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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个发病的同伴闯入这座名为不眠者之家的酒馆当中的时候,酒馆里的他们尚且还在畅谈着人生和未来,开心、乐观地交谈着要怎么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们身体的优势去干出惊天大事。那时的不眠者之家还是一座两层小楼,装饰豪华到甚至可以与《大师和玛格丽特》当中的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相提并论。而那时的他们,显然是对自己剩下的时间有着非常乐观的估计,甚至在讨论着要干大事就不能被儿女情长影响这种极度奢侈的问题。而在那不久之后,干大事这三个字,及所有能表达类似意思的词语和句子就全部在这里不见踪影了。

墨丘莉娅是被她暂时的同伴琳蒂丝抬回不眠者之家的地下室的,这时距离那个不速之客闯入酒馆的晚上已经过了两年。她并不心疼自己现在的情况——无数的记忆从她的海马体当中逆流而上,在她的脑中翻涌着——而是心疼每次请琳蒂丝把她带回不眠者之家,都要用宝贵的,只要省下来就可以多打几局麻将的钱请琳蒂丝吃饭才行。

琳蒂丝是无法理解他们对麻将的兴趣的。墨丘莉娅甚至认为,她这种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理解,麻将是醉不了的他们的酒,让他们沉醉、堕落于其中。琳蒂丝确实没有理解,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曲解到了。有那么一次她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酒馆里剩下的人数从6变成5了。她理解一切了。打吧。趁现在赶紧多打几局。再过一段时间,就凑不出四个人打麻将了。就要继续改成三人麻将,或者两人麻将,或者一人麻将了。

“……记忆整理器在哪里……?” ,虚弱的墨丘莉娅无法判断周围的情况,不知道眼前的身高大概到自己的额头处,被无数幻觉中的色块掩盖的身影是店长文森特还是琳蒂丝。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痛苦。以及,她不喜欢她这病弱的身体。无数的记忆碎片汇聚成洪流在她的眼前,在她的耳边,在她的大脑当中冲刷着。就像是玻璃的碎片构成的尖锐的洪水,在她的大脑中胡乱搅动。覆盖在她眼前的人影上的幻觉的图块逐渐消散了,露出了图块下面被遮住的金色有如阳光一样活泼的双马尾。“……求你了,琳蒂丝……带我去记忆整理器那里……”,想了想,又补上了两句。她知道自己和琳蒂丝并不算熟,但自己现在这样——大概是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了——说出这样的话语,再怎么样也能激起琳蒂丝的同情心。眼前的人影把自己扶了起来,她开始在心里暗暗欢喜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别人也没什么的,只要能得到帮助就好。可是下一秒那对金色的双马尾开始轻盈、活泼地摆动,随后突然碎成像素点掉在了地上,让眼前人的发色重新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她这才认出来自己求的是店长文森特。而他正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

她忘记了眼前的店长也和她一样被这种怜悯的眼神注视过,也像她一样,无论是什么干大事的理想,还是对未来的期望,甚至是最基本的自尊心都在眼前不断变换的幻觉当中随着流动的图块一起粉碎成一个个捡不起来的像素点。而文森特,这个年龄甚至比她还要小一岁的男孩能成为店长,不过只是最无处可去、最绝望、脸皮最厚而已。


在两年之前的那个晚上,不眠者之家里的众人正在开办着每晚一次的豪华舞会,就像身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海盗船上那样,随后他们等来了他们的流浪客。他们,包括不速之客自己一开始都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不舒服而已,只是普普通通的吐出来就好了。随后,他们看到了眼前的来人——这位在不眠者当中最为冷静和知性的唯一的成年人沉浸在癫狂当中,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一边疯狂地想用指甲抓破自己的头盖骨。他们并不知道,这动作是她如同正在沸腾的大脑的热辐射,而辐射源是被困于她的头盖骨当中无处可走,只能不断地在她的大脑当中翻涌的记忆。下一刻,她在她的幻觉当中,看到了无数红色、绿色、蓝色的像素色块从她的头盖骨上刚刚自己戳破的孔洞当中像喷泉一样喷出,而那些R、G、B的颜色再在惊骇的观众的眼中以253、212、203的比例调配成完美而均匀,上下波动不超过10%的粉红色。她终于得到解放了。以其他人的噩梦从此开始作为交换。

四分之三的不眠者连夜逃出了他们不眠者的身份。他们是真正可以干大事的人,是有着逃跑的自由的人,不眠者的身份对他们来说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完美,只是锦上添花的添头而已。而现在不眠者们因为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癫狂,不仅不可能得到雇佣,更是直接被定为了伤残的一种,那就需要赶快抛弃掉这个身份。可供替换的海马体对他们来说有很多,换一个相同血型的上去就可以。而从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们回到不眠者之家了。留下来的,都是和墨丘莉娅还有文森特一样,兼具强烈的自尊心和不足以让他们选择撤退的家庭条件,以及身上有着无数业障一样的期望缠绕的,被困在不眠者身体里的人了。从这一刻开始,就没人继续在仅剩地下室的酒馆里继续提干大事这三个字了。不安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当中,取代了他们灵魂的核心。没人觉得自己能干大事了,他们只想活下去。

