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者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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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我只会以咨询师自居,这实属无奈。七十年来我已经游说过数百个世界里的上千所院校,试图将这门课程正式带进课堂,可哪怕是最具开放包容精神的学院也从未向我投来哪怕一个眼神。他们宁愿将精力和资源投注在解析几何、能质转换和异常艺术等等,这些学生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上,也不愿花点时间听我解释我的教学模式和那些在课上播小电影做小游戏的心理健康课到底有何不同。于是我只好私下授课。这低下的效率时常使我忧心忡忡,因为我始终坚信我的课程对孩子们来说是如此重要。我教他们成长前的最后一门必修课。

第一位是珍妮特·恩菲尔德。这可怜的姑娘当时正被家中反复无常的波尔代热斯现象折磨得憔悴不堪,桌椅融化成热汤,床架拍打出鼓声,她的妹妹险些被拽下泳池,母亲则突然用不知名的女声斥骂她。请来的幽灵猎人和超自然调查员都对此束手无策。这时沃伦夫妇想起了我,他俩曾在读过我在统合奇术学季刊上发表的小块文章,推断此事件和我所描述的现象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于是当即便向她引荐了我。彼时我正在苏荷区的街巷中贴咨询广告,见到前来拜访的珍妮特第一眼时,我便认定,她正是我需要帮助的对象。

她是最典型的那种案例,幼年的孤独症患者,心里时常有块空缺,渴望着某种自以为失去的东西。然而这种感受通常来的快去的也快。当她足够成熟后,她意识到忙于生计而对她缺乏关怀的父母内心其实是深爱着她的,她结交到实实在在能够互诉衷肠的朋友,最后一丝不安也逐渐淡去。

他们这类同样是最好解决的。循着记忆之径,再加上我的一点引导和心理暗示,珍妮特模糊的记忆很快破土而出。她带我回到她闹鬼的家中,带我走上落满灰尘的阁楼,对着空气和尘埃一遍遍无声呼唤。我拍了拍肩膀离去,给了她一小时的时间,如果出现意外,她可以随时喊我。一小时后,当她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边擦去泪痕一边不断向我道谢时,我知道,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云将就此烟消云散。

下一位是布莱恩·帕克斯。这个男孩是个脑袋里塞满奇情异想的梦想家,他不缺朋友和关爱,但天性令他更爱独处,一个人做属于自己的梦。长大后,他尝试将自己的天赋付诸纸笔,在网络社区上发表自己写下的故事,并获得了读者们的一致好评和赞誉。可当我和他在咖啡馆见面时,眼前的这位小作家看起来简直要崩溃了。神经性耳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已经快连续半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更糟糕的是,三天前,他的耳内异响终于大到无法叫人忽视,布莱恩悚然间惊觉,那声音已不是嗡嗡声或嘤嘤声,更像是有人伏在他耳边无声狂啸,彻夜不止。

很快我发现我遇上了麻烦。无论我怎样去深掘,都始终挖不出烙印在布莱恩内心的那个形状,它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我询问它的名字,但看到他一头雾水的神情时,我确信他的确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这是一个无意间的造物,一个沉默的听众。它形成于某种需求,但在需要被满足后又很快被抛弃。而世界上唯一能联系到它的存在已经不再需要和它沟通,于是,它在沉默中爆发,它不将停止嚎叫。

空之伤痕埃尔斯卡在《妖精的九十亿个名字》里有言,真名链接着我们,当你知晓事物的真名,你就能知晓它的存在、状态、本质和意义,你将能与它直接对话。我让布莱恩为它亲自命名,如果可以的话,请像以前那样,把写下的内容一字一句朗读出来。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布莱恩发来他的新作品,他的确颇具天赋,使我想起《嘲鸫之死》和《这个男孩的生活》。尤其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主的名字总让我浮想联翩,全文不着一字外貌描写,但默读时总能幻视到有个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的影子,食指提到嘴边向你比作嘘状。要聆听,必先静默。

第三位是凯莉·坎贝尔,迷茫怯懦的姑娘。起初,我以为她是那种上完小学丢掉小学同学,上完中学丢掉中学同学,到了大学毕业却还记不清一个班同学的脸的一次性人。但我错了。当我刚提起这门课时,这个乍看之下忐忑不安的孩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她三两下解决了盘中的三明治,擦去嘴角的酱汁,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她的童年往事。她们是杀手搭档,末路狂花,最好的一对。尽管因为家庭关系她曾三番五次搬家和转校,但这从未影响过她们的感情。她总能看到她,那个自信耀眼到发光的她。在床底下,在课堂上,在对楼的天台,在瓦尔德原野和埃德蒙湖畔,在巨魔桥和特雷比西亚。她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纯洁,一切美好的简直就像那部电影里唱过的一样。

可她突然就找不到她了。凯莉的眼睛黯淡下去,她又重新变回那个声若蚊蝇的紧张姑娘。绳子断了,她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就这么在她的生活中离去,再也不见。我好奇地发现她并不是来道别或解决什么问题,没有任何毛病发生在她身上。但她想找回她,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遗忘或失去她。促使她来找我的原因仅是她良心上的不安和遗憾,或者说,对那位她的牵挂。

