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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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斡旋的中东沙漠里,运载卡佛的车辆无声无息地穿驶过一道又一道的战线,又跌跌宕宕地扬起一阵又一阵的沙土。脏青的骆驼草沿着重型集装车前进的方向生长,四散分布的仙人掌像心怀歹意的阿拉伯人,在狠辣辣的骄阳下静静观察那辆车的行踪。

撬开那双眼睛的时候,身着及膝白褂的博士刚好皱起衰老的眼部肌肉,有些疲倦但笑眯眯地瞪着卡佛。随后笑容消失,眉头舒张,五根手指配合着紧握笔杆,墨黑色的液体反光地在白底的纸面上构成奇形怪状。他汗滴直流,但书写文字的过程中却情不自禁而眉飞色舞。此时的卡佛还不懂那些千奇百怪的文字,如同一个稚嫩懵懂的少年突然收到一封秘密的情书。博士的另一只手臂撑住垫纸板,那告白的语言就安静地卧在那数张单薄的纸页上,垫抵的木板就处在手臂与纸页的中间。十分可爱。卡佛的眼睛像星空移动的明星,不成熟的目光在笔、纸和博士间踌躇。

在亮眼的灯光下,卡佛的意识行走在目光的通道里,穿梭与翻跃,在他的眼球与博士的形象之间,调皮得好似溅出水面的花朵儿。接下来,他第一次无比真实地感受到恐惧,就像突然间穿越到狭窄昏暗的通风口那样。蠕动身子爬进去的孩子。他却不以微笑抵御,以眼泪抗拒,越来越深入,如同逃逸在无尽时空的虚粒子。数个平齐视线的圆柱管在光亮中显形,绿色的营养液浸泡着干净的人体,并插有用于接收和输入的数据线。那些人体好比这些圆筒的心核,并且血管连接着内部与外部。

“谢天谢地,我的二十个孩子们,”博士停下执在手中的笔,闪出泪光的眸子仿佛不能自控地注视着卡佛,那些记载他岁月的皱纹与毛发此刻也录进了卡佛的中枢信息库中,他们凭借也仅凭着眼睛交流,“你叫卡佛,和那十九个弟兄一样,你们都叫作卡佛!”

“我们的父亲只有你一个。”卡佛不善言谈,嘴唇更像是生锈迟钝的杠杆机械一样开开合合。碎渣似的头发装饰一张刻薄的蜡黄皮肤,两颗眼球看人时意外的金光闪闪;博士如这般记录卡佛们的外貌特征。他没有回应卡佛的言语,甚至收起欣悦毫不相干地径直出门。实验室的门把转动了两下,锁孔外面是崭新未知的区域。卡佛不能出去,肢体活动被严格限制在从外半包犹如子宫的球壳当中,同时没有允许此行为的信号。那是只有头部娩出母体、双眼逃脱渊暗的新生婴儿,肉体机质在细胞中生成,由此灵魂从成束聚敛的神经纤维中挣脱,其实早已抵达感官的最真实地。环视实验室杂中有序的布局,桌上形状不同的玻璃仪器,里面五颜六色的药剂,准备或正在调试亦或已经备好。就此而言,卡佛已经掌握了构成宏大世界的最基本元素,像染料浸入白纸一样流进他的眼睛。

卡佛像获得迟来的启示,又像卡顿的程序,重言道:“我的父亲只有你一个,你现在不在这里。”

或许在西半球北部的一个国家里,与卡佛同名的新生儿降生了。他在白光四旋的空间里,握住了没有质理的空气,呆滞而新鲜地对视目及的一切。或许在那周围,一位衣冠整齐的律师焦头烂额地处理一起麻烦的离婚案。或许在最近的海域,又有一条大白鲨袭击了渔人。或许一位肥胖的妇人在和羸瘦的男人闹起小朋友的别扭,喊着吵着要吃山珍海味。或许那地方的金枪鱼依然呈上涨之势。或许一位西装革履的中产阶级的父辈曾经也一贫如洗,现在也一贫如洗。卡佛你在那个旋跳着耀眼白光的空间里吗?有人在不为人知的某地,在月光能普照着那群摩天大厦与那堆矮小窟屋的时刻,怀抱住你的姓名,与依靠你所见所闻而存在的世界交叉或汇合,活像两个相互重叠的电影放映机。

门外格外喧闹,一阵子过后,卡佛成功辨识出博士的声音和另一个尖嗓音;他离门最近。

博士:你们无权这么做,是我创造了他们,知道吗,那个人是我!

尖嗓音:博士,听我说,外界的事态变得很复杂,这不由你而定,我们现在急需那二十个样品,上层已经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了。违抗命令不仅会给予你处罚,而且恐怕以后的研究经费……

博士:给我时间考虑,考虑最需要的就是等待!笨脑子些,难道不懂这个理吗?你真的如此狠心叫我给二十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装上武器……难道你要那些尚未成熟的大脑里承载的全是噩梦般的指令,要那些平静稳和的视网膜不去辨别光热而去认知敌人,要那些灵巧可爱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扭断他人脖颈吗!

尖嗓音:哼哈,我可没辙。博士,话即是这样撂在这儿。另外,不是你和“我”一言决定,是“我们”。

门把手迅速扭动了两下,像极了固定斩下的铡刀,两朵惶恐不安的眸子最终犹同两颗滚滚落地的头颅。博士无声却哆嗦地紧紧上前,给了卡佛一生一次的热拥。零度的魂魄来生头回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热量,简直像心脏刚开始为你而振动。他僵硬着转动身子,像一颗流逝的星体在这呆板空虚的寰宇运动。毅然决然摁下焚化炉的启动按钮,红色和绿色的按钮,好像来自不同树种却翻滚相碰的两颗苹果。红苹果与青苹果。慧尾背对着一颗名叫太阳的恒星,死是名为生的岛屿的周围海域,就是发亮的星星以外的虚空。

只有卡佛真正识别了那具架子上的碳化尸体。因为卡佛一直都在那个不存在的通道里。

在此车的行程计划,卡佛以及他的十九个一模一样同胞本将运往以色列的SCP基金会站点,但事情全都因一场突袭而大变。万幸的事却像奇迹显灵一般发生在他身上,他的十九个同胞不约而同、仿佛按照预定程序一样与袭击者同归于尽,最终唯独卡佛活了下来;因为当时他对于牺牲同尽的感觉十分迟缓。那些死去的同胞亲眼目睹自己体壳的窿洞溅出血液,活像破裂的石油管道,并且木如铁板般细数外泄的每一滴,直到自己死亡。卡佛却以反常的虔诚与忠恳将流出体外的血珠,一滴滴捡还眼中,就像落下熟果的藤蔓再次收回。正是这样,卡佛出乎意料地没有死去。

一位剩一口气的阿拉伯人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食指尖利地指向卡佛,粗犷的声音连带话语通过每道指节,最终由指尖送达卡佛大脑的内里——“你是失败品。”遗憾的语调,视野模糊,阿拉伯人扫视脚后流淌的鲜血,在沙土上的质感如同一段鲜红的锦丝,随后无力回天倒在地上。

虽然这段内容需要被传递到控制中枢来处理,尽管如此,那里依旧表示不可理解。卡佛旋即恢复到正常状态,迈着规整的步子继续原本的行程。在这黄沙翻天的路上,几乎无意识地,卡佛的眼睛依然收敛流下的血液。

卡佛是毋庸置疑的人造人,是定义上失败的造物,是博士的机械义肢,是第二人类。涌流而出的机油和破碎掉落的零件,全都容敛他的视网膜之中。卡佛已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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