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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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过,“名”是神圣的、唯一的、具有魔力的。只要心中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就算是存在同名的人,那呼唤也会把我们连在一起。

我南下离开了北火山群岛之后曾在降神峰山脚下休息了数个月,寻找着去往大陆的机会。

整个塔什拉都笼罩在摩瓦纳的感知范畴内:在炙热的岩浆湖旁、在幽深的丛林中、在偏远的海岸线上,他都能够看到我——当他试着注视我,在我心脏中奔流的龙血欣喜若狂。而他似乎对我们的行动有着充足的信心,仅仅只是瞥了我们一眼确定位置,随后便放任我们去自由寻找去往大陆的方法。

妈妈说过塔什拉南靠近勒米希尔的地方有着人类驻地。我沿着海岸线寻找,最终找到了一个渔民村落。也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云游的玛阿曼”。

我和云游的玛阿曼在一起共处了四个自然月。他教给我如何弹奏他自制的五弦琴,我给他讲我在赤色火山林中狩猎燃火狼以及其他野兽的故事。每次当我们围坐在篝火旁说的尽兴的时候,他都会跳起马耳他舞1、一边唱歌一边弹奏起长柄的五弦琴。

“巴劳,你要稳住步子,”那一天我正在和玛阿曼学习马耳他舞。阳光从遥远的地方射过来,海平线处异常明亮。我出神地望着遥远的天边,而玛阿曼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想去海的另一边吗?”他遥遥指着摆平线上明亮的交线。

或许我应该去,但我没有正面回应他。这是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问题。以后每次他这么问我,我都大声地从头弹奏起他教我的音乐。玛阿曼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弹奏。

我和玛阿曼在山林间旅行,而人的躯体很难与龙的身体相比,他们会因为一些几乎没什么道理的原因而得病:长途跋涉致使他得了发热病和疲劳。玛阿曼带着我我去森林里找到了一株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带着它们周边的土种在小巧而精致的花盆里。他给那花取名为玛莎,每天都要陪它晒太阳。

“我的母亲就叫玛莎,”玛阿曼眯起眼睛看飞过的海鸥,夕阳下,那剪影一般的生物在天边缓缓移动着,“已经过世了很多年了。”

“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他伸了个懒腰,“我只是觉得她在我身边会更好。”

“为什么想到这么做,这是某种仪式吗。”

玛阿曼舒服得要睡着了,从鼻子里轻轻哼着歌:“其实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以及,得了病就要吃药,指望着祈祷和魔法有什么用,病是自己的事,”常年在野外的他不相信舒舒服服的待在教堂里的神官们会治疗复杂的病症,他更相信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只是,生活要有仪式感。活着很累,平凡的活着很苦,还会遭遇病痛。如果只是勉强地对抗这苦痛累而活着,那或者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玛阿曼坐起来,看向遥远的天边。在那里海天相交,交汇处把深色的海和橘红色的天分开。那灰色的剪影逐渐缩小,隐藏在不可见的远方、再也见不到了:“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活着只是活着,或许我可以去寻找我活着的价值——我痛苦的回报是什么。但寻找价值、寻找因果、寻找那些你肯定他存在但从未确定的东西,是在浪费你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随着太阳的下落,云层逐渐变成了不够明显的褐色,缓慢地和昏暗的天空融为一体。

“玛阿曼,我们还会再见到那只海鸥吗?”

“或许会的。但见不见到那鸟又有什么区别呢?花只是花,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我愿意叫它‘玛莎’,它就是我的妈妈。而花对自己却只是花而已——尽管它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花’是什么。我的母亲已死,但我不会感受到任何无意义的悲痛:她永远的活在我的心里。”

说到这里,玛阿曼露出了笑容:“而我活在数以千记、以万记的人心里。我做了诗,我的故事会被更多的人记住,然后那些被我铭记的人,也被更多人而铭记。我从死亡手里抢下了生命,并给他们以另一种方式赋了形——我们的生命就以这种方式延续在他人的灵魂中。”

我望着天边沉下去的太阳,内心逐渐变得平静:“正是如此。”

“巴劳,你累了,你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想要两全的东西太多。你不适合做云游的人。”玛阿曼重新躺了下来,“但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你有礼貌,虚心,懂得待人以尊重。你有很多不会的东西,但是你会学习。”

“你会成为被自己所累的人,巴劳。”玛阿曼的声音低不可闻,“你要知道,终点永远是创造,而不是毁灭。人生来拥有才能,这种才能可以创造美丽、也可以毁灭美丽。美丽在于和谐、在于韵律的搭配、在于色彩的相融、在于误会的解除、在于爱和宽容。你试着握在手里的东西越多,你被迫放弃的东西就越多。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握住你该握住的,让那些不可握住的东西成为你的迷梦。驻足选择即是贪婪,真正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并且会为之而努力。”

“活得轻松些,去海的那边吧。”我无法分辨他是在打鼾,还是在低语。“去创造美丽。”

摩瓦纳的消息到了。在那个晚上我的眼睛穿越了大洋,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们:他们有的隐藏加入商会、有的加入杀手组织、有的帮贵族做打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计划。

我突然明白了,就算离开塔什拉他也能看到我,如今在这里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任何浪费的时间都是在对我的生命价值——无论哪一种——进行否定。于是我辞别身体已经恢复健康的玛阿曼,登上了去往勒米希尔的航船。

就像是已经离开的那些龙裔一样,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

只是我仍想不起来我父母的名字,只记得他是某只龙,而她是某个人。因此我书里夹着的那两朵花至今没有名字。我只知道黄色的那朵叫“爸爸”,紫色的那朵叫“妈妈”。也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再记得他们是谁,这样,我们便死了。

我的内心咆哮着,它在害怕。龙的一部分和人的一部分在我身上同时存在,可“龙裔”本不应该存在。那我应该是谁,是什么?我的同类们已经成为了比人类更加人类的存在,这片大陆上再也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其他龙裔。唯一的龙裔就是我、我就是最后的龙裔,如此我便陷入了无穷的困境之中。

“我曾是人。” “我将要成为人。” “我就是人。”

我的心中涌现出了难言的悲伤——我努力地回忆,这毫无效果——我终于还是弄丢了我们存在过的证明。玛阿曼说得对,我被贪婪所困扰,不能接受“我是愚昧的”这一事实,并将被我的困惑所累终生。而时隔数年我才明白玛阿曼所说的话,他早已从我的弹奏中明了了一切。

但无论如何,我的船最终到达了终点。而就在踏上勒米希尔的那一瞬间,我一分为二:一半向东,一半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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