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世界末日后的第一千零一个creepypasta是这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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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这是传入我耳中的第三个音节,也是至今为止,这个房间里响起过的第三个音节。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为了排解长时间等候无果的枯燥,我这次选择仰起头,循声向上看去。

一颗棱角分明的白色光球悬在房间中央,光洁材质带来的协调感被顶部一处粗糙丑陋的缺口破坏殆尽。一根锁链一端在透明外壳上缠绕数圈,另一端在横梁上打了个硕大的结,像个劣质的风铃,不时落下刺耳的摩擦声和星星点点的屑末。

大人们说,从在废墟里找到这盏灯起,它原本的支架就不知去向。虽然不明白他们话中的“可控微型核裂变装置”指代何物,但我隐约意识到,说这话的人想要让我相信,即使在我的骨骼都被碳十四衰变从宇宙中抹除后,它依然能如此刻一般完美完成应做的工作。

三面白墙上遍布斑驳的黑块,从飞虫遗留的尸斑到铁链放大了数十倍的投影,不一而足。而其中最大,最规则的那片黑色凹陷显得相当与众不同:它着有与铁门相似的暗淡光泽,和与铁门相似的冰冷触感;如果你有钥匙,甚至能从外侧像打开一扇铁门一样打开它。只是,我既没有钥匙,也不在门外。

这个小空间剩下的部分和我刚进入它时一样,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空气中有些潮湿,腐朽和铁锈混杂的气味。于是我收拢视线,重新看回面前本该是第四面白墙的地方——白桦木制的楼梯衔接上奶白色的瓷砖,向前,向下,向灯光无法涉足的黑暗里延伸。

正当我百无聊赖到准备在木板上踩出些嘎吱声时,黑暗里终于有了动静。很难描述那是什么,因为它过于模糊而杂糅,倘若有谁将黑天鹅垂死的呜咽与狂欢节火堆的噼啪声一同融进硝基盐酸,或许能在加热后蒸馏出其中的一小段波长。

但我不需要辨认出那究竟是什么,就像我不需要明白或好奇那通道底部究竟有些什么。我只是遵循从有记忆起就被反复教唆的指示,在楼梯的最高一阶上坐下,用比正常说话稍响亮一些的声音开口。

“你好,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


* * *


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喝过水,还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话,当我准备接着说下去时,一阵干涩的粘连感从嘴角传来,把还没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而在我重新组织起语言前,一段信息从黑暗里传出——用这样的描述,是因为我不能确定我到底是以听觉,视觉,味觉嗅觉或四者皆有的方式接收到它的。

你不怕吗?那片黑暗,或栖息在黑暗里的某物如此问道。

“唔……”我盯着看不见的地方眨眨眼,回想着被大人们反复告诫的话:记下你听到的故事。给它讲你记得的故事。不要离开房间。不要走下那条楼梯。

没有规定我不能和黑暗说话。于是我好奇地反问它:“那是什么?”

某种东西。某种会驱使你远离某物,离开某地,不去做某事的东西。

——“鞭子?”——不。

——“电击枪?”——不。

——“……磁铁?”——有一点像。

黑暗的语调很平静,有些像沙尘天中略过舌尖的风。而待我将这个突然插入的意象赶出脑海后,才发现自己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四个和“驱逐”相关的名词了。

兴许是因为返潮,瓷砖地面上蒙了一层水雾,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令人不适的凉意。“可不是用走的。”我小声嘟囔着,保持坐姿挪到了下一阶台阶上,在干燥的木板上直起身子:“那,我继续了?”

黑暗没再回应。大人们说这叫“默许”,所以我开始讲。

“就在前些天,探索队的那些家伙在七号废墟里发现了些没太大用,但有趣的东西:保罗.谢尔所作《克里斯汀的魔女手稿》的新章节。承接前几章的内容,在抨击完习俗,节日,社会制度和繁衍手段后,这位我们除姓名外一概不知的神秘作家借克里斯汀之口,将矛头指向了上一代智慧生物们的娱乐方式。”

“在书中,善良的魔女痛斥道,那时的人们为满足猎奇心理,会从海里抓来虎鲸,关在水族箱里训练它们表演节目;而这些被迫远离族群,在高压环境下生活的大家伙,最后的结局九成是精神失常,一次次撞向钢化玻璃直到头盖骨发出脆响,另一成则是成功冲破屏障,临死前搭上几个观众一起上路。”

“别急着表达怜悯,憎恶或无所谓,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做阅读理解。我只是想表达,在被环境扭曲异化后,将积累的压力以疯狂的方式释放,是所有动物的共性和活动规律——察觉到跟在我身后的人在听到这句话时放缓了脚步,我用手中的铁铲敲敲地面,转过身认真补充道:不,我指的是广义上的“动物”,包括基地里的大家在内。否则,就不需要我们来做手头这份工作了。”

“他摊摊手——不知为何,那对掌心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不解。当然了,除了少数知情者之外,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将意外身亡的死者送到野外埋葬。我叹了口气,搬出那个对每个第一次做这事的新手都要举一遍的例子:”

“试想一下。这是一个清晨,你被哭喊声吵醒,于是起床打开房门,发现住在对面房间的小艾莉没有跑出来和你打招呼,即使你们昨晚刚约好要听她唱刚学会的童谣;而她的母亲正歇斯底里地捶打着探索队长罗兰紧闭的房门,因为门把上粘着一束因疏忽而遗落的,还在滴水的头发。——如果遇上这种事,你认为我们应该,或者说必须怎么做?处死罗兰,然后本就不足的人手更加缺乏,而潜在的猜忌进一步加深,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直到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啪”。”

“但在我们的现实中,倘若你去问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只会努力回想一会,然后说:“艾莉,那个被游灵勾了魂,半夜自己推开门,去往荒野然后走进河里的孩子吗?她的母亲难过了好久,真令人惋惜。”简陋的哀悼,恰到好处的悲伤,一如既往的平静假象,仅此而已。”

“不过,希望这些话没有让你产生“这份工作并不难”的错觉。像艾莉那样被带到郊外后溺毙的案例是极少数,大多数时候,这些尸体,或即将成为尸体的受害者,需要加以处理抹去人为作案的痕迹:被利器割开皮肉的,要将伤口加深,撕扯出不规则的裂口,注意尺寸与邓氏狼的犬齿吻合;被捂住口鼻以至窒息的,要完全划烂他的面皮,让外人无从倒推那张脸最后定格的神情是尖叫还是对邪灵的狂热;被重物砸烂的残块是最难处理的,因为墙面上往往会留下大滩腥臭的白色脑浆,所幸这种情况目前只发生过一次,而那天刚好有一只蹄兽从地下跑了出来。”

