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故事

埃米利奥和伊丽莎白最初是在面包店相遇的。来自附近农场的他,是一个安静的深色皮肤男孩,喜欢坐在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她来自三个县以外的地区,她和姐妹们以三头牛、一个小推车和六块大奶酪的价格被卖了出去。她寄宿在商店的后方。两个人都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只有很少的老朋友陪伴。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直到那位胖女士来到的那一天。

她体型很大,就好像成熟的桃子。她走的每一步都好像会在地板上踩出一个坑。身上全是一堆堆晃动的外皮、经脉和脂肪,好像是在互相打架以争得主权,还不时地从她衣物的褶边挤出去。一个竹篮在她的臀部摇晃,就好像一把上膛的手枪。一顶宽檐帽紧紧扣在她的头上,随时会扇打到周遭未察觉的行人。她的名字是梅布尔·沃姆,她在买一些面包。

面包师微笑着告诉她,他们的面包是城里最好的,她应该在里面看看。她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拿起放下、搜寻检视她身旁能够看得见的面包。当她走向埃米利奥时,他试图让自己停止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好怕的。你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无视。”然而,当他感受到她肥胖的手在他身上四处抓着,用手指轻拍他的面包皮,他止不住继续颤栗。到后来,当他回想起来,这就是他被选择的原因,但是他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了。不过在那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被拿到下方的展柜,而是篮子里时,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他坐在篮子里独自啜泣。女人在店里四处转悠,继续拿起放下面包,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符合她标准的面包。直到篮子顶部突然打开,掉下来了他所见过的最美面包。在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关于梅布尔的事情,沉浸在她身上光滑的曲线、隆起和酥皮之中。她面容苍白,外皮被烤成棕色,有着厚实的珠状身体。她的中部是一条浅浅的凹陷,两侧是高耸的突起,向后弯曲。她的底部有许许多多白色的小型凸状物,排列成了一个个小椭圆。他察觉,她也一样,在恐惧中颤抖,他觉得自己需要去安慰她。

“你好,”他小声说道,然而他的声音中依然包含着恐惧,“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伊丽莎白,”她回答。她的声音也被染上了恐惧的色彩。

“很高兴见到你,伊丽莎白。我是埃米利奥。”他试图迅速横穿篮子到她身边,但是没有足够的空间能让他轻易行动。他重重地坐下,靠着墙壁,“听好,我们会好起来的。”

“不,”她回答,“我们将被吃掉。”

“我们不会被吃掉,”这是何等拙略的谎言,“我打赌我们能够逃出去。”

在她回答之前,篮子突然被放下。他听见梅布尔在柜台后方询问着什么,面包师慢悠悠地走过陈列柜。篮子顶端被打开了,面包师仔细看了看面包们。他告诉了梅布尔价格。然后是硬币弹起的声音。篮子顶部被关上了,篮子又被提到了空中。摇晃,两块面包在两边来回碰撞。再后来,就是静止不动,伴随着噔噔作响的马蹄声。

埃米利奥坐在黑暗中,尝试着驱散紧张再度开口说话。最终,他说道:“那么,你来自哪里?”

“Gamenia,”她几乎在他回音未落时就说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想我有一个来自那里的舅舅。”他说。

“我很怀疑。”她应道。他试着问更多的问题,但是她都没有回答。于是他又坐回黑暗中,懊悔着自己的命运。

当然,他总是能够想到这就是他的死法。但是他的一部分紧握着一种信念,告诉自己能够用什么方式逃跑。他可能变得不新鲜,或者被意外地丢出去,或者,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情况,有一天面包师单纯地让他自由,仅仅从篮子里把他拿起,然后放在门前阶梯上让他自己寻找世界上的道路。然而,面前的现实是不可能令他脱离困境的。关于刀具的想象充斥着他的脑袋,刀与面包板,还有奶酪、肉类和三明治。唯一令他舒心的是,他能与伊丽莎白死在一起。

马蹄声停止了。篮子又一次被提在空中,开始向前方移动。一扇门被砰一声打开,然后篮子被扔了下去。篮子顶部被猛地扯开,两只大手迅速伸了进来,抓起两块面包放到灯光下。一阵声音传来,那是一位胖女人和一名男子讨论举办晚宴。他们被扔进一个白色的碗。那个女人缓慢地走开了。