这类人是珍妮特的反面,同样也是一种典型案例。他们会为了这种执念寻遍世界,但就像故事里老生常谈的那样,总是忘记掉自己。道理很简单,消失的东西从未消失,它们只是真真实实地化作填补空缺的那一片,融入了他们自己。我要求凯莉把她们的故事分享给更多人听,写成博客发到网上,抽空一个人回到它们曾经玩耍过的地方,或者去那些她的她曾渴望到达的地方。数月后我收到了凯莉寄来的明信片和拍立得,她显然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周围不见任何显眼的建筑物。她的嘴角洋溢着张扬自信的微笑,一如初见面她一口气吃完三明治,向我讲述她们俩的故事时。

第四位也是最近的一位名叫托尼·加德纳,这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位主动找上的我的。他的状况已经恶劣到不言而喻的程度,是我开始这份工作前所预想到过最糟糕的状况。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洗过澡了,满脸油脂,胡子拉碴,整张脸几乎是惨白色的。他的双手,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鳞粉似的粉末。他一坐下,我就能闻到劣质清洁剂和腐烂蜂蜜的刺鼻酸味。他刚开口,我就皱起眉头,深感大事不妙。

这个孩子过去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他的整个世界只是一条五英里长的泥泞河岸,十多年来,他就一直这样顺着河流洄游。有的时候,河流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平静,时而湍流汹涌,时而冰冷漆黑。也就是在这时,蝴蝶人突然运行在水面上。它几乎是由昆虫翅膀挤压而成,在飞航时会洒下翅鳞和鳞粉。它会用口器舐舔他的手指,用嘶哑的鸣叫和眨眼同他交流,收下他给的糖果后再吐出锡纸,和他一起从乡间到城市流窜。谁惹恼了他,它会悬停到那人的头顶,让他倒上大霉。那些寂静日子里他们相依为命,一只悬停在水面上的蝴蝶胜过千百片落叶,灰暗的生活也变得生机勃勃。他从偷来的童话书里读到守护神,他觉得蝴蝶人就是他的守护神。

直到加德纳夫妇收养了托尼,一束光照进了泥泞河流,蝴蝶振翅飞去,再也不见。他终于得到了同龄人应有的教育和生活。以往的种种都渐渐随时光淡去,那道斑斓的身影也愈渐模糊。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那遥不可及的五英里,直到……托尼从口袋中掏出什么放在桌上。那是许许多多被撕成碎片的红蜻蜓和燕尾蝶。

一开始死去的是家周围的狗和树上的鸟。随后不久,一位曾得罪过他的同学在课堂上突然倒下,嘴里不断吐出飞蛾尸体。这时他看到蝴蝶人从窗外飞过,跳着八字舞,像以往那样向他邀功。他朝它怒吼,咒骂,老师同学们以为他吓坏了,没有多苛责就让他先回去休息。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讨厌的教师,有过冲突的同学,甚至哪怕一个稍有口角的路人都很快发生意外。他知道往日的阴影又一次追了上来,但他不知道如何该是好。当他在大街上一筹莫展地游荡时,他看到了我粘贴的告示。

我管这个环节叫杀死汝爱(Kill Your Babies),这不是他们这些人必经的一环,但一旦发生无疑是最具灾难性的。我告诉托尼蝴蝶人只能由他自己亲手解决,这是一头我们称之为悲伤的怪物,一个他不再需要的遗弃儿,而它的报复显而易见将是扭曲且残酷的。但我会帮助他确保整个过程的绝对安全,这需要时间。彼时仍有奇术管辖条例和帷幕看火人的严加看管,我不能明目张胆地使用奇迹。我需要场地,材料和人手,以及很多很多的时间。我让他回去沉住气,暂时等候我的消息。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托尼。警察们从附近公园的湖底打捞起他的遗体,他的养父母伏在他的身体上泣不成声。据说,有人看到托尼一个人坐着船泊到湖中心。有人看到他突然跳进水里扑腾,试图撕碎自己的影子。有人看到他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转手环起双臂,试图拥抱自己的影子。但无论是谁都看不到多到盖满整片湖泊的昆虫翅膀,波光粼粼,不知是水还是鳞翅在反射光线。我打捞起一把晾干,在托尼的葬礼结束后,洒在他的坟头。

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每当这些孩子们中出了什么意外,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不断用心灵捕手里的烂台词来安慰他们。我总是情不自禁想起托尼·加德纳的最后时刻,提醒我我所做的工作对孩子们来说有多么重要。珍妮特·恩菲尔德体弱多病,她不得不在阁楼上和朋友玩耍,独自度过没有父母陪伴的时间。布莱恩·帕克斯对他脑中的妄想羞于启齿,只能把这些故事讲诉给看不见的朋友听。凯莉·坎贝尔从没忘掉过她的朋友,但她慕然回首却再也拼不回那些与她有关的记忆碎片,她不知道她已经成为她自我的一部分。托尼·加德纳看起来偏执且倔强, 但他自小在街头长大,无依无故,残酷的童年迫使他需要一个可以依赖的怪物朋友,他到底没能走出那片五英里长的淤泥。对那些未曾谋面的孩子们,我仍心怀期望,呼吁更多人来帮助他们越过这成长带来的阵痛。

这不是你的错。致那些亲爱的孩子们——那些创造了自己的幻想朋友,却又忘记销毁它们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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