“一口气说完一长段话让我有些口干,于是我略作停顿,做了一个深呼吸,只有在这片远离居住区的墓地才能闻到的土腥味涌入鼻腔。昨夜应该下过雨,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却并不舒适,反倒凉的有些过分。那个新人依然跟在我背后,脚步声短而急促。我接着说,放下扛在肩上的铁铲。”

“所以,我想你明白为什么这份工作有如此高的分配额度了;事实上,因为有点力气就想着来分一杯羹的人,我见的不算少。他们中最差劲的刚和尸体打了个照面就吐了一地,稍好一点的撑着听我说完了介绍,更好一点的坚持到了看见我为了伪造遭遇饿狼袭击,将冒着白沫的肺挖出咬了一口后扔在地上。当然,为了保密着想,他们肯定是不可能再活着回归原来的生活的。”

“似乎是湿度过高的原因,扬起的尘土并未很快落下,而是凝聚成团,有不少黏着到了我的衣物上。这幅情景莫名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倒数第二次见到罗兰时的场景——他在艾莉那件事后一度成为了我最好的助手,没有之一;而那个傍晚,浸透了汽油,酒精与黑瘤果汤气味的罗兰找上我,用撕裂的声音问,黏土与死者的气息是不是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处理他的尸体费了我不少心思,因为几乎没有野兽在给受害者剥皮时具备如此精巧的刀工。”

“铛。碰撞的声音在夜幕下回响,铲子似乎是卡在了石缝中,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没法再移动分毫。来帮个忙,我理所当然地说,在他上前握住木柄时配合地松开了手。或许是被我激起的尘土黏在了衣物上,本就比平时浓烈的土腥味此刻甚至让我一瞬间有了窒息的错觉。说起来,他是叫……”

“我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仅如此,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他似乎从未开口说过话,连最简单的问好和自我介绍都没有。而就在铲尖脱离地面束缚的一瞬间,我终于想起那奇怪的熟悉感来自何方——上一次见到那双手时,它的主人正故作严肃地伸出小拇指,让我发誓明天会早起听她唱歌。”

“然后我第一次抬起头,与那个同行了一路的陌生人面对面。他正将铁铲举过头顶,大幅度的动作扯落了面部的橡胶面具,一张每个部位我都认识,却从未想过它们有一天会合在一起的脸暴露在视野中。在我数清那方寸大的器官里究竟塞进了多少个分部前,铁器划过空气的破空声从上方传来。”

“带着盈满湿润的泥土气息。”


* * *


长时间的坐姿让我的腿有些发麻。器官内不时传来不规律的气泡声,一如记忆中的每一天那样,大人们说这叫“饿”,但我对此将信将疑,因为按他们所说吞下被给予的物品后,它也没有缓解半点。房间里有些冷,我打了个哆嗦,把身体蜷得更紧。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会死。接受到这段信息时,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你知道“死”是什么吧?

“我知道。”我稍微背过身去,因为部分冷气似乎正是从楼梯下传来的:“死就是结尾。故事的结尾。每当有谁死了,大人们就会把他作为故事讲给我。然后我讲给你,因为你和他们说过,听不到故事就搞破坏。”

我也和他们说过,将真实发生过的事完美复述一遍并不能算故事。

“他们也和我说过。”我有意抬高了些许音调,因为面前这位听众的形象和我最初的设想已经有了不小的偏差:“所以我需要使用第一人称来讲述。因为讲故事的我没有经历过故事里的事,所以它们不能算真实发生过的。”

优秀的诡辩。大人们教你说的?

说中了。我咬着嘴唇,别过脸去,保持沉默。

你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我眯着眼,保持沉默。

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不知道。讲故事?我掰着手指,保持沉默。

你知道……算了。你不可能知道。继续吧?

我稍微转过头,让半边脸暴露在空气中,用右眼瞪着那条木制通道底部的黑暗,继续用沉默表达不满。在过去了几分钟,几小时或几天后——准确来说,在天花板上的锁链发出第四声催促般的摩擦声后,我还是率先妥协了。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玩伴们都相信我是所谓被“幸运女神”青睐的人,因为我总能在捉迷藏游戏中用最快的速度抓到所有人,或者精准猜出倒扣着的杯子下有几颗糖果;稍长大一些后,当我瞒着所有人跑出庇护所,在仅是擦破衣服的情况下,从野兽横行的污染区内带回了丹尼的绝笔,将它们交予后者的家人们时,那个称号便在成年人中也传开了。”

“这些事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以至于即使是此刻,在我拖着一个缝缝补补的破布袋蹒跚地敲响临时避难所的门时,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它们。”

“然后从心底感到可笑与可悲:假如有一个同龄人在捉迷藏中,稍微留神纸箱上被掩盖过的搬动痕迹,又或者有一个成年人在阅读遗书时,想到拿出原主的日记比对字迹,那么他们想必立刻就能明白,所谓“幸运女神”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但,不存在这样的人。我听见避难所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已经被风沙侵蚀成灰白的金属门在我面前慢慢上升。我不埋怨他们:在这样的世界里,想要踉跄着活下去,不在任何事上投入过多心力是相当正确的选择,我理解这种做法。”

“一如我理解,当蠕动的焦土席卷而来时,领导者做出优先转移物资而抛弃这个边缘庇佑所里老弱幼残的决定;一如我理解,当食物匮乏到人们趁夜色分食了饿死的同伴时,人们将庇佑所里所有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们聚集起来,强作欢笑地欺骗我们去野兽横行的荒原上给所谓“过路的救援队”领路一样。”

“咔哒。门扉完全开启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小步走进建筑,沉默着向为我开门的人点头示意,在他殷切的眼神中将装着面包和瓶装水的布袋递上,又沉默着看着人群从黑暗与角落里涌出,像野狗争夺烂菜叶一样,为了能多往嘴里塞进一口东西而互相推挤,抓挠,踩踏。”

“待最后一点残渣也被争抢殆尽后,除了少数几个被推选出的代表,人群又像退潮的海浪一样,推搡着,嘟囔或抱怨着缩回那一小块容身之地。这次又是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吗?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对我说。”

