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迷乱于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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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天,你的死亡,
于我的温床,
悄然绽放。
缄默间,她执笔道破了悲伤:
“致葬于林荫的你,
我何尝不与你一样?”


——佚名

二十二名女子竖立在赫勒塔纳河的彼岸。

从左往右依次细数,才察觉你们竟也是在短暂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挚友。

我从未端详过她们的面容,而我唯一所深知的,被这副狡黠的利齿所反复咀嚼的那股轻柔蓬勃的青丝,也在爱意稀薄的暮年被命运所沾污。

由右至左返回原点,才悟到我们也不过是漫长的旅途上瞬息间生离死别的过客。

“这次将我召来,又是为何?”

那时仍是清晨,淡色的白雾尚在翻腾,形如交错的绸缎粉饰了河岸以北连绵的山峦。

“您倒也不必装聋作哑,”第十三个女人以戏谑的口吻应道,“所有人都知道将会有一场暴雨袭击赫勒塔纳。”

身披着那夜被我唇印染成酒红色的礼服前来送别,想必我们仍铭记着彼此假借爱意所犯下的背叛。

“离开吧,先生。”第八位女性从枯瘦的咽喉中拼凑出零散的呓语,“将军命令今晚之前所有的异乡人都将被遣返。”

映衬着渐明的天际线,她那艾发如衰微的繁星般璀璨。

“多谢好意,”可我早已血流不止,“可惜,但凡浅读过简史的人都将明白,港口未曾迎来过,也未曾送走过一艘航船。”

倒是从未料想过,就连她如朝日稚芽般稚嫩的言语也终有一日会生出如此尖锐的荆棘。

“你的挚友已经凯旋。”第一名女士用凌然的嘶吼溃退了朝霞最后的沉寂,她浑身震颤着,“请沿着您到来的路返还吧。”

“沿着河一直向东?”

“沿着河一直向东。”她们异口同声。

我便朝着太阳最后一次隐现的方向去了,路途中共计二十二次想要回首的冲动竟被她们尽数猜中,凭着一声地道而精练的赫勒塔纳俗语便轻易地将我击退。

“下贱的乡巴佬,滚回你娘跟你新爹产的卵里去吧。”她们操弄着升腾跌宕的陌生语调,雄浑的回声响彻山谷的每一处。令人不禁失礼地回想起二十二年前的某一天,那二十二个被困于赫勒塔纳河激流中的无邪少女们遇险时所爆发出的呼救。那清脆而稚嫩的嗓音化作了羽翼丰满的金雀,至今仍在我脑海中那座时刻处在崩离边缘的山谷间腾飞往返。

不知由这二十二名荡妇发出的辱骂,是否也终会与其他徘徊于这座空山的古老吟唱交融为一体,于每年的第二十二个月份末端将被囚禁于赫勒塔纳的居民们自半梦半醒的生活中惊醒过来。

我很确信她们于我的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抹印迹并不是与她们曾拥有的高尚礼节不相符的诅咒,而是由二十二年前于此处植下的二十二枝枯枝繁衍而来的密林。下贱的岁月已经让我遗忘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植物学,但凭借着模糊而敏感的直觉,我仍能断言生长于此处的是黑菀木,一种自孤岛中独自变化为树木的雏菊,那一簇悬吊于叶间的白色星点便是最佳的证明。

穿过密林果然抵达了大陆的终点,阔别已久的汪洋再次明晰在我面前。纯洁而近乎死寂的无暇镜面,二十二年来不曾有变。

时间倒退回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无数美名其曰军舰的鲸鱼脊骨搁浅在海岸线上,林立的胸骨在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勾勒出刺眼的图线。而我的挚友,那尊鲜活的尸骸,二十二年间耗尽了最后一丝完好的体肤,身着绯红的军服,立在通向那白色宫殿的木桥前。

“走吧。”

何等空洞而暴虐的双眼。

“上船,船上足够安全,我允许你在这里待最后一晚。”

毕竟,你已掌握赫勒塔纳的大权。

“启航,愿这一星尘土终会在今夜的狂乱中被吹散。”

不知那片繁茂的孤岛,是否会有幸于这场风暴中生还;或是伴随着涣散的色彩,在起伏的狂澜中终燃尽于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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