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发生在1970年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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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实验服,顺便看了看口袋。那张三级权限卡还在,一切顺利。1970年6月23日,七年过去了,这个地方不值得任何人再待下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怨言,或是某种先见之明,其实都不是。A区是我常驻的地方,起码我是在那里工作的一部分人之一。六三年起我就经常在那里晃悠了,走廊我闭着眼也能走下来,连警卫换岗的钟点都差不多记住了。

我曾经短暂地离开过那里,每两年一次。第一次的结果是上到了较浅层的B区,第二次运气好些,七十四小时内我摸到了通向外界的A门。

原因么——还是不提为妙。并非故弄玄虚,只是有些事一旦付诸言语,便让所有人都无法安心在这里待着了,而我是不愿意看到那种失控的场面的,没人喜欢意外。我只消说,那是一桩非办不可的事,也是一桩绝不能让人知道我去办了的事。最好是我一个人,不引起任何注意,不引发任何事故。我希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我的事情办完——于是我沿着上次的通道,朝B区走。

越往外的廊道越宽阔,天花板也越高,灯光从暖黄换成冷白。我让自己像流水一样经过,不溅出水花,不留湿痕。路上零星遇见过几个人。有技术员,有三两成群的研究员。没人多看我一眼,这是最好的预期效果。

两道之间隔着一道权限门……或者是什么安保什么门……其实我不太清楚这种门的确切名字,我只需要知道它的工作原理就行。那里有两名警卫。我摸出卡,三级,对,没错…应该没问题。刷卡时发出“滴”的一声,我立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在空旷的前厅里,那声响大得像一声咳嗽。

我垂着眼,余光里能瞥见警卫半侧过身去与同事闲谈的轮廓。只要不看见他们的脸就好。我生怕他们此刻认出这个研究员来,但是只要过了今日,他们认不认得大约也无关紧要了。

B区人更多,这里距离生活区较近,装修也更像那边的风格。不像设施老化,全是外露管道的A区,这里大多是一些新兴技术的试验地,虽然放到现在来看,那些技术也不算什么。我沿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继续走。

就在我经过一条岔道口的时候,前方拐角转出一个人来。

研究员的标准制式,实验服也没脱。他原本大约是要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脚步匆匆,在刻意地寻找或躲避什么——但他转头的一瞬间,我俩对视了。

这人立刻顿住了。

那停顿极其短暂。倘若我不是一个对“被看见”这件事异常敏感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可他的脚步慢下来,慢到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程度。他在心里权衡了那么一会儿,眼睛里闪出那种下定决心的光。那人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走到我身侧来。他没有挡在我前面,也没有落后太多,就恰恰卡在我右肩后方半步的位置。一个微妙的、既不算拦截、也不算跟随的距离。

我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就这样走在我的侧后方,呼吸压得很低。

“……你听好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和我印象中的一样,依旧是那样的难以听清。

我侧了侧头,没有应声。

“你要是有什么突然举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意,却又硬撑着摆出威胁的架势,“我会立刻叫警卫的。”

他说完了,大约是预期我会有些反应——慌张、恼怒、发难,或者因为来自异常的威胁而吓得不轻。但我什么都没有。我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

说起来荒唐,这大约是我最熟练的本事。装作无知无害,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人员,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恰好路过,这有啥的?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我侧脸上,他很焦躁,显然是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想利用这个机会离开这个地方。他走在我旁边,像一个押解犯人的守卫,可这守卫自己也在发抖。

我们就这样走了大约两分钟。路线依旧模糊,但方向大约是对的。

又一道门横在面前。我刷卡的时候,身后那个存在几乎是踮着脚贴过来的,生怕我趁着开门的一瞬间做出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进来。

身后有三四个研究员也挤了过来,其中几个匆匆跑走了,剩下一个女人看了我俩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松松垮垮的笑意。

“呃,二位好。”她的目光在我和身后那位之间来回弹了一下,显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两个同事恰好同路。

我身后的人听闻立刻又紧张了几分,脸色越发苍白。我想最好趁早摆脱这个局面,于是说:

“您平时不是在A区吗?今天怎么有空上来了?”

那女士斟酌了一下,“嗯……并非有空。A区那里出了点事儿。”

“那种老化的设施难道不是天天出事儿吗?”我开玩笑。

“额,这回事儿出到我们自己头上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参与的项目,消失了,对,消失了!就在十五分钟前。”

我朝身后那位瞥了一眼。“也就是……收容失效了?哪个项目这么闹腾?”