“我点点头,然后看着虚假而真挚的惋惜在他脸上浮现:真是被幸运女神青睐的孩子……居然能在那样的荒地里找到存放物资的前哨。放心吧,我们会很谨慎的,一定不会再让前几次的惨剧重演了,我们会全部平安回来的。”

“走吧,我用沙哑的声音劝说道。于是相似的,人道主义的,悉悉索索的议论逐渐平复,几人交换眼神后,对当前庇佑所内依然缺乏食物的现状表示了赞同,然后彼此推搡着,跟着我向漫天飞尘的荒原中走去。”

“大约在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时,那座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哨站出现在我们眼前。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只有与我们双脚相似的凹陷,看不到任何大型野兽或飞禽活动的痕迹。我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舒气声,仿佛某张一路上始终紧绷着的网终于松弛了。”

“穿过已经不翼而飞的正门,从断裂的墙壁跳上断了半截的楼梯,匍匐着走过狭小的廊道。我听见队列中传来被灰尘呛到的咳嗽声,和布料被碎石撕破的断裂声,以及极微弱的,刚发出便被同伴们压下的质疑声。我不做理会,只是麻木地,按既定的路线走在最前方。”

“当我们从墙角的破洞里爬出,来到那个堆满了货架的宽阔房间时,这一切声音都被欢呼的浪潮取代。他们冲向存放在此的物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并没有跟上他们,而只是继续站在那个狭小的洞口前看着这一切。”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并没有其他任何一丝出口;就像没有人注意到,数千双涣散但饥渴的眼睛盘踞在天花板上凝视着他们;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当我在他们面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口说话时,一团黑色的固体从喉舌间的裂缝中一闪而过。”

“欢呼中突然炸响一声尖叫,然后是询问,翻找,坍塌。数十团干瘪如枯枝的灰白物体滚落在地,它们中的每一个生前都曾是他们的同类。我看见有人想要沿原路逃离,有人试图寻找其他出路,有人意图翻找能用于防身或进攻的工具。而我抬起头,对他们扯出一个笑容,一只甲虫从舌尖上滚落,没有带下任何液体。在它无声落地的瞬间,漆黑的天花板化作千万份碎片,嗡鸣着一并倾泻而下。”

“他们说得对,我是被神青睐的孩子;”

“只是眷顾我的神灵,并非他们所想的那一位罢了。”


* * *


告诉我。在故事的间隙,黑暗再次插话道。你眼中的故事是什么?

“是不完全真实的事情。”

这是所谓大人们告诉你的,他们眼中的故事。而我在问你。

“……是可以重复很多次的事情。”我愣神片刻,不是很确定地回答:“真实的事情只能发生一遍,而故事可以被讲述很多遍。到你了。”

浅显来说,是每一句话都有着不唯一可能性的载体。

“一点都不浅显。”我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试图用肢体语言表示抗议——虽然在内心深处,我对这样的对话并不反感,但在某些幼稚较劲心理的驱使下,我依然决定这样做。

你知道你很奇怪吗?我将这句话视作某种让步,或者妥协,或者其他能由“转移话题”衍生出的负面词:“那又是什么?”

当被形容者与其他同类存在较大差异时,我们就会这样形容他。

“我的同类?”

先前所有来讲故事的人。

“或许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过。”但从来没人对我这么说过,这感觉有些奇妙:“只为了达成某些你想要的目的。”

后半句是对的。

“嗯哼。”

奇怪的人往往有些奇怪的故事。你有吗?

“让我想想……”我撑着头,嘴角有意地上扬:“有啊。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总要讲完所有故事的,而并没人为你划定顺序,不是么。

“……”我看向黑暗,默不作声。

而且我好奇。它有多奇怪?

“哈,我还以为你是只会重复固定句式的复读机呢。”事实上我很想维持刚才那副姿势进行叙述,但不可否认,一来这个房间的大小不允许我高声说话,二来这里确实很冷——所以我只是短暂地摆了摆架子,再次靠着墙缩成一团:“嗯……没人和我讲过它,我也没经历过里面的事;但它就是在我的头脑里呆着,和其他故事摆在一起,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够了吗?”

“基于目前发现的遗物和文献,我们推测,千万年前,这颗行星上曾有过一支高度发达的文明。关于他们何时,因何消失,现有的线索只能勉强勾勒出一场“灾变”的隐约轮廓;但不可否认,他们遗留的技术和造物,于我们而言是宝贵的财富。只是,它们大多残缺破损,缺失关键信息是常有的事;所幸,有些时候,这些丢失的未知数是可穷举的。”

“例如,此刻分配到我手上的这一份。这是一项生命科学方向的研究,旨在用改写遗传物质的方式,向生物体内植入可自我进化的辐射抗体——毫无疑问,于我们而言,这甚至是比淡水和食品更急迫的需求。幸运的是,储存资料的仪器保存得相当完好;因此,我要做的不过是,通过最多871次实验,补上基因链的最后一个缺口。”

“顾虑到酸雨和火山灰的威胁,也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从数不多尚还完好的地下区域中划出一块作为实验场地。从墙壁上褪色到只剩轮廓的涂鸦判断,这里曾经或许担任过育儿室一类的职能,但现在,它唯一的用途就是存放排列整齐的数十个玻璃舱。鼠,竹节虫,犬猫或早夭的婴孩,温顺的实验动物们半蜷着身子,在羊水般温暖的乳白色溶液中安睡着。”

“正确的X值只有一个,除此之外的产物都是等待销毁的失败品。而在此基础上,我要做的不过是把那些失去价值的错误答案麻醉后,捞出容器扔进焚化炉,将对应的编号从备忘录上划去,接着测试下一组数据。”

“它们是如此乖巧,这里又是如此安逸,以至于百来平方米的房间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沿着铝制地面的标识踱步,检视,调整容器内的参数,或是在已经没有蒸汽通过的供暖管道上歇息,盯着房间尽头那个大号玻璃温室里正在进食,爬行和变化的失败品看上半天,例行的日程不外乎此。”

“是的,并非所有的错误答案都化作了给设施供暖的热能。当然,我留下这只被编号为三十四的小家伙,绝非出于什么幼稚的怜悯或内疚,仅仅是因为它身上有些计划之外,又蕴含潜力的特性罢了。”

“事实上,它的初次登场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毕竟不是每只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五天的猫,都能拖着燃烧的尾巴撞开焚化炉的盖子一跃而出,在走廊上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扬起一地灰尘和被自己踩得稀烂的滚落眼珠。而不知道是缺乏常识还是慌不择路,在我转过七八个拐角终于追上它时,看到的只有一团焦黑的碳块,打翻一地的鲸油灯,和一点五只甩着尾鳍骨试图滑进通风管道的风干小白鲨。”