剩下的几天在寂静中度过。有些时候,埃米利奥试着对话,但是伊丽莎白从不回答,最多是难以辨析的嘟囔。在三次尝试以后,他放弃了,开始观察周围。他们在一个大型白色房间里,他假设这是一个厨房或者晚餐地点。他的左侧有两扇窗户,外面是一个花园和一个小人工湖。他的右侧是另一个房间,紫色的,里面有一个沙发、一个咖啡桌和一些书架。那个胖女人在那里,和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苗条男人说话。两个人都在喝茶。

在厨房里面有许多碗。有两只碗像他们的一样装着面包,但是隔得太远了使得埃米利奥无法呼叫他们。更多的碗盛着水果,而埃米利奥早已对与他们说话感到头疼。最后,被庄严地放在柜台中央的,是蔬菜。埃米利奥简单地思考过是否尝试与他们交谈,但很快决定不这么做。和蔬菜交流,除了被看扁以外,没有任何结果。

那位胖女人从长沙发上起来,蹒跚走进厨房。从水果碗里她拿起了一蒲式耳(1蒲式耳≈35升,译注)葡萄和一颗绿苹果。无视了苹果的笑声,她把苹果贴近嘴唇,然后咬了下去。果汁溅到她的脸上,她走回起居室。她把葡萄给了那个男人,男人向她道谢,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苹果的狂笑越来越大声,填满了整间屋子,但是两人完全没有听到,或者根本不关心。

埃米利奥颤栗着。那很快就是他们的命运,被撕开,向输送带一样在晚宴上被递来递去。他的思绪飞向各种可能的行动。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逃离毁灭。他只需要思考思考。

“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伊丽莎白说道。

“什么?你想到了?”埃米利奥惊讶道。他试着左右摆动身体以便能更直接面向她。

“是的。”

“那么,是什么办法?”

“需要那些蔬菜配合。”


客人们抵达了。桌子上摆满了食物:烤猪、烧鸭、糖果、蛋糕、甜点、水果、蔬菜、上好的蜂蜜酒、麦芽酒,以及最重要的,面包。让他松口气的是,埃米利奥和伊丽莎白并没有被撕开。两块面包都被放在餐桌的最右端,在一位饥饿得看起来像浣熊的男人和他妻子面前,这两人正在讨论在最近关于宣布售卖非教会服饰违法的法令。

埃米利奥瞄了一眼蔬菜。他们被放在可能是最好的碗里面,看起来对现在的情况非常满意。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客人,而是最后一道菜。他希望那是个可行的方法。如果蔬菜们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会因为什么原因接受这样的终焉,所有的希望都会消失。

女主人站了起来,酒杯被举起来,传统的宴会前祝福声四处响起。在所有的眼睛、双耳和鼻子朝向女主人的时候,埃米利奥开始了他的行动。

“呲,”他低声对蔬菜叫道。没有回应。他对他人无视自己感到厌烦,“呲。嗨!叶子们!这里!”

一颗卷心菜被吵到了,“什么?”

“你听得到我说话。”

“我不认为我们听得到你说话,”胡萝卜回答道,“因为我不认为你愚蠢到敢这么说话。”他转向卷心菜,“我确实听到了他说话吗?”

“我想你听到了,”卷心菜说道,“看起来有什么东西对权威缺乏足够的尊敬。”

“我想我们需要教教他一些礼仪知识。”茄子附和道。

“闭嘴。”埃米利奥说道。蔬菜们停止了说话。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东西会这么对他们说话。“如果你们不听我说话,你们都会死。”他在他们有机会暴怒前抢先补充道。

“什么?”萝卜说道。

“你认为你是谁?”茄子说道,“威胁你的君主们。不知羞耻。”

“我不是在威胁任何人,”埃米利奥回答,“那些人才是威胁。”他把自己挪向晚宴参与者们,那些人依然沉浸在演讲之中狂喜,“他们打算要吃掉你们。”

“吃了我们?吃了我们?”卷心菜说道,“当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你难道没有认识到身为客人的荣耀吗?”

