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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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全部的景象历历在目,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似的:骑士温柔的眼睛和柔顺的笑脸;穿过她头发的夕阳的光辉,照在他盔甲上还闪闪发亮,使她目眩:缰绳松散在马脖上,马安静地移动着脚步,后边衬着树林的黑影。所有这些景象构成了一幅图画。这时爱丽丝一只手遮在眼前,背靠一棵树,注视着似乎陌生的骑士,似梦非梦地听着那忧郁的歌声。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第八章》,by Lewis Carroll


 

我时常会猜想自己是否是红棋国王梦境中的产物,也会踮起脚尖窥探壁炉上的镜子,期望从中看见不同的光景,像是壁钟老头冲我扮鬼脸。在大多数时候这或许是小女孩天马行空的幻想,可引导我这么做的只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旋律——在玛塔卡尔洛Mata Carlo的小径上,我不经意地哼唱出那些曲调,仿佛是在棋盘上舞蹈。

“别瞎想,孩子。”祖母将我的思绪召回了那熟悉而狭小的房间里,她此刻坐在安乐椅里织着毛衣,样子看起来像一只绵羊,“也许你是一个有天赋的乐师,若有机会你应当离开这个村子。”

“可我不想当乐师。”我坐在壁炉,静默地盯着火舌舔舐木柴。

“小乖乖,那你想干什么?”每当她叫我小乖乖的时候,嘴角都会带着浅浅慈爱的笑意。

“诛杀杰伯沃基Jabberwocky。”这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实际上我根本不明白此为何意。

我得庆幸我亲爱的老祖母正和适宜地犯起了耳背,年仅七岁半的我似乎并不能承受得起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对话。也就是自那以后,我开始感受到平行时间线的呼喊声,每当我凝望斑驳的镜面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在我混迹于伊格娜捷都Igor Aa Tier数年之后,我遇到了怀特.瑞德White.Rider,他是一位军人,而我是一个从玛塔卡尔洛贫民巷跻身于此的酒馆服务生。我们两个不谋而合的一点即是穷得叮当响,瑞德是我见过最文雅的从军人,只可惜因此只能套着一副很不合身的锡盔甲四处奔波。除此之外,他也是少数能容忍我平常哼唱怪异歌曲习惯的人。因此我们成了无间的朋友。酒馆生意稍微惨淡时,我常会悄悄从我那不怎么受人待见的岗位上溜走,去和我那愚蠢又可爱的瑞德会面。尤恩格尔Jo Engel街的微风中夹杂着歌姬袅袅的弹唱声,人群不至于掎裳连襼,街边盆栽上的红玫瑰为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明媚。

“瑞德,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吸了一口气,心中揣着许多异样的情绪。

而他只是温和地笑着,眨了眨眼睛。

“我在山顶上看见了一片奇怪的田野,许多小溪从一头笔直地流向另一头。每两道小溪之间的土地,又被许多小绿树篱笆分成许多小方块格儿。”多么奇怪的梦境,我想,它竟然如此清晰。

“就像一个大棋盘。”瑞德思考着了一小会接上了我的话,“它上面应该有些棋子在走才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只要放我参加,叫我做个小卒子我也愿意,不过……当然啦,我最想还是做一个王后。”

一朵带着荆棘的大丽花1对我说:“这很容易,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做白王的小卒。现在你刚好站在第二格,从第二格开始走。等你走到第八格,就可以晋升为王后了……”当她说完这话时,我们就开始跑起来。

“你瞧,在我们这儿,得拼命地跑,才能保持在原地。如果想去别的地方,得再快一倍才行。你看起来很累了,需要一片饼干解解渴吗?”

“嘿,别发呆了。”瑞德拍了拍我的肩膀,霎时间那朵带着荆棘的大丽花消失在空气中。

我才发现自己愣神了好一会,只是抬头沐浴在月光中。

“抱…抱歉……我脑子里装了太多奇怪的东西啦,要说出来的话足够开一个茶话会了。”我碎碎念叨着,“茶会上有吃树液和锯木屑的木马蝇,吃牛奶麦片粥和肉末馅饼儿的圣诞蜻蜓,还有吃奶油红茶的面包奶油蝴蝶……还有……”

“还有新式的布丁糕,这是我发明的。”瑞德大笑起来,“你想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上次还说了一个海象和木匠吃牡蛎的故事,虽然说很令人难以置信,但完全不像编出来的故事。”

“我还在想镜子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不服气地说,“我每天在吃早饭前都要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说起这个……我已经离开我的岗位有一刻钟了!!再见!”

瑞德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我已经随着尤恩格尔的微风跑开了——这段对话便不了了之。
 

“当你想不起英语该怎么说的时候,就说法语。当你走路的时候,要把脚尖朝外,还有,别忘了你是谁。”

那么,我究竟是谁呢?

我在镜子前看着睡眼惺忪的自己,摘下了头顶睡帽,金色的卷发看起来有些杂乱,窗外是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屋内微弱的烛光无力地躺在腐朽潮湿的木地板上,墙脚被那可怖的蜘蛛网占据了。梦境中的田野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这一次瑞德和我走在一起时完全忘记了之前我们是一对多么亲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们只是走着,在尤恩格尔街沉默地看着身披新衣的权贵们乘坐着马车前往伊格娜捷最富丽堂皇的宫殿参加各式的聚会。我小声地哼起了那首怪异的歌谣,眼前浮现的是一位捕捉麦田上的蝴蝶的老者。

最后,瑞德先开口了:“酒馆这时候的生意应该不差吧?”

我摇摇头。

“你到底怎么啦?”

“瑞德,”我严肃地盯着他,“如果在棋盘上,我们是什么人?”

“算是白王的一个小卒?……我不知道,有可能……也是红骑士的俘虏。”瑞德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有所慌乱,像是在隐瞒什么。

“第二个问题,告诉我,瑞德,我是谁?”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的折磨,一直以来,我想告诉其他人,这不是我的幻想,那些怪异的东西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这里。镜子里隐瞒了真相,我迷失在树丛里了。

“小爱丽丝,我的歌怎么样?我说过,你唱着它,不会流眼泪的。”瑞德又露出了他那温和的笑容,“《鳕鱼的眼睛》,我还是喜欢这么叫它。”
 

“爱丽丝对镜中世界说:
‘我手持王笏,头戴王冠,
镜中的众生都来啊,
同红后、白后和我共餐!’”

瑞德与我在树林间穿行,好几次他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白马将,”他愧疚地说,“你在第七格走了太久,久到你忘记了这里是镜子里的世界了。”2

“没关系。”我轻声说着,回忆着上一次我从这里穿行而过,“上一次我从镜子里出来了,这一次我干脆打破了镜子。非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的话,大概是因为这里于我才是Nirvana。”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唱的歌。已经不远了,你下了小山,过了小溪,就能成为女王了。”

“不,我还要看着你先走——就像上次一样。”3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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