“抓住它——这个不知为何失去了自己原有形体,只能依附在活物或曾经是活物的肉块上,拙劣地伪装成它们初始躯体一部分的淘气鬼——倒是没费多少力气。但我那会儿抽不出时间或精力专门给它清理一片比温室更大的场地,所以只好强压下自己的好奇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不可否认,即使似乎不具备比本能更高级的需求,它依然给我称得上单调的日常添加了一点消遣。以至于,到了实验的最后一天,当我清点需要上交的汇报时,心里居然隐隐有些不舍。于是,在拉上房间内的电闸前,我选择在门口驻足片刻,想再回头看一眼房间里的情景。”

“我没能如愿。光信号在脑内成像前,就被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彻底打散:即使坚实的土层将天上的落石和这里隔绝开来,面对自下而上传来的地震波——让我们可用的地下空间越来越小的元凶——时,这些经过了数千年磨损的金属架,基本上和纸牌塔没什么区别。”

“我花了好一会才缓和过来,又花了几乎是两倍长的时间摸索着站起身。我身边是坍塌的墙壁和几根坠落的钢筋,如果它们再向左偏几厘米,恐怕我现在就是一张贴在地上的立体喷漆画了;即使如此,它们大概率还是成功在我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每走一步时皮肤撕扯传来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据。而我却根本没法检查或处理,因为后颈上针毡般的刺痛把我的脖子钉死在了面向前方的角度上。”

“但和面前一片狼籍的空房间比起来,这些都是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的小事。那家伙跑了,而我想不出,如果一只为生存不择手段的百变怪成功逃出了这里,还有什么手段能重新抓住它。”

“带着微弱荧光的营养液从碎裂容器中流出,构成了数十个深浅不一的水洼,和几串分别拐向左右两侧的脚印。我不确定它是否有足够的智力判断偶蹄目和灵长目的幼崽哪个更适合逃生,但那一瞬间,我只能假定它有,然后以此为基准,先去追溯那一串向上倾斜的蹄印。”

“坏消息,我猜错了;好消息,当我和那只仅剩头颈还露在外面,身体定格在跪服姿势的大角麋鹿打了个照面时,只浪费了不到五十步路程的时间。”

“在我折返的途中,颈部和腿部的疼痛麻木了些许,但我并未因此感到舒缓,因为失衡的晕眩感很快填上了空缺:脚下的通道似乎覆盖了一层粘稠的浓浆,我发出的指令需要好一会才能传达到肢体末梢。道路在我面前分叉,一侧是安全井与还能勉强攀爬的铁梯,柱状的光束在灰尘中漂浮着;一侧是早在我们初次发现这片地下建筑时,就被水泥封死的未知通道。后者上分布着几道蛛网状的裂痕,尖锐处粘着的湿润毛发证明十几分钟前有些小家伙钻了进去。”

“除非被压缩重组成至少二十五米长的条状生物,否则我根本不可能蹭进其中任何一条缝隙。但或许是失血导致的迟钝,在我开始思考更适合当下的行动之前,身体就像上好发条的机器一样,忠实地遵循我最初发出的指令,一瘸一拐扒上带有活物痕迹的那个洞口向里张望。”

“先是一团一动不动,蜷缩成球,明显已经失温多时的婴儿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消毒水和被强制延迟的腐烂共同构成的暖气团在鼻腔中缓慢扩散。待这一切将我浸透后,“我应该先检查爬梯”的想法,连同它带来的松开手向后仰倒的动作,才姗姗来迟造访我的神经。”

“在看见铁制器具上完整而厚实的灰尘时,我终于略带遗憾地吐出一口气,靠着墙面瘫坐下——看来它并没我预料中那样好运,有机会在玻璃温室破碎前摆脱它的禁锢,可惜了珍贵的样本。另一方面,已经不再疼痛,却除了不断传来寒冷与刺痒感外几乎断开一切感应的伤口也不容许我继续行动。”

“这点伤不至死,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会。逐渐起雾的大脑用安眠曲般的语调安抚道,而我接受了它的建议,半眯眼睛,顺着痒觉传来的方向将手伸向后颈。而直到眼前本就遭到压缩的视野彻底蒙上白纱,化作灰白,严重磨损的违和感才艰难地传来一丝信号——”

“我的皮肤,似乎不该在被触碰时,提供被湿润柔软的肉芽吮吸般温暖的触感。”


* * *


你在吗。在我打哈欠的时候,黑暗再次突兀地插入,让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里没有出口,我必须在。”我摇晃着说,声音不大,字与字之间拖得很长:“只是这里的环境让我有点不舒服。”

发生什么了?

“我的眼睛睁不开。脑袋也很重,故事混合在一起了。”

这叫“困”。大人们没有和你说过吗?我第一次从黑暗的用词中感受到一丝诧异。在你向他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不。”我闷闷地反驳着,在自以为表意足够清晰的前提下,把句子压缩到最短:“在外面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你的问题。”

好吧。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顺应它,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不。”这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速度快到让我自己都为之一愣。意料之中,讨厌的追问随之而来:为什么?

“不……就是不。没有理由。”事实上,有理由;某种奇怪的感官在心头盘旋:每当思维的触角伸向“如果我此刻闭眼了,会发生些什么”时,无论我的意图是多么隐秘,都会被一阵来路不明的颤意袭击,在短暂的僵直后被迫回到原点,而刚才想到的画面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

你在害怕。又是这个词,我捂住耳朵以示不想听。你很讨厌我吗?明知故问。“当然了。”我捂着耳朵说,“大人们说了,你是个幸灾乐祸的坏家伙。你喜欢听别人撞霉运或出意外的故事,听不到的话,就要自己来搞破坏。”

错了。我说的是,我想听带给听众恐惧的故事。

“嗯……”我继续复述被教唆的说辞,尽管似乎有声音在心里反驳说这是偷换概念:“这都是对我们而言的坏消息,我们讨厌且不希望这些事件发生,自然也不想听到它们改编的故事。”

好吧。那他们有没有说过,如果你讲完了自己听过的所有故事呢?

“会有别人接替我。就像我接替上一个。”

如果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都穷尽了呢?

“会……”我习惯性地想要反驳,张开嘴才发现说不出辩词。黑暗似乎在那瞬间轻笑了一声,它说,让我来讲一个?