文森特成为了剩下的十几人中的领导者,在前任店长逃出了这个地方之后。不眠者之家里有一台用于研究的,把普通婴儿改造成不眠者的设备。这种技术是在对真正的,天生的不眠者——在一个国家当中也只有寥寥数人的幸运儿——进行研究之后的成果。在十几年之前,这种让普通人类也终于可以分享不眠者的荣耀的技术出现之后,几乎瞬间就引起了轰动。什么都不知道的底层群众,比那些不担心子女前途的富翁们更快地知道了这项技术的潜力——有这样一副不眠不休,有着普通人两倍时间的身体的话,什么样的大事干不成?于是,穷苦人家们开始砸锅卖铁,就为了凑出买这样一台设备的费用。这还只是在第一代改造设备成功率只有20%而已的情况下。

而现在,已经没人能以正常的眼光看待这台好心地赐予他们在被记忆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也可以享受绝对清醒的身体的设备了。莫里森是其中唯二可以冷静下来看待的。另一个是文森特。在并非专业人士的情况下,他将那台用于研究的设备拆开,进行逆向工程——这个过程中又有三人不堪忍受折磨而选择把自己的记忆释放出来。他成功地发现了问题的真相,是记忆的问题。在病人脑内涌动的像素色块是记忆的碎片。两个月之后,他更是研究出了一套可以整理记忆的设备。通过五个接口连接到大脑,用电流刺激海马体,把混乱的记忆粉碎成像素点。


两年之后的现在的墨丘莉娅在使用的,就是这台设备。电流在她的记忆当中旋转,把那些在她大脑里涌动着的,可以捡回来卖钱的玻璃碎片和破烂塑料瓶,还有插着钢筋的混凝土碎片——这些来自于她对破败的故乡的记忆逐渐粉碎,清理。让它们背后的那个不断想要回想的记忆去掉可以伤人的锋利锯齿和毛边,让那个记忆正确的反转过来,覆盖在她的视野和耳边上。没错。那是正常人的做梦,在身为不眠者的他们身上的体现。

“你的学业怎么样?”父母说道。记忆中的墨丘莉娅回答的是很不错。可是在她的海马体当中涌动着的电流刺激着他,让她说不出曾经的那个答案。

“对不起……我可能……做不好……”墨丘莉娅低声说道。

“没事的。考不好也没关系的。”她的父母温柔地回应道。可是除了记忆里父母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别的声音。她看到自己的记忆硬生生地被撕扯成两个半透明的图层,一个是她还没离开故乡,去往大城市求学时候的自己和父母和睦的样子,另一个是现在的——从她刚才说出那句话之后开始形成的,阴沉着脸的父母的样子。

“那你还回来找我们干什么?我们想看的你是衣锦还乡,振兴这个村子,不是像现在这样逃回村子里!”,第二个图层说道。

“对不起……但是……我现在要怎么做……”墨丘莉娅问道。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立下决心来,干大事,振兴这个村子。我们为了你,可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第一个图层说道。

“既然你已经干不了大事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赶紧自我了断?”第二个图层说道。

“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墨丘莉娅在恍惚中问道。

“你的身上寄托着我们的希望。父老乡亲们都希望你以后能用你这不眠者的身体,过出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的人生。” 第一个图层说道。

“而你活着的意义,就是被自己的记忆戏弄,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向我们这种普通人求情,求我们救你一命。”在墨丘莉娅眼前半透明的父母二人的身影,浮现出了琳蒂丝的面容。随后,她一狠心,按下了自己右手边上的按钮。

她粉红色的记忆从头盖骨上方的接口里喷涌而出,就像这台记忆整理器的制作者那样。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莫里森终于也坐上了自己制作的机器之后,机器并没有正常启动,那些接头突然像电钻一样旋转,钻开了他的头盖骨。在骇人的尖叫声中,他用最后一口气喊出,为什么在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那个人会选择那种死法。因为在一切记忆冲破头盖骨的束缚向上喷射而出的时候,那个死去的人能感受到的是一种至高的,比性快感还要强烈的释放。

文森特惊骇于他为何而死。随后他意识到了,是莫里森给这台机器加装了自我了断的功能。如有可能,他将怀着妒忌与愤恨再次杀死莫里森的遗体;但他并没有选择把用来自我了断的模块拆掉——尽管恐惧、死灭,尽管根除、悔恨;白昼依然是白昼,黑夜依然是黑夜,判决自己的过往予死刑依然是归罪的解脱。

无情的当下中,文森特仍能回忆起数分钟之前的过去——在墨丘莉娅幻觉当中打着麻将的同伴们消失之后,不眠者之家里还剩下的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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