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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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永无止境的苔原上,立着一座小城。温暖的日光下的长街整日都会伴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这里是无数人向往的九州通衢的大都会。特别是那曾被无数远游至此的文人墨客颂赞过的繁华十里的主城区,常常吸引了不少四海八荒的游人慕名而来。

但这里的夜晚却与白天截然不同。每当太阳落下,墙内的重闸门也会随之落下,把墙外的萧条阴暗隔离开来。高墙内是歌舞升平的乐土,而围墙之外却像边塞小镇一般平淡无奇。但是游人们并不在乎他们所不愿看到的城市,于是被无数人追崇的近现代化生活让许多人忘掉了墙另一边的样子。仅仅一道高不可攀的厚墙,似乎就隔开了百年的时光。

故事之中的旅者来到了这里,她确乎是慕名而来,但却并不仅兴于此。

有一天傍晚,在墙的那一边来了一位客人。她不厌其烦地用布片裹着全身,只留下一对怪异的眼睛。

她一个人,默默坐在酒馆的角落,面前只有一个空酒瓶。她有时会向外看看空寂的街道,但大多数时间都还是盯着眼前的一块布片独自发呆,似乎在等待着她身上湿冷的布片慢慢风干。

这样的一副怪异模样在这片小城里都是少见的,每个人都对她产生了兴趣,但也许是身上缠绕着的布条太过于奇怪,没有一个人想要靠近她仔细看看。

很快,酒馆里的酒客们都在议论她。这个点还留在这里喝酒的除了鳏夫就只有老光棍了。而她眉宇间流露的忧愁正切合了他们的兴奋点。酒过三巡之后,话题也下流了起来。推杯换盏间不堪入耳的言语让她的心躁动了起来。风似乎又大了点,她有些瑟瑟发抖。门旁的伙计打算关上门窗挡住不合时宜的寒风。她尽量回避着他们炽烈的目光,眼神飘忽不定间又落在了身旁的一个温柔的身影上。

一位少女正抱着一个箱子经过她身边。四目相对后,似乎是想帮她解除这里的尴尬,便向她发出了邀请。“你好啊,木乃伊,去我家坐坐吗?”随后踢开即将闩上的门把她拉出了酒馆。


安晗的家坐落在一条巷弄中,路旁总能够见到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已然是夜晚,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深秋的风就连身上裹了好几层布的旅者也不免有些凉意,而安晗并不想多看他们一眼,她依旧昂着光洁的脖子,似乎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立于淤泥之中。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什么言语。

旅者大概很快就找到了原因,随着路越来越窄,她们离这些流浪汉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她更能发现他们看待这一对行人的眼神也愈发堕落,以至于她也感到了些许轻薄之意。她们的脚步越发加紧了。

终于到了,她的家在二楼,门前有一段长长的楼梯延伸下来。也许是年代久远的原因,整栋建筑都是木质的,散发出一股尘灰与老旧的气息。

门前也停留着几位行人与流浪者,台阶上跑下来一位小孩,其他人也都开始向她们靠拢。

“他像我弟弟。”

安晗伸出手掌想要抚摸他的头。但她弟弟却一口咬在她的手指上,痛苦露出了她眼前的弟弟的真面目,又一个拾荒小孩。

“唔…恶心”

她不知为何格外生气。随后她轻轻地抚住他的头,突然反手握住他的下巴向后拧断了他的脖子,再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割下了这位可怜娃娃的头。人头挂在她的手指上,稍稍一晃就滚落在地上,手指已经见了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事之后抖抖手指上的血迹。还不无炫耀地对身旁的旅者说。

“这一手是我在基金会里学的。”

似乎因为楼梯上滚落的人头和喷血的尸体,还是听到了“基金会”这个词,四周靠过来的人群都很快散了,她注意到一对像是中年夫妻般的流浪者默默捡起孩子的头和躯干,低着头走了远去。

“我不认识他们。”安晗注意到她目光尽头的几个人。“所以他们死活都和我没有关系。”

但这里游荡着的思绪并不会这么轻易飘走,四周的景物与那晚时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变化。在那时,她被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压在水泥地上,冰凉压抑着她的脸让她无法思考。豆粒大的雨滴拍打在地上,激起水洼的水花模糊了她的视线。周围都是那些士兵,有的甚至还与她差不多高。

安晗缓慢地登着楼梯,也许是方才的小孩扰乱了她的心神,远方传来的低沉的呜咽好像是他们在哭。她们的脚步一声声地敲击在老旧的木质楼梯里,就像她弟弟的头一下下叩打在楼梯上的响声。零件间的晃动摩擦又让她想起那时候在她周围的全副武装的士兵用刺刀挑杀周围居民的惨叫,他们的鲜血汩汩的肉体拍打在水泥地上,就像有人在用刀一次次地剜在她的心底。