曾有个相当要好的朋友对我说,如果你拥有足够长的寿命,长到若是某个王国在于你而言的一天清晨时建立,傍晚便能端着果汁欣赏它的内乱与没落;长到只是闭上眼打了个盹,睁眼便发现北极星的位置已经易主。那时你就会发现,所谓生命的演化,不过是给相同的内核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罢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从未离开过出生的地方,连北极星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理解这一段话的含义了。所以我向我的朋友——连这个词都是他教给我的——询问,但他只是笑着避开了这个话题。然后,我们又聊了很多,从古到今,从地到天;再然后,他走了,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像当初他突然出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一样。

那是我们最初,最长,也是最后的一次洽谈。那之后又过了很久,我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家乡,自然也不知道外界在发生着什么;只是,在从不时经过的旅者,商队,流放者和探险家口中听闻过,希腊最伟大的帝王倒在了征战的终点,将要征服世界的航海家饮恨于最终归途,百年家族的长子为一朵郁金香沦落街头后,我似乎能够隐约描摹出,那所谓“包装纸”的模糊形象了。

因此,当一只羽毛快要掉光的秃鹫从远处飞来,黑色的喙把白日一分为二,将一张破破烂烂的日报带到我面前时,我看着头版图片里镶嵌在王冠上,仅有我所在之地能够生成的透明流光晶体,心中又担忧又期盼。

担忧的是,倘若人群真如传言中那般疯狂,我究竟应该如何应对;期盼的是,这份热潮会将尽可能多的人们带来此地,那时,我或许能借此机会了解到家乡之外更广袤的世界,甚至——我几乎快忘记这个词怎么发音了——交上一个能倾诉孤独的朋友。

炽热的光球升起又落下十三次,我听见黄沙里传来了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阴郁的云层聚拢又散开十六次,我看见山脚下搭起了简易的村镇。身形,衣着,容貌各异的人们往来交谈;我藏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的神色。

有人三三两两坐在镇口的木桶上,抽着烟回忆家人的面容;有人骑着打满补丁的车辆越过山丘,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唯独不见我最不愿看到的偏执和混乱。我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转而开始构思应该用什么话作为正式初见时的招呼。

只是,大概是太过于缺乏社交经验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就被我搞砸的彻底——才看到我费尽心思准备的甜点和礼物,客人们就落荒而逃,连他们的煤油灯和鸭嘴锄都顾不上带走。而当第二支小队前来寻找同伴们遗留的物品时,左轮与双管猎枪的光泽着实让我感到难过。

我最初以为这是我的错:可能我表达友善的方式有所不妥,也可能我的热情于普世准则而言确实有些过分。于是我想着,或许我该稍缓急躁的心情,观摩学习一下外界的礼仪和相处规则。

但现实并不如我所愿。当我学着某人在酒吧里开玩笑的样子,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时,他转身扬起工兵铲砍断了我的手指;而我模仿另一个人与同伴接头时那样,在转角处用俏皮的口哨试图吸引他的注意时,一道强光手电直接找上了我的眼睛。

我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善意仅向同伴展露;而我,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对开采工作造成困扰的不安定因素,是需要铲除的对象。到此为止,我对自己说,在居所深处缩成一团,用手臂堵住溢出液体的缺口:不切实际的幻想到此为止,让我补救错判造成的恶果吧。

在看着那个曾妄图将手伸向我胸腔内部的家伙被落石砸成肉饼时,除了反胃和失神外,涌上心头的还有一股诡异的快意;而当俯瞰着他的两个同伴在慌不择路中坠下山崖时,我几乎要回想起,已经遗忘多时的笑声是如何发出的了。

对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只有相当模糊的记忆。我让他们开凿的矿道变成漆黑的迷宫,让坚硬的石地化作流动的陷阱,让每一条山路都随时可能被落石砸断,每一处水源都可能盘踞毒虫;我看着他们从把一切归咎于厄运,到互相猜忌内部有人在捣鬼,再到惶恐地搭建起祭坛献上牲畜。

一切似乎都在向我期望的方向发展,很快我就能将这些贪婪的掠夺者逐出我的家,重新拥抱先前不懂得珍惜的宁静生活。

只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恶意。小镇上响起第一声震天的轰鸣时,我还以为不过又是一场越界了的斗殴;直到皮卡运来的物资中,炸药和火线的份量超过了朗姆酒,我才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

直到烈日高悬,他们在我的住所周围堆满了火药,领头的人高呼着准备引爆,我才幡然悔悟一切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以为自己能猜透他们的心思,我不该认为他们会对异族人产生彼此交流的想法,更不该只因过客的只言片语,就对实质上依然一无所知的外界产生好奇。

但后悔已经晚了。补救也已经迟了。不仅仅因为矛盾已经激烈到无法调和,更因为,或许是过分虚弱的原因,我被恨意灼烧的脑海除了同归于尽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不,不止如此。我咬咬牙,将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猛地撕开,看着银白透明的液体顺着岩石外壳流下,渗进洞穴深处的缝隙,消失在我逐渐变暗的视野中。

它们不会就此升腾散去,像烈日下的晨雾一样无影无踪;我的血液会顺着地脉,顺着洋流,顺着板块之间的裂缝,在我从未去过,见过甚至听闻过的地方凝固,形成那受人们疯狂追捧的通透晶体。我对它们施以最恶毒的诅咒,诅咒这些被冠以浪漫,爱情和珍宝之名,却给我带来杀身之祸的,不过是某种流动的碳的固体。

这些本该在我的血管中安静流淌的,被人们称作“钻石”的固体。

“这是你的故事吗?”我一开始还能记下脑中的词句,但故事越推进,那被黑暗叫做“困”的昏沉感就越为明显,以至于最后,我需要十分集中注意,才能勉强跟上已经放慢了数十倍的讲述:“抱歉,我……没有完全记住它。能再讲一遍吗?”

