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山的向日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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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德的身体紧绷起来,肌肉抢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应。沉闷的枪响,随后是空弹壳掉在青草与泥地上发出的轻微响动。向日葵田的深处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桑德赢了,活下来的人是他。

  康德计数器的指针跳回到让人心安的基准数值,桑德仍半跪在地上,维持着开枪时的动作,枪管的热量还没散去。事情进展的太快,他完成了他的第一次任务,没有误伤,没有毁坏任何建筑物,一个邪恶的现实扭曲者死在了他的枪下,一次彻底的胜利。他紧张的大脑这样想着,为联盟拾起地上那些携刻着符文的弹壳。按照标准流程,下一步需要回收现实扭曲者的尸体。桑德向总部递交了报告,后续工作便由总部调来的负责人接手。

  跌跌撞撞离开那被夕阳染红的田野,事实上桑德已经记不清他是怎么回去的了。回到旅馆之后桑德连着吐了三天,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接手后续事务的负责人已经做完了所有清理,那名现实扭曲者从此从常人的世界消失,并从未存在。

  那个年代,全球超自然联盟正不计代价的在整个世界拉起一张名为“伊卡博德”的网,用以彻底消灭那些现实扭曲者们。这是1986年的夏天,伊卡博德计划执行的第五年,是哪些巫师们的赎罪日,也将是新世界的开端。桑德曾很荣幸能成为“网”的一部分,但崭新的网在第一次捕鱼时便开始动摇。

  那名被他射杀的现实扭曲者,桑德又想起了它,他没法不去想。那稚嫩的小人儿,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向后倒在那片向日葵中,原本应该灵动的蓝眼睛呆滞地望向天空,胸前还抱着一只小小的鸽子。桑德看到鸽子无力的扇动了几下翅膀,最后缓缓的垂下头去。红色的血沿着翅膀上的白羽毛落进地里,在地面上流淌,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风声在耳边呜咽,桑德抬起头,看到了落日。

  在一切发生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瞬间,他闯进那片不正常的花丛,与那个孩子面对面看着对方。当时她周围所有的向日葵都转过花盘看着她,桑德被那些像眼睛一样凝视着你的花吓坏了,那时的他笃定那是巫师攻击的前兆。在那孩子带着童真睡去之后,向日葵们虚伪的摇了摇头,转回真正的太阳落下的方向。就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太阳熄灭了。

  桑德无法判断那浮现于心脏与表皮之间的微妙感受是什么,但他需要冷静。

  在超自然联盟的培训中他听过,有些现实扭曲者会对他人进行心理上的干扰,为自己营造脆弱无害的形象。记录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他想着。她会对他这样吗,她有机会对他这样吗,她知道他是来杀她的吗?桑德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敌人是否对他抱有敌意。

  “是新人吧,第一次都会这样,以后习惯就好了。只需要记住,我们的牺牲都是为了无辜的,正常的世界。”负责人临走前来探望桑德,如是宽慰道。

  想想因为那些巫师死过多少人,联盟只是在把恶魔扼杀在萌芽而已。

  但他杀了一个小女孩,一个七八岁的,无辜的孩子。

  是的,小女孩是现实扭曲者,这样的身份注定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等她成长起来,一个念头就会有无数人灰飞烟灭,你是在替未来除恶。

  可这算什么?挽救未来无辜者的生命?在现在真真切切的杀死一名无辜者来拯救可能并不会因此而死的无辜者,平民是无辜的,小女孩就不无辜?

  现实扭曲者的存在就是原罪。

  联盟灌输给桑德的铁一样的认知开始松动,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从角落里拿出那把让他得以完成第一次任务的枪,一把加持了炼金术的伯奈利M1,六发崭新的符文子弹安安稳稳的躺在里面。在那之前他爱死了这把大口径的霰弹枪,恨不得时时刻刻拥抱那优美的枪身。完成任务的那天回来之后它就被桑德丢在旅馆角落里,而现在,桑德在碰到枪托的同时就跳了起来,像是那把该死的枪咬了他的手一样。

  那些邪恶的现实扭曲者是该死的,那些肆意屠杀平民的现实扭曲者是该死的。可是如果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呢?如果超自然联盟要铲除所有现实扭曲者,他们是不是连带所有可能产生现实扭曲能力的胚胎也要一并掐灭?

  训练灌输进来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之恶,但如果叩问自己的心,他没法回答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和一名邪恶的巫师战斗,然后获胜或者牺牲。他的敌人不应该是还没向日葵一半高的孩子。而那个孩子本应有着更好的未来,她会在向日葵从里喂她的鸽子,她会长大,会认识一个更美好的现实,然后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起码现在来说,这孩子没犯下过任何应被判处死刑的重罪。而桑德已是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了。

  此刻他正准备着返回联盟,他走到旅馆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星辰在夜幕上闪烁,一群醉鬼在旁边的酒馆里喝的酩酊大醉,一起唱着跑调的歌。桑德停下脚,走进酒馆点了一杯当地特产的啤酒。酒很难喝,但是在喝酒的过程中,他想通了某些事情。

  那个女孩不该死。

  联盟的正义由联盟去实现,但桑德再担不起更多罪孽了。

  回到站点后桑德提交了辞呈。随着记忆删除药剂起效,关于全球超自然联盟,关于异常世界的一切记忆烟消云散。最后,他带着莫名出现在银行账户的一笔钱回到故事发生的小镇,那笔钱被桑德用来救助小镇里无家可归的孤儿们。往后的余生里,孩子们的信任使他无比安心,这是他的救赎。

  偶尔,仅仅是偶尔,他会梦到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梦境中一个小小的女孩带着一顶草帽,躺在长满向日葵的田野中,像是睡着了。怀中的鸽子轻轻地挣脱开女孩的双手,振翅飞向天空,而桑德没有阻拦。

  小镇北面的山坡上有向日葵花田,但他从不向那边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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