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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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的同事们好像是群猴子。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他们每天低着头走路,双手都要杵到地面上去了。彼此之间也不说话,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默契充斥在空气里。站点内几乎没有收容什么异常项目,每日的工作基本就是将一模一样的文件从这个位置传到那个位置。偶尔有要修改的地方,也就是在传递的时候用手示意,根本没有人类的语言可以插手的地方。

别说工作,就连生活之中他们都跟一群猴子似的。每天站点里面只能看到一个个披着白大褂的身影走来走去,从一个地方晃悠到另一个地方。没人说得清他们在干嘛,也没有人会去关心自己或他人在干嘛。偶尔互相撞到,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促叫,进而是嘴里支支吾吾的,蹦不出一句有理智的话。

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在人类社会的时候,就是开全体职工大会。那些一个个面容被刻意隐藏的大人物发表讲话,下达一条又一条的指令。那是我唯一还能接触到和我同样身为人类的生物的机会。

但是,我反而更讨厌每次开会,开会的时候我们是不能发表意见的。偌大的会场掉根针都仿佛惊雷炸响。所有人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一个个伏案的驼背在我的眼前起伏,像是一座座死掉的山丘。偶尔有人挠挠头挠挠背,则让我毛骨悚然,害怕下一秒就会转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毛脸。

有时候我也会想,那一个个大人物透过镜头看我们,是不是就像看着一群笼子里的野兽一样。

如果说上班的时候,我只是怀疑他们是猴子。一下班,我就确信无疑了。

只要秒针挨到下班的节点,他们体内积蓄的能量在一瞬间就会爆发出来,每一个人都挂起灿烂的笑容,走路轻快,健步如飞。一天所不见的活力在此刻都散发了出来。声音、到处都是他们产生出来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交谈”,但却根本不需要去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在说着自己的事情,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如果说吱呀乱叫的声音也能叫做语言的话)。在那刺耳的环境之中,就算不小心被踩到发出一声惨叫,旁人也只道你是兴奋过度,进而与你赛起嗓门来。

他们彼此之间陌生,就像一只猴子对另一只猴子的经历并不会感兴趣。但他们又彼此熟络,互相满足着生物的社会性需要。如果站点来了一位新员工,便会有几位活跃的员工一拥而上,有男有女。不论一年中的哪个季节,都仿佛是要迫切地寻求伴侣一样展示自己的姿态。其他的人当然不是已经克服了生物的本能,只是在站点内早已如同丛林,有了不成文的等级分化,就算意动也只能乖乖排队等着。

再说那个新来的,新来的也他妈是只猴。别看他最初还有几分生疏的模样,只要他在这个站点内待上几天,就暴露出他那动物的本性,露出那上蹿下跳的嘴脸来。就算后来还伪装出类人的样态,只要他混迹在一群猴子里,他装得再像,也只是一只猴。

太奇怪了,真的太他妈怪了。

我吃着站点食堂发的香蕉,越发觉得我的同事们是一群猴子。混迹在一群比我低级的生物之间那种异样感让我快要抓狂。我苦闷地挠挠下巴,一没注意,竟不小心让话语冲口而出:

“妈的。”

这声音就像是一枚核弹,在不大的空间里面爆炸。所有人都仿佛变成了塑像,只是用惊奇的眼光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到我的存在一般。

“卧槽,你不是猴儿啊?”

听到彼此竟然口吐人言,所有人又愣住了。我们又惊奇地看着彼此:

“卧槽,你们不是猴儿啊?”

所有人都释怀了,像是卸下了某种担子。察觉到大家都是一样的生物让我们日夜担惊受怕的内心一瞬安稳了下来。

“太好了,我们都不是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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