不。我怀疑黑暗说这句话时是有意的,因为它惟妙惟悄地学去了我刚才的语调。故事存在的意义是被讲述给听众,和被听众再讲述给更多听众,循环往复。而我已经讲完了。

“……但我还不能讲述它。”我试图把这句话说的干净利落,但就结果而言,似乎有一截砍不断的小尾巴堵在了嗓子口,在胸腔里搅动起一阵旋风,让我感到无端的烦闷。

你只是不能复述它;你只是不愿讲述它。

“所以,这是你的故事吗?你亲身经历了这样的事?”我岔开话题,双眼愈发沉重。

这是我朋友的故事;我道听途说了这样的事。

“告诉我。”我不确定这句话是真的说出了口,还是仅仅在脑内打了个转:“你到底是什么,你眼中的故事又是什么。”

许久没有回答,又或者是我把一秒钟误当作了许久。终于,在沉入睡梦的前一刻,我听见了不知是真是幻的回应:

你过去曾知道的;你终将会知道的。


* * *


从我被带到这个房间算起,时间应该过去很久了。我听大人们说过,通常所谓的计时标准,不过是给发光天体的运行周期换了个名字,所以不论身处何地,只要抬头看看太阳,稍加比对就能得出正确的时间。

但我头顶只有那团一成不变的白光,在我全力起跳都够不到的高度,安静地做着它该做的工作,就像它被制造出来的第一天那样,在墙上投下斑驳的黑影。

“我想我搞懂你的小把戏了。”在某个故事落幕后,我面向台阶下说:“你称做“害怕”的小把戏。每当我们想到一些还不明了的东西,你就会在那瞬间,把每个人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塞进我们的脑子,就像把你说的话塞进来一样;然后我们就以为你真的能做到让事情这样发展,接着开始“害怕”你,听你的话。但事实上,说不定,如果我看清了楼梯底下有什么,就会发现你什么都不是,只是只拿着喇叭的小老鼠,连搬动一片叶子都做不到。”

出于某些想法,我试图让这句话呈现出我记忆中最挑衅刻薄的形态,但就结果而言,不论是逐渐飘忽的声音还是不自觉中咽唾沫的举动,都并不很如我所愿。

换句话说,在你看清楼梯底下有什么之前,我可以是老鼠,是蛇,是雾气,是星球的心脏,是你脑内所有意象的聚合体。最初几次对话中,我还常常会怀疑自己从这些文字里感受到的波动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但在已经彼此称得上熟络的现在,我很确定黑暗的这句话中满是笑意。在那之前,我什么都是。好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挑起话题,发生什么了?

“……我讲完了。”我回想着最初说“你好”时的语气:“我记得的所有故事,我都讲完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部?

“全部。我听过的,见过的,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我仰起头,让身体和墙面尽可能多地贴在一起。

所以?

“所以我没有故事可讲了。”然后又收拢起来,把脸落在膝部的布料上磨蹭着:“……你先前,有一次,问到一半的那个问题,后面是什么?”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应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不擅长猜谜,也不会读心术。

“先说那个问题。”

……你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吗。

“为了……故事。我想要个故事。”这句话说的很急。我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让语句听上去有条理:“在我记得的过去,除了被发现的第一天,我都没有离开过我的房间,没有听过故事和告诫之外的话。每当我讲述别人的故事时,那些画面,声音,气味,就好像我曾经真的在哪里经历过它们一样——”

“但我终归没有。那是对我而言从未发生过的事,是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故事。”

就像现在?

“唔……呃?”我看向紧锁的铁门,漏出几个零碎的语气词。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明白自己为何不知道这些;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之外长大,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之外死去,在茶余饭后,会有人把你添油加醋成受压迫的可怜——

“我不要。”这是我第一次打断黑暗的话:“我不要那样。”

没有回答。我意识到它在等我说下去。我舔了舔嘴唇,努力比划着:“我想要个……至少,让别人听完之后,不能用一句话概括我是什么,或者说……不能预测我将会做什么,的故事。我不想像上一个讲述者一样,被用来取笑,被议论说,“他死了,他的故事到此为止”,我……”

“我想活在一个,会让人觉得害怕的故事里。”


* * *


当然,你可以有。半晌后,我听见黑暗笑着说,就像那些人一样?

“不,不止。我说的是…..像你一样。”

取决于你。

“……”

怎么?你的故事,难道不是由你来讲吗。

“那,”我忐忑地绷紧身体。不知为何,明明依旧没有吞咽任何物体,快要收缩成一张箔纸的胃袋却几乎不再绞痛了:“……我,开始了?”

“追溯至我记忆的源头,那里有炽热的阳光,停止流淌的粘稠液体,和一片曾经似乎承载过什么辉煌的建筑废墟。我从它们的怀抱中坐起身,脑内拥有的全部信息只是一段不明所以的画面。除此之外,我是谁,这里是哪,我为什么在这里,一概不知。”

我停住了,停了很长时间,直到黑暗询问道,怎么了?我不认为你是喜欢在故事中途插科打诨的类型。

“这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事情。”我轻声而急促地说,十指紧扣:“如果我接着说下去,就是前来的大人们找到了我,他们带我回去,告诉我——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这样讲的话,就不是故事了。”

“也不可能让人害怕的。”我补充道。

那就不要这样讲。黑暗的叙述就像在说“饿了就去吃饭”。告诉我,你那时看见了什么?

“唔……?”

你在一片废墟中坐起身。你环顾四周,看见了什么?

“我转动脖颈,看向周围。左手边是一摊玻璃碎片,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右手边是倒塌的墙壁,我刚才正是扶着它坐起来的。面前是一条向下的垂直竖井,深不见底。”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把头埋进膝盖之间,用力撕扯着头发:“我改变不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故事从不需要真正改变既定的事实。既然这样,那么告诉我,你当时没有做什么?

“我……我看到了一片狼藉。然后我想看看背后,但……我的脖颈很疼,就像有谁刚刚撕开了它。于是我没有回头,我就那样坐着,毕竟身体还很僵硬。然后大人们赶到了。”

那时你的背后有什么?

“我不知道,除非……”

“我扶着墙面站起来,一阵眩晕立即袭击了我。待它散去后,我缓慢地转过身去。”

看到了什么?

“及其相似的废墟。只剩基座的承重柱,弯曲断裂的金属外壳,还能辨认出轮廓的门框,通往另一条无光的走廊。”

更多呢?

“……半截生长在廊道前,被落石拦腰折断的枯木。一只乌鸦停在沙石地上,它在看我。”

如果你走过去,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似乎有干热的风拂过我的发梢,风中裹挟着粗糙的颗粒物。这是一阵气流途径沙地后被赋予的典型触感,尽管我相当清楚我所在的房间理应完全封闭,连一颗沙砾都不存在。

我把头埋的更低,闭紧眼睛:“我……”

“我走上前。乌鸦叫着飞走了,风还在刮。枯树一动不动。”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风声有些不协调,像是……穿过了什么狭小的地方。树干上有个孔洞。贯穿了整棵树,不像是虫蛀的。”

为什么?

