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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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那次错过之后的某一个晚上,依米尔发现自己惊醒于一场切腹仪式当中。身体轻飘飘的,身下的地面如同石棉铺成。眼前是大的夸张的公告牌,上面公示着他的光荣事迹——因为心怀非分之想,判处死刑。

“所以说你的诉求就只是想死在我的手上吗?把宝贵的临死之前最后一次的愿望,浪费在对我的感情上,就算扮演成小美人鱼的样子你也找不到你的灵魂的。”

戴着眼镜的少女脸上是平静的表情,依米尔记得她的名字,露维娅,记得她奇妙的短发,记得很少发生变化的平静神色,记得她中性而迟缓的声音,如同可以拉长时间的范围,让表针凝滞在此刻。以及记得让他感到刻骨铭心的那次错过。

在那次听到露维娅的声音之后,他就不止一次觉得,无论是据说恒常不变的时间,还是给自己以养分的土地,给自己以生命的阳光,以及自己从中诞生、给自己以身形的种子,全部都是虚假的。

而现在,也正是她将会为他的生命带来完结,这是两人之中命运的牵引吗?依米尔不知道这样浪漫的词语能不能用在他们,主要是他自己的身上。

“到时间了,开始吧。”

一把手术刀被扔到了依米尔的手边。“你只需要切下去就可以。我知道什么时候动手。”露维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再一次感觉到时间停滞于此刻。拿起手术刀向腹部切去。名为怀疑的内脏滚了出来。

“你什么都不相信。”

露维娅说道。

“没错,我怀疑时间是否连续,怀疑时间是否真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我怀疑太阳是否真的给我能量,怀疑一千五百年前托勒密研究出的光合作用学说,我怀疑这片土地是否从未给过我什么养分,我怀疑我是否真的从种子中诞生,我怀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后知后觉的血液和痛苦感觉涌上他的喉咙,强行打断了他的发言。

“这样的怀疑有什么意义?能创造什么,又能毁灭什么?”

露维娅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语,一边示意他继续切下去。

“不够……现在的程度什么都做不到……!”

依米尔想用手术刀继续切下去,但是他的表层内脏早已被切开。一狠心,他索性用手术刀切向了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扯,他把名为“托勒密体”的,据说是用于光合作用的器官扯了出来。

“我憎恨托勒密,用光合作用的学说把我们束缚在太阳旁边!我憎恨笛卡尔的历法,憎恨天球的运动……!”

燃烧着,沸腾着的愤怒从他的动脉血管中喷涌而出,他并不介意他的愤怒会烧到什么,烧到什么又怎么样!可是下一刻,他看到露维娅的大衣上冒出了被他的血液所腐蚀出的白烟,看到了同样的红色痕迹出现在了露维娅的脸颊上。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从这时开始他才感觉到。

“你憎恨地球的运动吗?”

“地球的运动?”

“你早就知道,早就不再怀疑了的,运动着的并非天球,而是地球。”

“是啊……运动着的是地球,我也多么想和你一起感知地球转动的频率,多么想理解真正的运动方式……可是我跟不上地球的运动……只是想象一下就会晕倒……就会双手不住发抖……就会害怕……”

“在你的耳朵旁边,那个器官名叫半规管。”

露维娅挥舞了一下武士刀,示意他用手里的手术刀切下去。蓝色的静脉血随着耳膜的震动以螺旋形喷涌而出。切掉就好了。露维娅说道。半规管掉到了地上,玻璃外壳被摔得粉碎,金属的内构与地面直接接触,反射回铛的一声。

“这次怎么样?”

尝试把地球的运动规律装载进大脑当中,没有了半规管的干扰,这次他成功了。第一次看到头顶日月星辰如同迪斯科球灯一样的光芒,第一次听到耳边如同身处酒吧一样的电吉他乐音,第一次观测到随着地球的转动而舞动着的露维娅真正的样子。他本能的想要起舞。挣扎着尝试站起,可是他的腿不听使唤,并不是因为双手被绑在背后而调整不了平衡,而是本身运动神经就无法适应坐标系从天球变成地球。他又一次摔倒了。

“还不够吗……”

“嗯。”

露维娅点了点头。

运动神经的输出是错误的,切掉,这样就可以跟上地球的运动。鼓膜感知到的声音是错误的,切掉,这样就可以听到宇宙的声音。耳石感受到的重力是错误的,切掉,这样就可以感受到重力在露维娅身边流动。脑沙感受到的时间是错误的,切掉,这样就可以感受到时间随着露维娅的声音而变化!

“怎么样……?”

依米尔看到露维娅的身影依然没有变得更加真实。这样还不够,可以跟得上你的声音,可以跟得上你的时间,可是现在的意识还不能理解你的感情……!

“我最爱的露维娅,请把我的全部都破坏掉,请把我从万米高空之上狠狠地摔下,把我的所有一切,我的人际关系,我的思维方式,我的感情,我的愤怒冷静和爱,全部摔成碎片!请赐予我毁灭,再让我从中得到新生!”

他看到自己爱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拿起武士刀向他的脖颈挥下,他的头颅从颈部脱离,在长达一分钟的加速下落之后,重重的砸在地面上,每块肌肉组织甚至骨头都在和地面的撞击当中粉碎,直到化为一幅粉红色的罗夏墨迹图案。


依米尔最终在凌晨六点的床上再一次发现了惊醒的自己,也许时间是在那个晚上之后的某一个清晨。两行热泪从他微笑着的脸上流下,他知道的同时又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正如同他不知道的同时又知道自己是否达成了与露维娅重逢的愿望,又是否重新得到了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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