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1的消失,或称失踪,神隐,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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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1

突然地,有一天,我从世界上消失了。

它来的不快也不慢,不急也不缓,但它还是发生了。

我的消失就和我常坐的沙发消失一样正常吧。可能是因为虫子掉进去之类的原因,沙发在很久之前就烂了。和苹果一样,和橘子一样,都腐烂了。味道很不好。

母亲想把沙发卖给回收废品的,最后还是没卖。

父亲则比母亲强硬的多,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但他在我消失后居然没采取过任何行动,换作平时他准会迈着正步巡视庭院一圈再转回沙发送我一个脑瓜崩。他的目光平静又麻木,那种目光我只在濒死的人脸上看到过。

他们紧紧攀着自己的家,可他们时刻剑拔弩张,时刻不敢放松。

看来消没消失差不多嘛。

不过沙发没消失就是好的。沙发是家,是温床,是妈妈的子宫,是全人类永远都回不去的梦中的故乡,是桃源和爱丽丝的仙境,也是我最后的归处。沙发是什么?沙发的确是好用的有用的兼具泛用和效用的,正确的合理的博古通今的,明理的神圣的绝对纯洁的,血腥的肃杀的恶心至极……哦不不不!!这不对。不必要。不可饶恕。嗯嗯,沙发无所不知,有时候我会想,这层皮革下填充的会不会是灰白色的,软软的脑前额叶。那是渗出的脑浆吗?我不敢确定,但世界上存在用脑子填充的沙发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脑子早就被挖出来做了沙发,而现在头盖骨里只装着发霉受潮的海绵呢?没准事实就是如此。只是我消失了之后脑子回到了头壳里,我才能推导出这个可怕的结果!

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沙发里装的都是脑子,所以沙发变得聪明。所以他们才不敢将这沙发轻易卖掉。那沙发里还填了多少脑子?要是他们已经知道我有了脑子,会不会再把我绑在沙发上锯开头壳揪出脑子来?想到这又是一阵脊背发毛。沙发里装着我的情感我的思想我的梦与我的人生,而我却只能呆坐在沙发上,干嚼着湿且发霉的海绵,守望那永远不会抵达的未来,和沙发一起在沉默中腐烂。

消失了实在是太好了,尽管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但真是太好了。

就算我消失了,我仍然能触到沙发滑黏的质感,闻到我身上腐臭的气味,听到父母没日没夜的抱怨声,见到客厅里七零八落的日用品。哦,东西经常没得吃。有时我也会想,我该不会不是消失,而是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接受自己的死亡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与其相信我的脑子在沙发里,我宁愿承认我早就死了。

要是我死了,母亲会为我整理遗容吗?我希望她能用花园里那条水管给我洗个澡,就和小时候一样。那样的话,我应该会比生前好看上许多吧。

要是我死了,父亲会为我收拾遗物吗?我希望他能让地下室的八音盒奏起安眠曲,就和小时候一样。那样的话,我应该会比生前安详上许多吧。

要是我死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朋友会为我祈祷吗?我希望他们能在我的葬礼前驻足,一刻或一步。那样的话,我应该会比生前满足上许多吧。

我死了,哈哈。

这个笑话烂透了。

好饿。好想吐。好饿。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梦。

森林里满是精灵、蝴蝶、鸟儿。鲜艳的色彩,炫目的阳光,明媚的毛茛。甜美又华丽的森林,可爱又鲜活的森林。我的心一跳一跳的,感觉眼睛都要被融化,感觉呼吸道都要挂上糖浆。我的脑一颤一颤的,大概早就变成了泛白的布丁,以至于无法得知四肢是否都化作了甜腻的可可巧克力。我在森林深处,和精灵一起唱着能令人永远快乐的歌,与蝴蝶一起跳着永远不用谢幕的舞,同鸟儿一起在星空中开着永远没有孤独的茶会,茶是家里最贵最好的牌子,茶点是我最喜欢的桃酥,糖塔和蛋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蛋糕!蛋糕不存在。茶会不存在,那里只有虚假的星空和虚假的希望。

一个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梦。像死神产道内的死婴。

精灵大口吞食着腹部的尸肉

蝴蝶和我的胃握着手

毛茛与蠕动的酸水在食道顶端爆开

鸟儿埋头撕扯着大脑和呕吐物

我烂在沙发深处,褥疮腐坏了仅剩的半身,排泄物填满了每一处孔洞,肉眼能够辨别的肢体只剩下扎根的小腿,像一双被蛀坏了的臭皮靴。疮口爬出脓水,脓水爬出蛆虫,生命在烂肉里进行一场伟大的演绎。空洞的眼窝中,细长的千足虫、巨大的蜗牛与闪亮亮的金龟子举杯交欢,庆祝又一场饱足的盛宴。干瘪的紫菜一缕缕挂在头皮上,蔓延至沙发各处,肥料的味道浸透了它。胃袋变成口袋,除了腐殖的血肉和排泄物外,绝大部分空间都被潮湿的,发霉的海绵所占据。

她仍然是笑着的,我笑不出来。这一切并不好笑。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有什么错吗。

好饿。明明肚子满满的。

但是好饿。

发黄的蛋糕,好恶心。

但是好饿。

救救我。

未命名2

天,来个人吧,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


又是和尸体打交道的一天。多亏我还没疯,否则这堆死人早就烂成一潭真正意义上的死水了。要我说,生鱼片叫鱼生,鱼生是死鱼的切片,人生不就是死人的切片了?真是个伟大的构想,奖励今天下班赏自己碗鲜肉馄饨改善下伙食,顺便管老板多要点醋……现在好像还没到日中,会不会考虑太早……我刚要干啥来着?