这些东西自从进了基金会起她总是能突然感觉到,但她不想再听见这些声音了。所以当她重新拥有自由时她第一时间就回到了这里,试图改造自己原本的回忆。她摇了摇垂到眼前的发丝,试图打散她的幻像,掏出钥匙打开门。


安晗与旅者席地而坐,地毯上积了很厚的灰,但是离开了喧嚣的秋雨,有了一个同伴与居所,就已经能感受到一点家的温馨了。

安晗抱了一把椅子过来,把它劈成零件,一块块都投进铁桶里,又拆开了一瓶酒倾倒在里面。桶里微弱的光芒在润湿的灰尘下的木块上蔓延。

“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所以出来转转,拿点家里的东西换点酒助眠,然后就遇到了你这个奇怪的人。”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那我就先说说我自己了。”

旅者坐在地毯上,抬起眼支唔了一下,似乎是应了一声。

“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桶里的那个是我家五代人都坐过的椅子。我们在这里有个庞大的家族,而且都或多或少的有些特殊能力。我原先听过基金会这个词,但一切都似乎离我很远。”

“如你所见,我家原来有点积蓄,常常是这里的焦点。我也本可以以正常人的身份度过一个平淡的童年。”

“但基金会改变了一切。”

“他们就像瘟疫一样,带着武器和混乱来了,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东西,拆了很多房子。原本安宁的小城被他们搅的天翻地覆。”

“他们整天都在不厌其烦地烧着杀着抢着,原本热闹的地方被他们祸害得死气沉沉。直到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甚至还在旁边树了一堵墙用来对照他们曾做下的伟大事迹。”

“每日街上都有他们的人在巡逻,原来的政府在他们来之后就不见踪影了。我记不清那时候所有人的反应了。但我知道,他们的暴行,很快就蔓延到了我家附近。”

“一天夜里,他们冲进我的家,杀光了除我和几个表姐妹之外的所有人,几乎把这里搬空了。我们被他们带到收容所里关起来,每天都有几个白大褂给我做各种检查。”

“我记得在那不久以后,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也穿上了那些圆圈里带着三箭头标志的衣服跟着他们一起四处施暴。”

“虽然在我加入他们之后,他们的服装已经完全变样了,但是他们的声音我还可以认得出来。整日与杀害我全家的凶手一起并肩作战,是不是很难想象?但不知道他们给我施了什么魔法,我那时完全没有任何异议。我只会听话的按着他们告诉我的去做,不管任务会有多么可怕。”

“我现在刚从基金会里逃出来,他们的笨蛋安保可能到现在还没有注意到我不见了,至少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找上门来。不过他们最近似乎对我们这些人很不上心,我没花多大力气就溜出来了。”

“溜出来之后我就回到了这里,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乡。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就像这座我印象中的房子,但周围的人都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人了。”


“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一直沉默着的旅者开了口,覆盖在几圈布条下的眼眸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仍在打量着四周。

“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他们。基金会的那些人就像恶魔一样立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他们看着我慢慢走上他们为我安排的道路,如同他们眼中的一个听话的孩子。”

“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就像这里发生过的一样,我同其他人一起到达另一座城市,找到同类的聚集地。然后,对着无辜的他们重复一遍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永远忘不了,在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被别人压在地下的小女孩看我的眼神,就像十年前的我一样。我真的不想,但我终究带来了别人的一生中的苦痛与折磨,也成为了自己永远的噩梦。”

“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了,那晚隐约的哭声的源头是什么。那时候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在学着屠杀同类。他们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

“自从我被指示着向同类挥下屠刀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永远无法回头了。我在他们指引的道路上已经有的太远了,以至于就像一只永远追随着眼前不断延伸的线的蚂蚁,我没有别的道路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心里的印记告诉我要永远为基金会服务,做一个甘愿为他们付出一切的工具,无时无刻不是这样。我已经陪着他们杀了大概三年人了。每次,我都会在这把匕首上刻下一个印记。”

说罢,安晗又在刀背上添了一笔伤痕。上面密密麻麻的破损也许就像她现在的心一般,一点一刻间都沉落着一段陌生人的故事。刀面折射出火炉的焰光在房子里飞舞,一光一影中都似有无处安放的灵魂在闪耀。

“就像这把刀,基金会永远改变了我的一切。从他们来的那一天起,我原本的未来就被无法挽回地改造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我想过要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责任,但他们总是一次一次地把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刻在我心里。”

