来。

“我操你妈。”

最后,南村没有同意回家。他也没有拒绝。毕竟,他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呢。他刚刚结束哭泣,如果不是黎晨搀扶着,他会瘫倒在党支部的陶瓷地板上。不过就算上了车,他不知道前座上那个人是黎晨还是数据层内的又一个模拟产物。他不知道屁股底下在颤动的汽车坐垫是真是假。时不时,他的脸上会抽动一下,痉挛,看着黎晨。有时候他想抱住他,有时候又想撞开车门,逃得越远越好。

他开始数着建筑物的面数,看着远处浓雾的粒子效果,辨别霓虹灯光的法线。痴痴地笑着,在他无数次的行动中,他已经记住了数据层一切的景物特征。

彩色的烟雾变淡,隐去,现出的景象是一间酒吧。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调酒师手中的铝瓶晃动,被锤下,木质桌面发出闷响。略带黑色的液体被倒入杯中。

“您要的酒,先生。”

“谢谢。”吧台边的男子接过酒杯。

突然,男子背后的墙面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视线中的男子模糊,背景瞬间变得清晰,如同拉远的景深镜头。爆炸摧毁了大多数东西:酒瓶飞散,在空中撞击,在空中碎裂为一个个像素聚合块,特效闪动,继而碰撞,变成无数亮蓝色的体素,接着消失。现在只剩下酒保,男子,以及染黑的吧台。对,这里是数据层。不会错。电脑合成的图像闪动。

一名闯入者从尚未散去的灰黑色烟雾,灰烬,飘飞的尘土中穿出。接触到他衣服表面的污秽跳动,闪烁之后即消失了。数据层不会把运算浪费在处理这些没有意义的物理流体上。

男子的头颅内传出了被敲击的声响。可以看见的是男子的脸,很明显,他脑袋后面被顶着一把枪。

“基金会特工,刘费,二十八岁在数据层执行任务时生物碱芯片熔毁,脑死亡。现在在这里的你应该是从数据备份构建出来的。”闯入者停顿了一下:“死在数据层的感觉会如何?”

“你……是谁?麦宗?…还是混分?”

一分钟后。

刘费苍白的脸垂下,枪击似乎太过猛烈,脸上也有两三滴血溅到。看到那三个箭头与一个圆圈组成的标志时的惊愕表情一直停留在其上。

“黎晨,给我杯酒。”闯入者把头盔随意地摆在吧台上。

“好的,稍等。”酒保的脸分隔成亮蓝色的网格,接着五官和网格一起淡出。脸部模型的加载似乎需要费点时间。随后,一张全新的脸出现,或是说,本来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南村惊醒,往昔的场景又在梦中复现。车已经开到城西立交了,从上面可以看见家。他试图比较着记忆中数据层与他所处环境的异同。

这里应该是现实,不会错。南村掏出了手枪,对着停车场角落的几个酒瓶射击。炸开一堆细碎的绿玻璃碎片。

南村跟着黎晨上到了十五层。电视里面没有有趣的内容,不过咖啡很好喝,是“绵羊扭扭”主打的系列。他们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天空变成火红色,也没有发生变数。手枪也从未离开他的视线。

回到现实的第二天,照常上班。沙色的水泥路,摇摇欲坠的基金会站点建筑物,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到可爱。

警报响起,是混沌分裂者入侵。

砰。

南村睁开眼睛,金属舱门徐徐打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来。

“郝南村,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深度测试,结束。”

他已经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了。但是他还记得他对那个叛变特工,叫什么来着?忘了。说过的那句话。

他已经无数次体会过那种感觉了。

4.

二十四小时前。

“您好,基金会外勤特工郝南村先生。根据基金会相关条例,与叛逃成员接触过后必须进行基金会员工忠诚度检测。”

“哦,好,没问题。”南村漫不经心地点着屏幕,回应着深蓝色制服。

“根据您的工作的特殊性,需要进行深度检测。”

“哦。”

“在测试中,您将被投入数据层中,在一个特制的环境内进行多种环境的应对测试。为了使受试者在进入测试环境后可以快速投入测试,请您选择一位同事作为您在数据层的引导员。他本人并不会进入数据层,基金会将会使用一份数据备份构建出的人格来进行引导。”

“哦,好,没问题。就选他吧。”南村用手指指身边的黎晨。

一年前。

基金会党支部顶楼,风很冷。南村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大屏幕,它们正在循环播放着和春节有关的宣传片。

黎晨站在身后不远处。烟花升起了,大部分是虚拟的投影,不过也有用上了火药的真家伙,深蓝色的天空敞亮起来,如同白昼。霓虹灯知趣地暗淡下来,只剩下花火在空中闪耀。

黎晨走上前,靠在了南村身后。他用手轻轻旋过南村的头。

吻了上去。

如同大梦初醒,黎晨迅速移开了嘴,接着向后退了几步,盯着茫然的南村。

5.

现在。

午后的阳光打在南村身上,他的身子底下压着什么,可能是尸体。

他把手伸到脑后,旋开了那个硬塑料盖,连着线缆一起用力扯下。发光二极管疯狂跳动,跳动,跳动,变成红色。

那里有什么东西滴下来,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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