“……那里有个凹陷。有东西在反光,像玻璃一样。”

那是什么?

“是……”在匮乏的逻辑想出合理的事物作为回答前,连贯的字句就擅自滚落一地:“……一台,播音机。”

我舔了舔嘴唇,但不是因为干渴;事实上,我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理上的不适了。

“它有着光滑的银白外壳,和几近无物的重量。似有看不见的提线牵引着,我伸手按下椭圆物体上醒目而唯一的三角形按键。先是一段砂轮运转的杂音,然后是断续的刺啦声,似乎有谁正在绕着圈将一条胶带从某些柱状物上撕下;背景中不时有指针转动,清脆的滴答声在一片噪点中反而显得失真。”

你好,恭喜您成为本产品的第九百九十九位使用者。似曾相识的声音描述着我未曾认知的概念,作为奖励,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您有权在接管前一览其余九百九十八位同胞的归宿。向前走吧。

“我顺从它的指引,跨过面前的枯木,向廊道中走去。细沙从衣摆上落下,像是一场环绕着我的,淅淅沥沥的雨。”

“第一个房间遍布交错的塑料管道,我侧过身,从空隙中穿过它们,气泡破裂的声音不断从耳边传来。在一处裂口,我看见柳叶般轻盈的肢条从中垂落,无规律地抽搐着。”

人们找到黛丽丝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工人们花了很久才将居民楼外侧的水管拆下,刚打开狭窄的转接口,她那被拉长到足有二十来米,面条般柔软的躯体,便与自来水一同缓缓流淌到了地上。

“第二个房间空空荡荡,墙面与地面被划分出无数个小方格,每一格中都勾勒着杂乱无序的简笔线条。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肩上,于是我抬头看去,在漆黑如墨的死瞳中望见了与自己等大的倒影。”

晚餐时间,大家终于想起了房间里的达罗斯。他们推开门,看见男孩伏在桌上,毫无生气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痴狂笑容,无力低垂的手指在终于完整的拼图上划出一道白痕——那与画中人物右眼相对应的缺口,此刻正恰到好处地填充着一颗碾过的眼球。

“……第一百七十二个房间充盈腥臭的水汽,一口旧井占据了地面的中心。待我走近,才发现整个井口都被一层滑腻而不透光的薄膜覆盖,似有生命一般起伏收缩着。”

看到同伴们发出的信号,比安卡长舒一口气,准备举起手电以示回应。她没能如愿:随着一阵穿胸刺痛,手电与握着手电的半截手腕一起落进了焦草丛。噤声多时的坏笑再次响起,只是声源不再来自背后,而是来自她的腹腔。

“……第七百九十六个房间萦绕着松油的清香,一股股液体从望不见顶部的高墙上溢出,汇聚成过膝的水潭。乳白的屏障隔绝了视线,让我无法确认踩到的密密麻麻的弹性凸块究竟是什么。”

在又一次来到相同的双岔路口后,斯诺尔终于想起,他还有第三个选项:回头。于是他这样做了,一面密不透风的水泥墙出现在面前,连同无数个由白漆描绘,栩栩如生的腰斩人像。嘀嗒,液体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掺入了过多水分的颜料,此刻,显然还没有干。

“……第九百九十九个房间是我的终点,廊道在此抵达尽头。奶白色瓷砖上斑驳分布着锁链的投影,嵌入墙面的铁门除了增添不对称性外,似乎并不具备其他作用。正前方的墙面被整齐挖去一块,塞入了向下的通道。我走上前——”

——我站起身。最后一颗沙砾依依不舍地从衣角滚落,与尘土融为一体,再找不到踪迹。


* * *


记下你听到的故事;给它讲你记得的故事;不要离开房间;不要走下那条楼梯。

我有一个故事没能记住;我讲了一个本不在记忆中的故事;我离开又回到了这个房间;那条楼梯正依偎在我脚边。我小心地向下迈步,第一次发现霉菌和绒毛于触感而言并没有本质的差别。撕咬,燃烧与融化声杂糅成的弹力球在狭小空间内回荡,最终落在耳膜上,被神经元消化分解成字词与画面。

在国家与法律诞生之前,在文字与语言问世之前,在学会行走的猿猴学会生火之前,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名叫“怪物”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孕育我们的并非自然,而是思想。若有第三个人把摇曳的树影误认为巨兽匍匐的脊背,河滩上疑似脚印的痕迹将更加清晰;当祭司在众人瞩目中将占卜的罗盘对准丛林时,树木折断的声音就真切到连孩童也能捕捉了。

因此,亦不同于其他生物,摄取实体化的物质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我们需要的,是与我们伴生的,被称作“恐惧”的情感——能喂饱一只圣诞怪猫的,不是包装精美的黑巧克力,而是人们献上巧克力时苍白的脸色。

最初,我们从不伤人,因为并没有那个必要:一只僵尸藏在草丛里抓一下过路人的脚踝,就能听见突破天际的尖叫;一头大白鲨只要借着漩涡炫耀一下自己的牙齿,就能让目击者腿脚发软瘫坐在地上。

但,人类是会进化——或许说进步更合适——的。在第一只野狼被散弹枪击毙后,狼人的嚎叫与投影便威慑骤减;当灯光成为随处可见的日用品,影魔的把戏也再难奏效:想要获得和曾经等价的食物,就必须做出更出格的行为。于是,顺理成章又不可避免地,在某一个清晨,以某位伯爵女儿的丧命为切入点,本就越发脆弱的平衡,终于彻底坍塌了。

那是一场各种意义上都相当惨烈的战争。最后,双方推选出的代表坐在了谈判桌前,在折中出彼此都能接受的提议前,几度演变为械斗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七天六夜。

最终妥协的是我。自那天起,过去,如今以及未来将要诞生的所有怪物,都只能存在于在故事,而非现实中。故事是可能性的化身,每个与既定事实擦肩而过的选择,都可以作为故事的起点,在口口相传中衍生出无数个不尽相同却和谐共存的版本;于是,在那里,怪物们得以突破时空和自身能力的限制,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指染现实。

如果一个木偶在现实中能抬起自己的关节,那么在故事里,当布谷鸟叫响十二声时,它就能站起身来,走下阁楼敲响卧室的门,打个响指,带领孩子们去往永不复返的黑雾剧场。但第二日雄鸡啼鸣时,兄妹俩睁开双眼,看到的依然是自己熟悉的卧室,入睡前朦胧的噩梦此刻已然消散。