“我看到他们时我只想到了食物,”埃米利奥说道,“看看你们在哪里!如果你们是客人,你们应该坐在餐桌边上。你们是在碗里,在面包、肉类和水果旁边。谁会让客人与水果相邻?”

寂静降临,蔬菜们在思考这话的真伪。然后,卷心菜说道,“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如果你想活下去你需要从这里逃走。”

在胡萝卜说话前又是一片寂静,“我想这块面包是对的。”

“他不对!”卷心菜大叫道,“这是恶作剧!他要让我们在客人面前犯傻。”

“我不知道……”茄子说道,“为什么我们在餐桌上?”

“因为你们就要被吃了!”埃米利奥回答道,“为什么这就这么难相信?”

“我们是至高无上的!谁敢吃了我们?”卷心菜说道。

“也许他们喜欢看着别人激动得发抖的样子。我以前听说过人类有这种癖好,”埃米利奥说道,“我们可以晚一点再找理由。当务之急是要我们逃出去。”

没有一句话,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女主人结束了她的讲话然后坐下。其他客人照着做,拿起了他们的叉子。他们开始在面前的盘子里堆叠起食物。浣熊一样的男人把手伸向埃米利奥。“快点!”

卷心菜在思考中迷失了自我。“浣熊”抓起了埃米利奥,开始撕扯他。他感觉自己的面包皮开始发出咔咔声,他的内脏正在变得松散、四分五裂。“现在!”

“好吧,”卷心菜说道,“如果这是假的,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卷心菜把自己蜷起来发出声响以引起注意。然后是一阵唏嘘声。客人们面色苍白、大声尖叫,因为蔬菜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找出自己的路。鼻血从女主人的鼻子里流出。埃米利奥内部的撕裂停止了。然后,一齐地,桌子旁的每一个人跌倒、吓死或丢掉他们的食物。埃米利奥滚动着穿过餐桌,。一个被吃了一半的梨从桌布上弹跳下来,停在埃米利奥面前。

“喂!”他说道,“我想再来一次!”

埃米利奥呼出一口气,如释负重。


蔬菜们匆忙撤退。水果们留了下来,似乎想要客人们站起来重新开始晚宴。埃米利奥和伊丽莎白,只能靠着最基本的运动方式,试图离开房子。经历了六个小时的缓慢移动,穿过地板,他们来到后门。

“好吧,”埃米利奥说道,“这真刺激。”

“是的。”伊丽莎白回答。

“这是一个好计划。”

“谢谢你。”

“我想在这里我们就要分开了。”

“是的。”

埃米利奥想着。他真的不想分别。是的,他们知道彼此不过几个小时,但是他感到与伊丽莎白的距离比其他面包更加近。他无法开口,很快他与她在一起的唯一机会就要消失殆尽。

“我们不需要彼此分开。”

什么?她真的有那么说吗?他认为她从未注意过他,只是把他作为逃跑计划的一员。

“噢。呃。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吧。”

“好的。”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当然啦。这是最好的选择。”

该死的天杀的傻瓜,他对自己骂道。


在她还小的时候,伊丽莎白决定永远不恋爱。一言蔽之,她断定,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吃掉、普通百姓被富豪欺压的地方,爱情是愚蠢不可靠的。她曾用这个信条封闭她的一生。曾有过有一短暂的尝试,在这或在那,然而最多不过是暂时舒缓寂寞一段时间,从未长久。然而现在,她不知道怎么思考了。

她过去只在面包店里看到埃米利奥几次,因为他的沉着冷静和与人交谈时的不拘束而留下深刻印象。她有一些呆在一起会感觉很自然的朋友,但是交流对她来说从未自然过。对于他,这就好像呼吸一样平常。尽管他,和她一样,只有几个他喜欢陪伴在一起的朋友,他看起来懂得与任何东西相处交流。她倾向于独自生活。然则,她有时候渴望走出心扉、变得更加善于交际,然后她又很快忍住了这一想法。

这件事发生后,她孤身一包,离面包店很远,周围除了埃米利奥没有其他面包,而两者最近又有合作经历。一块小面包会把这个看作祝福。她不是一块小面包了,她需要离开他寻找自己的道路。但是,与她的天性相抗拒,她发觉自己很享受与埃米利奥一起的时光,尽管那段时间里也充满着恐惧,她不想结束。所以,她问他是否呆在一起。

