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莖白膿:翻墻與白膿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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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在十二岁那年失去自己的鸡巴。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无聊。那个暑假的无聊是一种具体的、有重量的东西。它压在胸口,像一块潮湿的棉被,让你喘不过气,但又难以掀开。

那年老家有人去世,具体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人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悲伤……那种悲伤是社交性的,像出门要穿袜子一样自然。他们每天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来,脸上带着哭丧后特有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满足感。我独自留在老房子里,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墙面斑驳,堂屋里供着家谱,上面祖宗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好像在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智能机那时候还没有普及,电视成了唯一的伴侣。我趴在床上,用遥控器反复切换频道。我反复切换,来回切换,像一个囚犯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后来我连遥控器都懒得按了,就让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像一个发光的、会动的墙纸。

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种光景。

村里的小孩成群结队,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尖锐、刺耳、肆无忌惮,像一群麻雀在抢食。我趴在窗户上,下巴抵着窗台,看他们玩。他们玩的是我不知名的游戏。他们的规则我不懂,他们的暗号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叫不出来。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那个世界有声有色,有温度有气味。而我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

我想加入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我想了整整两天,思考如何破冰,如何跨越那道看不见的墙。

我想过一些办法。

等他们玩累了,我端一盆水出去,假装洗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搭话。我还想过另一个办法:我故意把家里的猫扔到他们中间,然后跑过去抱回来。这些办法都被我否决了,因为需要等待时机,而我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办法:爬上围墙。

老房子的侧面有一道围墙,大约两米高,砖砌的,顶上铺着青瓦。翻上围墙,我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他们。我可以大声说:“你们好啊!”那个声音会从高处传下去,像广播一样,所有人都会听见。这会显得我很特别,很勇敢,很有地位。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逻辑简直是神经病。但十二岁的我不这么觉得。十二岁的我坚信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

于是我在一个下午付诸行动。

那天天气闷热,知了叫得像在锯木头。大人们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碗盖着保鲜膜的剩菜和一碗米饭。我没吃。我穿着拖鞋,推开老房子的木门,走到围墙边。

墙不算高,但也不矮。我试了试,够不到顶。我搬来几块砖头垫脚,双手扒住墙沿,用力一撑,骑了上去。

墙头的青瓦硌得我大腿生疼。我稳住身体,抬头看向大街。

没有人。

墙外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刨土。那些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也许回了家,也许去了别的地方玩。我的天才计划落空了,像一枚哑火的炮仗。

但我没有立刻下来。我坐在墙头上,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个村庄,那些灰瓦的屋顶,那些弯曲的小路,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孤独被暂时稀释了,像是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占据了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然后我决定下来。

我试着把腿翻过去,找落脚的地方。脚在墙面上摸索,踩到一块凸出的砖,再往下踩,空的!

我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我能看见自己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我能看见围墙在我眼前倾斜。我能看见天空旋转了九十度。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我落地了。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昏过去的那种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灯关了,但你还醒着。你能感觉到地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种黑持续了几秒钟,也许更久。然后世界慢慢亮回来,像电视开机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我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泥土,视线里是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一动不动。

我缓了半响。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知了还在叫,远处的狗也在叫。然后是触觉。一股钝痛从下体传来,不尖锐,但深沉,像有人用锤子在我的裤裆里敲。

我把裤子和内裤慢慢褪下来。

我看见了自己的鸡巴在流血,痛感就是鸡巴那里传来的。

鸡巴根部,鸡巴和小腹之间的那块肉……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划伤,是裂开,像一块布被撕开了。我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白色的,红色的,粉色的。鸡巴还连着,如果伤口再深一点,再偏一点,我的鸡巴可能就会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从我的小腹上掉下来。

很奇怪,我当时并不害怕。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肾上腺素的作用……看到之后我反而我只感觉到微微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被蚊子咬了一口。我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裤子重新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向村里的卫生所走去。

卫生所在村口,步行大约十分钟。我走得很慢,因为我的腿有点发软,但我不想表现出来。路上遇到几个小孩,就是之前房前街道上那群。他们看见我,问:“你去哪儿?”我说:“去卫生所。”他们又问:“你怎么了?”我说:“没事。”他们就没再问了。他们继续玩他们的,我继续走我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卫生所是一间平房,我推开门,里面弥漫着一股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老大夫坐在诊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老█家的孙子吗?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咋回事了?”