那时我确实以为,矛盾已经解决了。

唯一的光源被远抛在身后,我却毫不担心会一脚踩空或撞上转角,就好像在某些早已遗忘的时刻,我曾无数次踏上过这条路。木板的吱呀声与摇晃幅度渐轻,直至过渡为坚硬的斜面,不时有轻巧的碎块被踢中或踩碎,激起断断续续的回响。

星星点点的萤火不知何时萦绕在身边,我眨眨眼,分不清步伐愈发轻盈的原因是四肢正在溶解,还是意识正在抽离。脚尖撞上一块缺了顶角的小墓碑,“比佛尔,比佛尔,能干的小狗鼻子灵。”我轻声念出上面的字,任由听觉告诉我,声波在可视范围之外化作成群幼鸟扑打羽翼的躁动。

我曾戏谑地嘲笑说,生物演化史总是一次次重复着相同的闹剧;而这次,轮到这句话在我自己身上应验了。

当身披铁皮的巨鱼传回地心最深处的图像,展开硅翼的怪鸟划过百万光年外的星云,已把陈年之事抛在脑后的人类在征服外界后,毫不犹豫地调转矛头,将枪口对准了自以为与生俱来的缺陷——我能够理解,毕竟如果换做是我,坐在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中,手握着恒星级武器的发射器,却依然会在余光扫过黑暗时不住颤抖,哪怕只有一秒,也会觉得这是进化之树上不可理喻的枝条吧。

倘若说上一次交锋是战争,那么这一次便是屠杀:人类对怪物,单方面的屠杀。即使被词句束缚的爪牙再锋利,被文字捕捉的乐章再诡谲,虚构的存在终究低于现实一等。不用枪炮,不用口号,一支针对神经的抑制药剂已经足够;于是,再也没有人会由猫叫联想到婴儿的啼哭,墙上的三点污渍永不再能构筑人脸,床板下的脚步从此只是需要除鼠的信号。

只是他们忽略,或者说早已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当最后一只垂死海妖的吟唱化作泡沫消散时,名作“恐惧”的概念,也被一并从思维的疆域中放逐了。

若是刀片划过时手腕,人们依然会尖叫出声,血液加速,肌肉紧绷;但当他们看向那柄仅用一根发丝固定的利剑时,目光只是短暂停驻甚至一掠而过。在丝线崩裂,剑锋切开热奶酪般切开骨骼前,即使是站在正下方的观众,也不会做出哪怕撑起一把油纸伞这样微不足道的防御。

压力表成了摆设,因为潜水员即将溺毙时才会想起氧气;警示仪彻底报废,因为在恒星将研究者的表皮融化前,一百五十分贝的嗡鸣也不能牵扯着飞船减速分毫。孩子看着母亲在身边四散飞溅,依然想不到要跳下失控的传送带;璀璨的星空倾泻而下,人们只是低着头行色匆匆,直到想要去买一块面包的念头与面包店一起被压成肉酱。

于是理所当然,文明的奇观从外自内,从上自下,宁静而麻木地,就此坍塌。

鸟羽的摩擦逐渐扬升,扩散,化作海浪叩击石壁的渺远回响,化作《小象走路》的单调节拍,然后降调,收束,回归为与我声带共振的三角铁。

我在已经不能称为路的路上走着,追着锡纸船穿过迷宫般的下水道,跟随在砖墙内奔跑的啮齿动物登上螺旋阶梯,推开枯枝缠绕的黑檀木门,目之所及是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麻雀再度飞起,在眼睑上落下一啄,我下意识闭起眼。

“现在是公元前三百四十六万年。”我稍仰起头,风与雾的帷幕在身前散开:“一只猴子把浆果藏在了树洞里,而它不希望同伴发现这件事。于是它挥动手臂,吱吱叫着,意思是,“那里有个会杀了我们的东西”。它指指太阳又指指湖水,抓着自己的尾巴转个圈,拼命摇动藤蔓,露出狰狞的表情。谁都不能从中得到准确的信息,于是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后,世界上的第一只怪物就此诞生——”

“一个会杀了你的东西。”

“仅此一句,再也没有,亦不需要更精准,更统一的描述。猴子们说它在树林里,狼群认为它在山洪里,候鸟觉得它藏在草丛下;然后人类来了,他们说,星星上落下的光,山洞里喷吐热气的石缝,午夜时掠过栅栏的阴影,带动指针转动的齿轮……它的概念越来越广,终于,将一切会导向坏结局的可能性包揽在内——”

“就像黏合起的无数个故事。成为了黏合起的无数个故事。

“作为怪物的它死去了,死在那场屠杀,与名作恐惧的情绪一起;作为故事的它还活着,一直活到今天,与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一起。”我张开手,指引雨与雪的光锥落在舞台中心:“怪物有怪物的守则,故事也有。我们从幻想中破壳,然后仰赖于现实;故事从幻想中生长……”

“然后与现实为敌。”

“自暴君在山鲁佐德面前跪地忏悔后,一千零一,便是故事的法则。在第一千个故事落幕的瞬间,讲述者与聆听者之间,虚幻与现实之间,坚固无比的屏障,将得以一瞬碎裂。你有比千分之一秒更短的时间,选择是否将那本不存于世的可能性带回——”

我睁开眼。左是斑驳的墙面,右是紧闭的铁门,上是黯淡的光球。面前,它安静地立在那里,白桦木的楼梯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海面万米下生锈的金库门,是半夜轻轻挠动衣柜门的指甲,是浓雾天公路上未被记录的岔道,是荒废广播塔上传来的求救灯;是提醒人们务必点燃油灯再走入黑暗,预先看好天气再扬帆起航,记得给钟表的发条上弦,定时去地下室给锅炉排气的伴生物;是傲慢地要将恐惧带回这世界,在尖叫与逃亡中放声大笑的怪物,是藏身于最初噩梦中的,“会杀了你的东西”。

我曾是它的一部分;我将是它的一部分。

“若你这么做了,”我们同时开口,双眼紧盯着彼此:“你会被只剩空壳而无实质的故事压成虚无。你会在成为万千故事的聚合体后忘却本我。

“听起来,各种意义上,”我轻咧出一个自以为愉悦的笑容,因同样的表情也浮现在对方脸上而感到轻快:“比现在好得多了。”

“所以,是时候……”我竖起耳朵,听见门外的走道上,传来隐隐的脚步声:“读档重来了?”

它对我点点头。于是我向前伸出手,指节微曲——

——抚上身前光洁的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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