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莉
评分: +10+x

  杀死一只动物很简单。就像艾希莉的父亲做的那样。他可以徒手打断一只兔子的脖子,然后血液就会从它的鼻子里流出来。他还会支起一块石头,用一根棍子顶着。有的人喜欢在棍子上绑上一根长绳,然后在旁边等上一整天,但那是小孩子的把戏。父亲力气很大,悬石也又大又平。只要在石头下放上诱饵,用短绳系在棍子上,狐狸或负鼠来时,就会被砸死。抓兔子只要用胡萝卜,而抓狐狸或獾就需要兔子肉了。一大块石头砸下去,就是獾的脑袋也得扁下去。一天下来,运气好的话,父亲甚至不用摸枪。但当林中响起狼的嗥叫声时,他还是会握紧枪管。“只要一枪,”父亲这么向像老鹰一般抓紧了父亲灰色猎袍的艾希莉保证道,“那些畜生的脑袋就会开花,粉红色的脑子和着灰色的毛皮与白色的碎骨,溅到好几米之外。”

  艾希莉此时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着。床侧,一团火红躺在木地板上,在月光下看起来十分美丽。看着它,艾希莉不由得想起那柔软的毛发与湿润的鼻尖。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初次见到爱丽莎,是在它和其他的狐狸打完架以后。她见过狐狸打架,就像是一团火红的旋风,嚎叫着,翻滚着经过发黄的落叶从,甩出火红的毛发与血液。父亲检查了它的毛皮,于是宣布这只派不上用的狐狸归艾希莉了。艾希莉高兴地笑了,抱起了还在流血的狐狸,发誓要好好照顾它。

  尽管已经接近午夜了,但艾希莉还是不想起来。她抖动毯子,将自己包的更紧。

  她想起了她是如何治愈爱丽莎的。那些气味浓郁的绿色草药,涂抹在它身上,看起来就像一只沼泽怪物。她细心地照料爱丽莎,就像照料一个小孩。她给与它的关爱,就像父母给她的关爱一样。她们会依偎在漏水的小屋边缘,披着带有草药味的破布毯子,好像她们的灵魂也被粘在了一起。

  艾希莉爬起来的时候,月亮还在天上上徘徊。她抓起了一边的亚麻布衣服。拎起了她的小包。爱丽莎被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时的震动吵醒,将尖尖的脸从膨大的尾巴毛里抬起,直直地盯着她,看着她穿上精心准备的亚麻布衣服,带上头巾,拿起了一边的烛台,还有藏在床下的滑膛枪。

  艾希莉蹲下来,抚摸起爱丽莎的身体。它鼻子尖尖,牙齿洁白,耳朵高竖立,一双眼瞳带着小恶魔般闪亮的眸光,那有着蓬松毛发的令人着迷的大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扫动。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手臂。冰冷的地板刺激着她的脚趾。她赤脚走向门口,将脚趾塞进袜子里,然后是破旧的短靴。通过修道院大门口时,艾希莉抬头看向圣母的雕像。万福玛利亚,请您宽恕我的错误。艾希莉在心中默默地念诵道。今天过后,自己肯定再也不能祈祷了。晨祷过后,阿萨姆嬷嬷就会发现,唱诗班缺少了一位十七岁的小女孩。今天过后,修道院的大门不会再对她开放。晨祷,初祷,午前祷,午祷,午后祷,晚祷,还有私密的夜祷,全都不可能了。

  艾希莉转头,坚定地走向林间,一只手却不住地握上了念珠,脑子里,玫瑰经的经文一句接一句跳出,就像排成队列的蚂蚁。

  她马上就十八岁了。那些脑海里的话语越来越清晰,提醒着她。那都是她的错误,不该让任何人承担。

  在她七岁时,爱丽莎在林间受伤了,父亲不在身边,她只能抱着爱丽莎哭喊着。那是她熟悉的山路,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她的哭喊。在她几乎迷路时,一队人从林间冒出,就像结群的野狼。领头者穿着紧身的灰色麻布衣服。他们看起来十分和善。他们包扎了爱丽莎遗憾的说它要死了,然后耐心地询问着她的家住在哪里。于是艾希莉哭泣着告诉了他们。