“零四九啊……唉。”她长叹了一声。

听到这个编号,我直接笑了一声:“别他妈逗我玩了!六三年的老项目了,七年过去,不早就无效化了吗?”

但嘴上说着,我依旧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观察他的神态变化。在听到“零四九”这个编号时,他肉眼可见地深呼吸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朝Itkin博士的方向偏了半寸。这倒更像是一个称呼被当众念出来时的本能反应。

“一看你就不清楚我们这个项目的情况……我的意思是说,它看起来不会造成任何危害,对吧?但是每两年……”她强调了这个时间,“每两年!固定时间!它……它就一定会找各种办法突破收容……”

“真够麻烦的!”我有些愠怒,同时恶狠狠地盯着跟随者,“我们没工夫陪它搞破坏!你们咋就没想什么办法把它控制住?”

“你还是没清楚情况啊,女士。”她又摇了摇头,“它出去是没错,可它既不杀人,也不破坏。它从不像其他项目那样处心积虑炸掉这个地方——它就是离开A区,去安静地找彻底离开这里的路线!”

“再这样下去啊,朋友,它迟早会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我肯定道,同时故意侧过身,用手肘戳了戳那个跟随者。他瑟缩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与我拉开了距离,眼神却黏在我身上,那种焦灼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该不会是想跑吧?不会放他走的。

“就好像我们没想过办法似的!”Itkin博士愤愤地说。


Itkin说:“你完全搞错状况了……我们的秩序是建立在无数牺牲之上的,它在你看来不一定道德,但它至少安全。”

“知道了,您问吧。”

“下次他们要是再操作失误,让两扇门同时打开了,你还会就这样跑了吗?”

它作出了肯定的回答,Elijah立刻瘫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直到我不再想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不再想!你没杀人,也没做任何事情是没错,可是你只要一离开我们的视线,我们就得花人力物力把你抓回来……你觉得我们有那个闲情雅致闹腾吗?”

“也许等我发现出去了也没什么意义,或者待在这里也有意义的时候吧。这里人很多,但没人说话;走廊很长,但看不到尽头;灯很亮,但光与外面的世界无关。”项目说,“一个被设计得很好的地方。走一百步或者一千步,看到的事物是一样的。”

“你觉得这样不好?”

“有它的好处。但是过度的秩序……”

“你知道吗?这样不自然。你看,有时候有人会死,有时候不会;有时候能治好,有时候不能;有时候遇到的人会记住,有时候会忘记。这里呢?这里不会。这里每一件事都是计划好的,包括我坐在这里,你问我这些问题;包括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他们的枪什么时候会响;包括你,朋友,什么时候会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项目说。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那么你咋就没观察到昨天门会开的事情?现在你的言论听起来像什么?像借口。”

“因为那是意外。意外的话,那就只能等待它发生了。如果你真的是能够听明白的人,我觉得我就没有必要反复强调这些。”

Elijah彻底没耐心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我真的能够听明白?我们要解决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溜出去这件事情,刚刚的话你难道都没听见吗?”

“我没想说什么啊。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可以继续说。”

“那么…”她平复了下心情,再次试着找话题,“你觉得我们的处理方式合理吗?我们遇到过……挺多这种情况的,大多数人都会质问我们或者……你就不生气?还是说你觉得把自己演成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很有意思?”

“说句实话,我不想把自己当成什么特别擅长处理事情的存在。你们想让我生气吗?不想,所以我就不给你们找麻烦。另外,这也不值得生气。这是规则,对吗?生气改变不了你们的规则。”

“那么,”Elijah实在忍耐不住了,“我也打算说句实话。你说我们的秩序不自然。那你想过没有,也许对你来说不自然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自然。你的时间是无限的,我们只有几十年。我们需要规律,需要计划,需要知道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否则我们活不下去。”

“我知道你们需要这些,我也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是牢笼。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朋友。”


“唉,就是这样。跟它说话和跟墙说话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自言自语。它都不在乎我们的话……您贵姓?我是Elijah Itkin。”

“Wyen,朋友,Rellyn Wyen。”我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回答道,“那种反应真够可笑的,不是吗?像个全知全能的人一样……它该不会真以为有人乐意听它那些理论吧?”

“话不能这么说。”跟随者立刻反驳我,“也许它就是因为没办法用正常的方式有效沟通才反复出问题……”

我笑着说,“怎么,你还同情它啊?跟那种东西讲什么道理?”