在第一个夜晚,他们在街上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也是最坏的(而直到后来埃米利奥才告诉她,他也是这么想的)。黑暗,寒冷,他们却没有遮蔽之所。他们坚毅地前行,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结果。狗向他们狂吠。鸟啄着他们的硬皮。在路途中,下起了雨。这只不过是毛毛雨,但是依然对没有遮挡的面包有害。被捉住并送回桌上的恐惧隐约浮现。但是随着他们的移动、交谈,对危险的畏惧从他们的脑海中消失。

他们谈了能够想到的几乎所有话题。他告诉她在来到面包店前,他于农场的生活,而她跟他说了Gamenia的故事(他承认他确实没有一个来自那里的叔叔)。她介绍了她的家庭,以及她是如何被拿去换奶酪的。他向她吐露他对他离开的那个农场里其他面包的担忧。夜晚渐渐过去。太阳匍匐至高空。

一个原本被用来装橘子的废弃板条箱被他们找到并被选为避难所。在花费了两小时的合作与努力后,他们成功把它抬起,并在一边放上了一块石头以便制造一个简易的缝隙作为出入口,随后他们滑了进去并立即陷入沉睡。

在几乎一整天的休息后,伊丽莎白最先醒来,然后一直戳着埃米利奥直到他发着牢骚从睡梦中清醒。他们睡过了整个白天,现在板条箱里面太黑了以至于看不清任何东西。拖着脚走到外面,他们开始讨论下一步要做什么。埃米利奥想要继续呆在箱子里。伊丽莎白坚持要试着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不那么暴露的外部。最终,他被打动,他们开始移动。

他们继续沿着小径旅行。天气晴朗无比。尽管大片的云朵在头顶盘旋,似乎会在任何时候倾泻大雨,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下雨。在晚上,他们会停下脚步,于被遗弃的板条箱或袋子或垃圾桶中休息,然后在白天继续行进,不间断地说着各种事情。

定居的场所是一个破损的化妆台。它在一幢被烟熏的、肮脏的公寓外面,被丢弃在小径旁,翻了个底朝天。它非常宽敞、舒适而且能充当保护壳。这样一个完美的场所令他们停下了脚步。在达成一致同意后,他们开始从小径中将各种装饰物拉回化妆台旁。他们花费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才把居所装饰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一旦他们完工他们便能够,在逃离面包店的漂泊岁月后第一次,在再三确认没有危险的动物或者饥饿的行人并从用一块从一个垃圾场搬来的钢板遮盖住破洞后,正式地休息。这是一段令包愉快的经历,一段他们难以忘怀的时光。

生活静静地过着。乏味感很快在两者间滋生。在每一天的开始,总有一包会起来并勇敢地走到外面的小径上,搜寻着任何可能在昨夜被遗弃在外的有用垃圾。如果任何有趣的物品被找到,他或她便会将其拖回化妆台做进一步检验。若被判定为有用的,就会被留下。若没用,便会被迅速推出去然后被遗忘。剩下的时间会在交谈或摆玩他们积累的各种物件。当天色渐暗,他们就去睡觉。

在最开始的两周,他们分开来睡。在第三周,一个雷声狂号好像要击碎住所顶部,的夜晚,埃米利奥走向伊丽莎白并在她身边躺下。

“你好,”她在长长的一阵沉默后说道。

“嗨,”他回应。

他们不再说什么,仅仅听着雨点敲打在他们上空。伊丽莎白更加靠近埃米利奥,直到他们仅仅相触。他什么都没有说。黑夜结束。他们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分开睡过。

在那之后的某一时候(他们在很久前已忘记了岁月的痕迹),他们呆在一起交谈,毫无预警,埃米利奥开口道,“我想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丽莎白说道。就这样,他们彼此知道这是真的,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后面的交谈又返回到探讨人生哲理。