  晚上,在火光吞噬半个村子时,艾希莉才醒来,抱起了垂死的爱丽莎。一出门,她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萨尼沙叔叔,身上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色亚麻,多次洗涤后脱线的领口沾满了血液,一看就知道再也洗不干净。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领头人。于是她后知后觉地又哭泣起来。哭泣,是孩子对世界的不公的控诉。砍杀声此时才在她的耳中明显起来。

  然后,突然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一道裂痕凭空出现,就像在1和2里塞进的一个整数一样,突兀而完美。一个老妇人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艾希莉立刻停止了哭泣,就像按住了一只还在颤抖的蒙皮鼓子。一切的一切也都停止了运动。

  “你好。”艾希莉礼貌地打起了招呼,就像之前那些流淌满地的血液从未存在一样。

  老婆婆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扭曲了一下,露出了微笑,看向她的爱丽莎。“宝宝娃,你好。我想你想要和我做个交易什么的?”

  “我想让他们离开,走得远远的。”她很好奇面前的老婆婆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但她还是指向那些坏蛋。

  “哦,当然,当然。可是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她知道的。“我愿意付出一切。”

  “一切吗?”老婆婆笑了笑,露出的笑容让怀中的爱丽莎缩成了一团。“那么正好,我需要一个小孩来继承我。但我猜你还想让这些人好好的,”她指了指地上的叔叔。“他们也许也这么想。”

  艾希莉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付出些什么呢?”老妇人仍然笑着,伸出了手,从沾染着绿色粘液的袖口探出的那双手布满褶皱,按在了爱丽莎的身上,指甲盖里带着黑色的污渍。“我想她就不错。”老婆婆的手抚摸着爱丽莎,而一向反感别人触碰的它此刻却一动不动。

  艾希莉抱着它退后了一步,老婆婆皱了皱眉头,让那张褶皱的脸更加恐怖,“怎么了,你不想们活着吗?”

  艾希莉陷入了思考。突然,她有了一个办法。“能不能延迟兑现呢,以后再兑现行吗?”

  “那你觉得多久算延后呢?”老婆婆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艾希莉的愚蠢,花白的头发甩动着,掉出了几根松针。用鸟骨头穿起的耳垂咔哒作响。

  “十年吧,不,十二年。”六岁的艾希莉自以为耍了个聪明。

  “好,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但那时,我要更多。你必须偿还所有利息,所有所有。把我给你的东西全部偿还。”老婆婆展开了手掌,艾希莉犹豫着,握了上去。

  所以现在她十七岁了。十二年前,当她注视着那些坏人被背后长着刀刃的野兽撕成碎片时,当她注视着自己的亲人们从地上爬起,拍拍衣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事,她就后悔了。渎神的咒语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现在,艾希莉正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接受着恐惧的鞭挞。她想起了嬷嬷的谆谆教导,还有神父领导的唱诗班颂唱诗篇时的欢乐。她丢下了烛台,由着残余的月光导向,一只手握着滑膛枪,走进了丛林。她还记着那位来到修道院的吟游诗人,他的身子藏在了长袍内,腰间缠着绳结,头上戴有头巾,凹陷的面孔十分可怖。他轻轻地吟唱着,告诉艾希莉,巫婆会带来什么。那些变成猪猡的小孩被剥皮抽筋,骨头放进了坩埚;男人们的皮被挂在篱笆上,搭建篱笆用的是自己的骨头;还有来自地狱的烈焰,那燃烧尽一切的热量将融化十字架,以及缠绕其上的琥珀与缠丝玛瑙;所有的圣徒都将被折磨,诅咒,逼迫他们自杀,以这种渎神的死法来羞辱他们。最后,茂密的旋花草遮盖了尸体,所有的探险者都将避开这块不洁的土地。讲到这时,诗人的身体兴奋地抖动起来,似乎很满意艾希莉的恐惧。这时,艾希莉才发现,他腰间的绳结原来是一条绞索。

  还有神父的审判声。在修道院大厅的小银十字架失窃后,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于是就有巫婆被出现了。她默默地哭泣着,承认一切指控,承认她骑着扫把偷走了十字架,然后在水井里投毒;承认午夜的巫毒仪式,以及诱骗女孩的招数;承认自己造成了疾病与饥荒,还在土地里撒盐。然后她接受审判,烧死在火刑台上。艾希莉很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但还是感到难过。