“自从进了基金会以后,我时常可以听到和我一样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特征的人们在小巷弄的夜晚被那些身上有着三箭头标志的士兵殴打所发出的求饶。但求饶只会吸引来新一波的惨叫声。紧接着,血肉摩擦在水泥地板上的声音,他们的呻吟声,被汽车引擎声拖得越来越远。这种声音总能吵的我睡不着觉。于是,我就会去找医疗部的医生,他总有办法解决那些声音,当然也只是暂时的。”

“他们好像从来都不在乎我,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只会干活的…动物。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就算我的伤势再重,他们也只会默默地把我拖到另一个遍布死尸的房间,任由我自生自灭。即便我活下来了,他们也只是没有任何感情地重新安排我的活动,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我不知为何也会那样,一但他们在安排任务的时候对我多说了几句,还是某个员工在路上遇到时处于客套的几句言语,我都会不知为何重新燃起对基金会的希望和热情,同样忘记了这件事,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切,包括他们和我自己,都让我恶心。”

“也许哪天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会把这里烧了,烧掉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在这之后,我大概还会回到基金会,我知道他们有种可以让人忘掉一切的方法。”

“他们是我最好的选择,他们可以帮我忘掉这里,能给我一份得以生活下去的工作,还没有什么牵挂的事情。我并不是不记得之前他们对我的家人和朋友做过的事,我只是不想再提起那些东西了。”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但当我能反应过来时,基金会正在一步步地占据我世界的一切,而我对这种变化无能为力。最后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们了。”

“我并没有想要逃避,我只是再也不想面对过去的一些东西。基金会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我连一点点想要反抗的想法都不会产生。我恨他们,我也恨自己,但基金会或许是我唯一的归宿了。”


“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但结果在于你。”

旅者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安晗。她接过手帕,认真看了看。

火盆上的光热切的拥抱着手帕上的斑渍,白色,褐色,红色。各色各样的斑纹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残忍的感受。残留着的淡淡的水分为这块手帕增添了不少温韵,就像是它在招手。

“但也许我有更好的选择,”安晗说着,目光从手帕转到了她的布片上。“不过看来我不得不去基金会了呢。”

随手,安晗就将新到手的礼物扔出窗外。手帕落地并没有声音,但她们依然听到了面前新生火苗的微微叹息。

“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该走了吧?”

这是旅者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赤色双瞳似乎有些触动,不知是为她,为这里的无数素未谋面的平民百姓,还是为自己。

安晗点点头,望着火焰沉默了一会,神情似乎也有点感伤。

“还是谢谢你听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没有什么朋友,甚至连最后的一个家都没了。窗外的雨停了,我也要去迎接我的新生活了。也许以后你会在某个外勤小组里看到我,但我可不会记得你了。”

她把脚旁的火盆踢翻,拎起一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旅者似乎想起什么,也站起身,踏着她留下的脚印追了出去。刚一出门,身后早已化为焦炭的房子轰然倒塌。

老屋激起纷飞的尘土用尽气力试图唤醒这座城市,但沉闷的轰鸣只是徒劳地在街上回响。现在已是正午时分,但街道上空无一人。密云遮断了阳光,隐隐约约听见的呜呜的风声显得这里格外清冷。与之前不一样,但都在她意料之中。

旅者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安晗心里显现的画面,一栋残缺地存留在她回忆中的老楼在哔哔剥剥的焰光中摇曳,而它的主人却亲手用大火葬送了自己的过去。她没有亲眼见证到那位少女面对燃烧着的回忆仰头深思的时刻,那是她在心中描绘无数次的幻像,仅仅差了一点,她心念的那个少女形象与安晗的历史却不再重合了,她又一次永远与时光错过了。

在那之后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则全是她手帕的功劳。安晗像她所曾看见的一样接过了手帕,用一场苦难的瘟疫清洗掉了伴随自己的故去的人物。这种疫病也曾给她带来了心底的一道刻印,让她不敢拆下自己在外的伪装,因为它也毁掉了她原本的身份,使得她永远只能辗转于时间默流中游无定所。

旅者拐过这条大街,来到这座城市的主干道。原本繁华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淅淅小雨冲刷着血迹。血迹顺着雨水一路流过粮店,药店,之后是政府和酒馆门前,流过残殍和尸体,直至那一道简简单单的高墙上。

横七竖八的肉体随处可见,活人死人都在等待最后的消亡。一道扭曲的身影已然游荡在城中,收割着残余的濒临消散的灵魂。

她从它手中接过一个月前遗落的手帕,看的出来它认真洗过上面的尘土泥水,唾液血脓和其他恶心的东西,但让她更为厌恶的痘浆又多了几点。

“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会留下印记。”它似乎依然对着过去念念不忘。

身后炽烈的目光和微微的叮咛让她无所适从,她快步离开了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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