生活如此美好。


伊丽莎白在里面,当她听到埃米利奥惨叫时,正在读着只剩一小块的报纸。她就在门附近,到达外面需要两分钟。当她看到正在发生什么时,她也尖叫了起来。一只鸽子降落在距离化妆台几英尺旁。它看到埃米利奥正在收集垃圾,然后把他踩在一只脚的下面。它正在撕扯着他的外皮,把里面的松软面包撕下来并吞进肚子里去。踏竖起自己的脑袋并盯着伊丽莎白。

她再一次大叫,并向前跃进。那只鸽子后退了一步。她继续向前并加大叫声。鸽子拍打翅膀,然后腾跃至空中飞走了。伊丽莎白冲向埃米利奥。他倒向一侧,在痛苦中呻吟着。他的硬表皮上有一个被钻开的大洞。他的四周点缀着面包碎屑和小块的白色内脏。当她来到他身边时,他对她无力地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道。

“噢,上帝啊……”伊丽莎白说道。

“欸。别担心。伤口比看起来更加严重。”又一个更加压抑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

“瞧那只鸽子干的好事。”

“我会把你带回去。我们能用什么东西把你修补好。”她开始他把朝门的方向拖拉。

“不。停下。停下!”她停了下来。“你只要,只要听着就行了。我快要死了。”

“不会的!”

“听着。我快要死了。你不能阻止死亡。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执意这么做,你可能不能及时赶回化妆台。因此,我想让你为我做一件事。”

“任何事情。”

“我希望你能够忘记我。我的意思是,在我死后。”

“什么?不!你在说什么?”

他颤抖着,一些碎块从伤口中掉了出来。“我想你能够从我们的过去里走出去。我……我想你能够过着自己的生活。当我离去后,不要因为我而扼杀了你的快乐。”

“不!”她哭号。她开始拉他,几厘米几厘米地移动,向着化妆台。他发出一长串呻吟。“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去的。我希望之后你可以振作起来。”

“请不要……不……”她无法分清她在跟谁说话。

“伊丽莎白,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在泪光中回答。

“我知道,”他说。他的身体再一次战栗。“妈妈,”他说道,“我很抱歉。我不想打碎它。”然后,随着一声叹息,生命永远离开了他。

伊丽莎白在回去前,坐在他身边,哭泣了几个小时。她把他的身体塞进了自己的里面。


她为他举办了一场传统的面包葬礼——将身体切成数片,然后在化妆台四周围成一个圈。在接下来的四周又一半的时间里,她从来没有出去过。所有事物看起来都是空洞的。偶尔她会捡一些垃圾,试图做一些事,但是很快又把它丢弃,然后退回适合的角落。

有一天,在她躺在黑暗中时,化妆台摇晃了起来。她几乎没有注意到。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随后飞了起来。化妆台飞至空中时,它突然翻转了过来,她被扔出角落撞到了台壁,她紧抓着一边,颤抖着。很快,就如同它被提起来一样,它落了下去。当化妆台撞到地面时,它四分五裂。她被弹了出去,然后茫然地躺在地上。当她找回了五官的感觉并向上看去,她发觉自己在一个垃圾场。一位垃圾女巫在她头上飞过。向她靠近的是成群的各式食物,肮脏且腐烂——水果、肉类、面包和糖果。她向后爬去。他们继续向前。她闭上双眼等待着终焉降临。

什么都没有到来。这些食物,非常友好。他们欢迎她来到他们的洼地,欢迎另一个被遗弃食物的到来。他们,她得知,与她是一样的。流浪的食物,被丢弃到垃圾当中,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生存。在这个垃圾场中有数以百计这样的群体,他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几乎能够媲美于周遭的城市,唯一不同的是,这对于食物来说是安全的天堂。他们接纳她为其中一员,最后给了她固定的居所。她与其他食物成为了朋友,构建了自身阻挡他们的心灵防线,毕竟她并不是真的开心,她第一次在埃米利奥死后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她认为这绝不是空虚。

那里有另一块面包,叫作安德鲁。他很迷人、机敏,并且帅气。他多次尝试进一步接近她,而每一次她都拒绝了。不论他说了什么,她依然无法忘记埃米利奥。

数年过去了。她与安德鲁越走越近。最终她爱上了他。他们住在社区郊外的一张桌子里。他们一起变老。

她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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