忘性大是我的十大美德之一,其它九大给忘了。

不过我通常会把那些很容易从脑子里溜走的事都顺手记手臂上,尤其是那些对外随口胡诌的设定——大抵可以追溯到刚参加工作那会,跟爹妈公开的第一个岗位……机甲驾驶员?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尽快展开工作最为要紧。再拖下去,没准下一个变成死人切片的就是我。

在这工作很难有什么怨言,毕竟很多人连遗言都没能留下。我们这类人尤其如此。也正因如此,同事对我们的评价五花八门,什么“炼尸癖”“鬼差”“搅尸棍”等等。更有好事者把部门人员挂内网打分的……嗯,你想的没错。新的工作服,新的身份,以及全新的结局。

我平时几乎没有社交,也确实不太理解那些人。和熟悉的人一起工作,的确可以带来类似安全感的体验。但在我看来,这种形式的互动风险太大。就在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吧,一对研究员的其中一位被枪决了。女方在非理智的情况下误杀了一名安保人员,连带着被处决了——一尸两命啊,真不值得。死亡原因——多半是不会很长的,大部分只有苍白的两个字,意外或自杀。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对吧?

……居然还有能辨别出人形的尸体,把他从糜烂的肉块中剥离出来吧。动作要轻,和剥下西瓜片上的瓜籽一样容易。

嗯。上午的工作量算是完成了,根据尸源判断,南部叁区发生了一场骇人的瘟疫,导致当地几百名居民死亡。先遣调查员将情况报告后,几队记不清名字的MTF已经前去控制局面,封锁了叁区。这些尸体……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不幸的是,即使样本先生的尸体已经做过了严谨的防腐处理,大片的组织液和肌纤维依旧以小时为单位不断渗出。而最让我为难的不是数刻后就会化成一车骨血的尸体们,尸检报告——对!能让人快速腐烂的病毒?加速新陈代谢的异常?该死,关键词检索根本屁用没有。空白的“死因补充”一栏敲击着同样空白的大脑。好在身边没有催着赶死线的人了,这总是好的。

时间在沉闷的空气中打着转。头顶耀眼的灯光,照得眼睛们炯炯有神。

……对呀,我为什么不把尸体样本早点送检呢。是我忘了吗?应该是吧。

现在该等结果了。

好安静啊,耳边少了好多好多的声音。

深夜里的白昼,只提及了机械的嗡鸣,和作为脚注的喘息。

惶恐好像要从鼻腔里涌出,淌入比咽喉更深邃之处。

仿佛是吞下一千根针的痛苦。

太可怕了,太可恶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检验数据。刚刚只是失误了一下而已,我保证!

在桌上摊开仅有的线索,她紧皱眉头思索着。咖啡当然有助思考,于是她换了咖啡机滤纸,然后给自己冲了杯速溶。试图找出引发这一切的根源。

即使如此,她也难以捕捉逃逸的思绪。尸骸仍然腐败,像缓慢流动的液态黄金,淅淅沥沥地滴下。

很不幸,数据根本无法反映任何有用的情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跳出巢穴的幼鸟,扑着颤抖的,无毛的双翅,等待注定要到来的处刑。她其实更想比喻成伊卡洛斯的,但紧紧压迫身体的寒冷和疑问迫使她丢弃了想法。

她果然开始自言自语了:这不合常理……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到底是为什么……?

灯带猝不及防地频闪,似乎是停电的预兆,又像是缄默的一声警告。咖啡醇厚的浓香渐渐隐去,极其馥郁的,熟透的杏子的气味,此时和已经远去的春日别无二致。

她想到很多东西,想到邮箱里堆积的许多“未发送”的邮件,想到对千禧年的许多虚幻的憧憬,想到倒悬的高塔垂直落下,想到食堂的辣炒白菜,想到节日里没来得及分享的烟花。她还想到一份垃圾桶里的礼物,猩红色的火烧云,来自神明的垂怜和从伤口流露出的唯一解。不可置信的眼睛望向前方。

……好想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啊。她颇为突然地来上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幅画:金色的麦浪盖过她的身躯,血橙色的夕阳滚落下来,温暖到心坎里头去。稻草人的草帽掉下来了,兔子撞到树根上,麦芒噼啪作响。她张大嘴,喊叫些什么含糊的呓语,完全无法听清。可惜一点风都没有,可惜这只是一出独角戏,可惜达摩克里斯之剑仍然悬而未决。

炽红,在从未见过般澄澈的双眸中着色。如此,结局便完成了。

淤血与新血糅合混杂。退居幕后的剧作家大声祈祷。

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就这样,未命名2做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同时也是最后一个决定。

*掀起袖子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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