  她继续走在路上,当她开始害怕时,她终于见到了女巫的小屋。她知道那是女巫的小屋,就和她知道女巫是女巫一样确定,而她还确定女巫知道她来了。篱笆上爬着几从植物,开着洁白的花朵,一边的杆子上挂着几个头骨,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射出了凝结其上的白霜。

  老妇人走了出来,向她微笑着,招了招手,身上披着一件兽袍。

  “使我脱离那欺压我的恶人,就是围困我,要害我命的仇敌。”她的脑海里响起了诗篇的吟唱声。她握紧了枪管,感受着钢铁的冰冷。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爱丽莎交给女巫,让它被剥开,成为墙上的挂饰。不可能。从她十四岁进入修道院开始,她就做起了准备,种下橡树,祈祷橡果的作用。然后是盐,槲寄生还有丢在篱笆网的象征女巫的鹅卵石。但她知道那没用,所以每天晚上,她都感到害怕。听见老妇人的脚踏在鹅卵石上的轻响,听见橡树折断的噼啪声。最后的最后,无论是她走进女巫的家中,还是女巫敲开她的门,都没有差别。

  付出一切,艾希莉是这样说过。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让老妇人穿上爱丽莎。

  她走进大门,看到一张木桌,还有用于鞣制的工具,只等着一张毛皮躺在上面。但那绝不会是爱丽莎。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巫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抱着一个坩埚,一只手还在搅拌里面的淡黄色液体。她没带上艾希莉见过的那本书。那是两人达成交易后,她掏出的书籍。艾希莉偷窥了上面的内容,看着她召唤出无数的野兽,吞噬了那些人。

  “你把它带来了,”女巫看向爱丽莎,“很好。先把它交给我吧。你不需要这些羁绊,你不能有任何枷锁铐在你的身上。一旦你学会了我的东西,你就会知道天地是多么的广大。”

  艾希莉听到微风吹过头骨时发出的悲怆声音,握紧了枪。钢铁和木柄,完美的组合。她的手指按在了那些细微的凹陷上。

  她不想看到爱丽莎的生命结束在女巫的刀刃上。尽管她知道,女巫能教会她很多。她可以掌握流水与疾风,可以在大地上疾行,可以让万兽听从指挥,可以召唤天火焚烧一切。这些东西不会从圣经里学到,不会从神父身上学到,不会从任何一个丈夫身上学到。那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会想知道的东西,比任何诗篇都要怪异的东西。

  遵守约定,很简单。总比用枪对抗女巫好的多。

  女巫眼看着她拿起了枪。她皱了皱眉头,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火绳点燃了,就像蛇信子的嘶嘶声,绳头穿过簧片,连到引药锅里的火药。枪管里已经填充了适量的火药,沉沉的弹丸被通条捣实,就像她那颗毫无疑问已即将堕入欣嫩子谷的不洁之心。

  老妇人发出了轻蔑的笑声,绿色的眼瞳闪着微弱的光芒。她猜不到艾希莉做了什么。她猜不到艾希莉是如何学会使用滑膛枪的,她猜不到艾希莉在偷走银十字时说出的忏悔话语是什么,她猜不到艾希莉是如何把十字架切下一段,丢进炼钢包,连着缠丝玛瑙与琥珀,她猜不到艾希莉是如何拿到弹丸的模具,造出铅银合金的弹药的。现在,火绳已经燃烧到一半,红色的火光如同恶魔之眼一般闪耀。

  现在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杀死猎物很容易,无论这个猎物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都是一样的脆弱。

  杀死一个女巫很难。但她仍然愿意抛弃一切,因为她曾经向天主做出承诺,要好好照顾爱丽莎,直到它走到尽头,直到她走到尽头。

  她扣动了扳机,滑膛枪击发,后坐力让手开始颤抖,巨大的响声充斥了这个清晨。女巫倒在地上,扭成一团,身后传来爱丽莎的呜咽。那是十二年前的伤痛,经由女巫之手治好的伤痛。艾希莉跪在地上,抱住了爱丽莎,念诵起咒语,念诵起那天偷窥到的咒语,啜泣着祈祷它还有用。

  她会守护好它,直到一切的终结,直到她们一起走进那捧插着木十字的土堆。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