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役特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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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的特工平均服役时间是十年。

男人姓周,曾经为基金会卖命。

周躺在酒店套间的大床上,窗外面是还未被唤醒的市中心。人力部门的会计问他除了退休金理财服务以外还想要什么,前特工想都没想就说要一间酒店套房的永久居住权。希尔顿那种,一定要带厨房。

然后他就在这儿下榻了。

房间里很暗,看不见什么东西。周的眼罩坏掉了,被他扯的,他只能先这样凑合。“药方”的副作用除了嗜睡以外,还让前特工对光线很敏感。

毒品分为七种:类鸦片(Opiod),大麻素(Cannaboid),迷幻药(Psychdelics),抑制剂(Depressedants),兴奋剂(Stimulants),遗忘剂(Dissociatives),和情感剂(Empathogens),又根据它们的不同用法分为三种:注射,口服,吸入。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一个有经验的瘾君子还需要知道两个重要的概念:剂量(quantity)和效果(quality)。剂量的概念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个词:“甜蜜点”(Sweet Spot)。这个点有点类似于料理里火候的概念,火大了会OD,而火小了就嗨不起来了;效果比较,因为在七个大类里的小类每一个的项目都有细小的差异;就好比威士忌和杜松子酒都是基酒,但是喝起来味道不同一样。懂得不同的效果才能调出最适合你需求的配方(谁他妈都晓得一杯酸威士忌和一杯曼哈顿的区别在哪儿;毒品同理)。一个最基本的配方有三个元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而最基本的比例应该是1:3:5,和吉他最基本的和弦一个道理。

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拿起一根麦管,伸到“调味盘”里,吸了满满一鼻腔。他管自己的独家瘾君子鸡尾酒叫“药方”,包括三种抑制剂和一种类鸦片。效果很醇和,不是很激烈,但不会助长瘾头。他碰不得麻草,那帮年轻人弄出来的玩意他的胃很不喜欢。

周接触到这个东西纯属偶然。退役头一个月他还很舒服,还能每天去做做普拉提;三个月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胃口不太好。

六个月过去了,他时常犯头疼。

九个月。

一年。

一年零六个月。

两年。某一天,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翻滚,胃像是被刀隔开,缝上,再隔开。

前特工去了医院。医师告诉他是慢性肠炎,便给他开了一方强效阿片类药物(他后来知道那叫非太尼)止疼。周至今没搞清楚那位医生是怎么被允许开这么被严格管控的的止疼片的。那可是国营医院啊!他回到家,给自己打上一针,躺下睡觉。一觉过后像是换了个身子一样,活蹦乱跳的——直到又一次胃疼袭来。

那瓶药丸很快就吃完了。心里有数那位医生不会,周去找到了自己以前在基金会的一位老乡兼外科医生。道德伦理委员会对这方面管得很松,一般只要提交一份表格,打通一些关节,一周之内就会有一包特快邮件放在你的门前。而周甚至不用提交表格:他那位老乡道德感没有那么强烈,只要破一点费就什么都能弄到。是,这很不正确。但是用死刑囚犯同样不正确。

一管“药方”下去,周好多了。早晨起床时那种绝望感被一扫而空。

今天应该干什么呢?周决定写一篇日记,他的仿宋早已练的炉火纯青。

七月十九号。

今天天气很好。昨天晚上吃了清蒸鱼。今天早上睡过了,跳过了早饭。等会可能去游泳,然后去喝一点咖啡。

写到这里,周突然不想写了。他脑袋有点乱,想到了很多事,却又不知道怎么写。

他想到了童年时期的一头牛。

他想到了中学时打的第一场架。他把那有钱的傻逼打的满地找牙。

人们总觉得自己对人生有选择,事实往往与此相反。在被势利的校长勒令开除之后,老天爷没给他铺上几条好路。

而其中一条是参军。

他也没什么目标,就想向上爬。在他那个区,除了自身素质要硬以外,想出人头地脑袋也不能傻:上级喜欢什么烟?什么酒?这里面都有学问。而周很聪明。几年之后的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读着报告,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高官。

“您找的就是这位。”平日里嚣张的长官此刻恭敬的很,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们现在应该叫他特工91010,被一台直升机载到一个太平洋的小岛上,岛上是和他一样的“聪明人。”

格斗。神经语言学。追踪。神秘学。奇术理论入门。在基金会做情报工作比其他任何一个机构都要复杂,都要危险。特工91010从岛上出来的时候瘦了有十五斤。接下来的几年,他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的长相。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满世界跑,像狗崽队一样追逐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周不去数。一根稻草被放到了骆驼的背上。

他的小组在追查一批祭品,从人迹罕至的东北寒带到西伯利亚的森林。

那天晚上,他们遭到了埋伏。欲肉教派穿着“皮革”制成的装甲,在高处向小队施咒。没有暗红色的光,也没有震波,空气里只有惨叫声。受害者的骨骼组织在毫秒内以倍数激增,从血肉之下刺出来,变成一棵树。

特工开枪反击,拼命喊着“找掩体”。没有掩体,也没有支援。那片平地早已变成了一块屠宰乐园。眼角之中,他看见了和自己暧昧许久的姑娘露出极端扭曲的表情。她的嘴长成O形,像是在说I。他们出生入死许久,特工一度认为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

血喷在特工脸上,没有气味,但有粘稠的质感。那质感在泰加林的寒冷空气里尤其震撼人心,彻底写进了特工的记忆里。十五年来他都带着那质感的肌肉记忆吃喝拉撒,彷佛带着一张隐形的面膜。

周揉了揉眼睛。他坐在阳台上,手中拿着一杯凉掉的咖啡。一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黄昏时分——“药方”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

所以又回到了起点,明天干些什么呢?

他也许会认真地学点什么东西,乐器之类的。

他也许会报个烹饪班或者调酒班,好让自己有点事情做。

他也许会找个女人,胸部又大头发又长的那种,要是会弹钢琴就最好了。酒店里的酒吧有很多这种姑娘,有品味又乖巧;他们大多都在读鲁迅或者是卡夫卡。他会和她们中的一个组建一个社会单位。用不着买房子,酒店就挺好的,每天也免得准备早餐。他的他的爱人会过得很随性,想滚床单的时候就做,想去旅游的时候就买机票。他们甚至,生一个孩子,然后让那孩子无知而幸福地长大。

不管怎么样,周再也不会拿起枪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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