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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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谁说过,人的表情总是无法在主观和客观上达成一致。也就是说,人流露出来的表情和他自以为流露出来的总是有少许不同,会有一滴水大小的差异被放进天平。当然,这并不足以让天平至于倾覆,但那些顽固的不同总会留藏下来,而且并非仅凭努力就能将其祛除——

记忆由此断片。我记得后面好像还有一句什么,但我此刻实在想不起来。有谁能在这种状况下想起什么呢?我自嘲地想,低头瞥了一眼面前的尸体,又马上转开。尸体看衣服是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男人,之所以不看脸辨认是因为他的脸支离破碎,从裂纹里蔓延开的青苔覆盖了整张脸,脸上面还开着几朵艳丽的紫色七瓣花。

该死,我心想,我的卧室里是不是就养着这样的花?这个想法让我的胃抽搐了一下,恶心感和胃液一并涌上喉咙,带着酸腻的质感。我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并不能把视线转到周围的人群上——他们比尸体更让我想吐。

于是我抬头看天。天空是不健康的灰蓝色,像是重症病人手上暴起的静脉,更像某种虫子被打死时流出的汁液;但它让我稍稍抓住了记忆的尾巴,得以顺藤摸瓜般向着真相探出手。

啊,有了。我的脑海里跳出我戴上眼镜,回头把门锁好的图景。接下来的记忆就像是齿轮被带动一样,一幕幕的画面搭接着开始流淌:我走下楼时抬头望了望当时还清澈的蓝天,我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旁散步,我按着眼镜上不时出现的方向符号行走,我打开MP3戴上耳机,我换了一条看上去更近的小路。

这毫不连贯的几幕让我突然想到也像是齿轮一样的人生,跟着齿轮转动时你是看不见你的方向的;只有当你走出某一组齿轮再回头望,你才能惊讶地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主题的过去,发现它是由哪些你自以为毫不相关的选择组成。

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到正题上,我暗骂自己了一句。此时我又开始想念我的眼镜了,褐色,镶银边框。如果我戴着它,那就什么都不会看见;更早些,如果我按着上面的指示符走动,也就不会碰到这档子事。

是啊,指示符。它们不时地出现,有时是方向,有时是动作。每次出现时,它们还会变色,由绿至黄,再到红色,最后消失。公司说,只要按着那些符号,在它们消失之前行走,一切危险都会毫无危险。事实上,只要按着那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接近什么危险。

可我却偏偏违反了自己曾无数次告诫别人的建议。毫无疑问,是音乐造成的;公司告诉我们,不要在戴着眼镜的时候听歌,而我不知今天抽了什么风,居然在外面戴上了耳机。这像是无意识的,就像今天我选的路不是我原来常走的那一条,但这些加起来时看上去就像是蓄谋已久。所有的偶然都会凑成一个无力辩解的必然。

然后就发生了。我听着歌,竟浑然不知地肆意甩动起胳膊来,尽管眼前的眼镜上满是警告。突然一个踉跄,我脚下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多出了不可见的实体,阻碍了我行走的步伐。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跌倒,只是眼前的景物突然一阵惊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颜料的画布一样微微失真;旋即额角一痛。当我再次爬起来时,面前就开门见山地摆着周围的场景已经悄然交换了相貌。天空灰蓝,刚刚空无一人的街上满是人。

满是人。

这三个简单的字讲不出那种诡谲,只能让人联想到商业街的大酬宾活动;事实并不是那样。人群更像是从缺角的蚁穴里汹涌流淌出的蚁群,或者是游乐园池子里满盛的海洋球,连哪怕一丝空隙都没有,像是在我周围凝固一般。

但当我强忍着恶心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们确实在行走。一片暗色调的起起伏伏在人海上闪动,泛起行走的涟漪,像是在被倒在平地上四散的水。每一个人都精确地踏在上一个人抬起脚的地方,像是数学家或是音乐家般,精确地把握着每个区间或节拍。不止是每个步伐,连每次无意的抬手转身都具备含义。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无数人为我和那具尸体留下不多不少的空间,一时没有了主意。是先找眼镜,还是向公司反映尸体的问题?当我从思考的水面探出头,随意地扫向周围时,突然发现并不是只有我有眼镜。

所有人居然都戴着眼镜。边框颜色有出入,但样式都一样,还都镶着银边。无数眼镜上,不断闪烁的指示符像是一双双黄澄澄的兽眼,明明灭灭。

我眼前眩晕了一下,像是又一副眼镜在我眼前滑落,不由自主地向侧方一倾。

人群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闪开,我打了个趔趄才险险站定。低头看向老人的尸体时,我才发现他也有一副眼镜,深陷在破损的额骨里,有一只指头大的蠕虫在镜片上舒展着身体。

不用查证,我几乎能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画面像刚刚展示我的行程一样,把老人的身影投射到想象之中。

我看到他走上这条或许陌生或许熟悉的路,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戴着眼镜。我看到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也许是心脏病什么的,老人就此倒下。

当时如果有谁叫了医生,也许他就能获救;但很可惜,所有人都戴着眼镜,没有谁看得见他的倒下。不论他是死是活,终究会被这眼镜屏蔽成虚无。我联系公司或警方的想法也随着沮丧的现实一并消失;我实在不愿想象电话在满是人的办公室里兀自空响的画面。

我就这样在流动的眼镜们之间呆呆地站了一会,直到那个显而易见的结局从我脑海里慢慢浮上来:我得找到一副眼镜,戴上它继续生活。我是拦不住那些人群的,不管在什么方面。

之后我在人群中绕了两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眼镜。但很可惜,镜片已经碎成了好几瓣,几束阳光从起伏的边缘折射出来。我徒劳地把一部分镜片卡到碎处,也于事无补:它只是闪烁了几下,没有出现蓝得透明的天。

看来没有什么办法了。我慢慢吐了一口气,僵硬地原路返回,来到尸体边上,用颤抖的手拿起眼镜。眼镜上沾满了光看就恶心的酱黄物质,我只得支愣着一只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到口袋里掏纸巾。用力甩掉那只虫子,看着镶银的褐色边框,我突然想起了关于人类表情研究的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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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1

唯那滴水是取不出来的,再精密的仪器也会不可避免地沾上小水珠。能让那滴差异的水消失的方法,是向另半个托盘里再加一滴水;而让自己的表情和思想同步的方法,就只能让那些思想迎合表情的错误。就算在自己面前放一面镜子也一样。你终会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想要露出这个表情,虚无缥缈的想法终会向我们做过的荒唐事俯首称臣。

我这么想着,用力地擦着死者的眼镜,像是在安慰自己;但我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眼镜怎么抬都抬不到眼眶的高度。

镜片上制造出来的景色一如既往,随着我的颤抖而微微摇晃,好像是在强调只有这里才是正确的方向。和煦的阳光穿过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从镜框另一边的世界扑过来,在我胸前打出两块方形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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