这番话极其有效,Elijah怀疑地瞅了他一眼。

“话说回来,Elijah,”我装作好奇地问Itkin博士,“如果你没开玩笑的话,你和你的…研究员朋友们难道就没让警卫去把它抓回来?我说拜托,那么明显的目标,它又不会摘面具,别告诉我你们找不到!”

她难受地扯了扯嘴角,“噢,Wyen,别提了!说出来都让人笑话……它把那该死的面具留在房间里了……”

我再也忍不住,直接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们难道不知道那面具能摘……”我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人,故意放慢了语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说这好不好笑,朋友?七年过去了,他们连项目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位先生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也就是说啊,”我把脸转回Itkin博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解,“你们现在不仅找不到它,而且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它摘过!摘过那东西……”Itkin说,“你能怎么办?挨个拦下来看脸?问题是谁又知道它长什么样子?说不定早就伪装成研究员了!”

身侧那人的呼吸明显再次变沉重了。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视线再次移向跟随者:“听见没有…先生,零四九摘过面具,但是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没人能找到它,大概已经伪装成研究员了——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情绪。他侧过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注意你的行为,小心我之前说的。”他极小声地回了一句。

“对于这种项目,就应该早早地想一个彻底的措施来解决……哦不,隔离问题。”我特意强调了“隔离问题”这个词。

跟随者终于以正常音量说话了:“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只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竟然看向Itkin博士,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近乎恳切的东西,倒像是在替谁辩解。

我立刻接上,声音里掺进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怕什么?又不是解决你……”然后我猛地降低音量,慢慢转过头,盯着Itkin博士的脸,一字一顿地说,“Elijah,不对劲儿…”

我朝跟随者的方向偏了偏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Itkin的眼睛,然后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她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拐过那道弯,第三道门便赫然横在眼前了。这次是三名警卫。

身后那个研究员仍然黏在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又短又急。自从我一直向Itkin暗示他不对劲后,这人便愈发沉默了,沉默里裹着一层愈来愈薄的焦灼。他时不时也会飞快地瞥一眼Itkin博士的背影,我猜他一直在想,你怎么能信这个人说的话呢?

Itkin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些,肩膀微微朝我这边倾斜,像是在不自觉地远离身后的那个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露出破绽,等我说错话。

但他会等到别的。

我微微侧过头,朝他倾了倾身,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跟了这么久,也累了吧……SCP-049。”

他瞬间定住了。

我右肩猛地一沉,整条手臂蓄足了力,朝他胸口平推出去。这一下使了我十成十的劲道,他猝不及防,踉跄着朝后连退三步。这种行为无疑是极其危险的,我极有可能因为这鲁莽的行为而被指责,我不该这么做。但此时我没有其他办法,他随时可能反手把我卖了。

“就是他!”我尖声大吼道。

我的声音在廊道里炸开。身旁的Itkin博士被吓得一颤,猛地扭头看向我,又看向那个被推出去的人,眼睛里的震惊与迟疑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我让她相信,那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被发现的人的表情。

“就是他!零四九!SCP-049!”我伸手指着那个人,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攥在胸前,肩膀缩起来,做出一副又怕又急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它从我到B区开始就跟着我!还威胁我!”

那三名警卫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别动!”“手放下来!”“靠墙站好!”

我控制住了听从命令的惯性,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它。

它刚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被我推搡时的错愣,紧接着便被两道黑色的身影截住了去路。我没看过程,过程我足够熟悉。几个人的脚步声渐远,廊道里安静下来。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慢慢把肩膀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你——你没事吧?”Elijah Itkin胆战心惊地看了我一眼。

“没事!没……他一直跟着我,嘀嘀咕咕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越听越不对劲……我实在是怕极了……”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总之,你没事就好。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处理了。”她说,“我们估计要忙上一阵子了,回见!”

我朝她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现在,整个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低头轻声笑了笑。我不敢想象这次出逃居然遇到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居然真的有人见过我真实的模样。不过,我再次解决它了,项目怎么可能会对研究员说“你们趁早干掉它”呢?可拆卸的生物标识早已被我放在了那男人的口袋里,虽然皮下植入的追踪器我解决不了,不过,“他是零四九”这一指控足以引开大部分人的注意了。两年之期已到,我很快就能离开这该死的Site-19。

那个研究员倒是可惜,他看Itkin博士的最后一眼,分明是在等她不信。我很久没见过像他这样略微有点儿人性的员工了——但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啊,我必须出去,抱歉了。

一直在建议研究员干掉自己的SCP-049回想着刚刚的一切,慢悠悠地往A门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有什么损失——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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