我记得他姓█,我应该叫他█爷爷。但那天我没叫。

我说:“大夫,我们能进里面说吗?”

█大夫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奇怪。但他还是站起来,拿起钥匙,打开了一间诊室的门。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和预防艾滋病的宣传画。

我关上门。

然后我半脱下裤子,稍微脱下内裤。

我用左手把鸡巴提拉到一边,右手指着下体让█大夫看去。

█大夫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你这怎么弄的?”

“翻墙,摔的。”

“翻墙?”他的声音提高了,“你翻墙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根鸡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像红色的雨点。

█大夫一边骂我一边忙活起来。他翻箱倒柜找药棉、纱布、碘伏。他的嘴没有停过:“你爷知道你翻墙吗?你一个城里孩子,来乡下就不能老实待着?这要是再深一点,你这个小玩意就废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以后还怎么打种?还怎么站着尿尿?还怎么……”

他没有说完那个“怎么”。也许他想说的是“怎么娶媳妇”,也许他想说的是“怎么过一辈子”。他及时刹住了车,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拧开盖子,蘸了蘸。他看着我说:“有点疼,忍一忍。”

我说好。

然后他碰了一下。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当时发出了多大的声音。我只记得那声嚎叫从我的身体里冲出来,不是从嘴巴,是从胸口,是从肚子,是从每一个细胞里。它像一枚炮弹,穿过了卫生所的窗户,穿过了村口的晒谷场,穿过了那片稻田,穿过了炊烟袅袅的屋顶,一直飞到村庄的上空,在那里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后来我家里大人说,他们貌似在几里外的丧事现场都听见了。

█大夫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棉签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手,继续涂药,嘴里嘟囔着:“叫什么叫,还没开始呢。”但我已经不叫了。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第一波疼痛已经过去了。剩下的疼痛是钝的,散的,像涟漪一样从伤口向外扩散。

█大夫给我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他把鸡巴上的伤口对齐,用纱布缠了好几圈,又用胶布固定。包扎完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我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也不知道█大夫什么时候通知的家里,又或者说村里有人看到我往卫生所走了告诉了我爷一声。

“怎么回事?”

我说:“翻墙,摔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过头对█大夫说:“我带他去市里医院看看。”█大夫点点头:“去吧,我这里条件有限,最好问问城里医生,看看以后影不影响那方面。”

我跟着我爷走出卫生所。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一丝“这孩子真不省心”的无奈。

我爷骑着亲戚家的摩托车带我去市里的医院。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市里医院的医生说:“没伤到要害,啥事也没有。注意涂药,别沾水,别发炎。还有…..”他看了一眼我的内裤,“这几天别穿内裤了,不透气。”

从此村里多了一个不穿内裤的孩子。


回到家后,我在老房子里躺了两三天。

本来是想出去交朋友的。谁知道差点摔断鸡巴。所以为了安静养伤,就没再动过。每天躺在堂屋的长椅上,看那台电视。依旧是和之前一样,来回切换着台。只是总感觉裤裆里少了一些东西。

爷爷那天闲着无事,走进房间。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也没看我,说:“家里事都办完了。他们约好了,明天去██湖游泳。你出事前就约好的。这下好了,明天到那边,你连水都下不了。”

我没说话。

爷爷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我继续躺着。躺了很久。爷爷的话像一块石头,不大,但正好压在胸口。因为小时候的玩心很大,对于不能下水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晴空霹雳,我试着翻身,石头就跟着滚,换一个地方压。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串了台。

后来我躺不住了。我下床,走出房间,推开老房子的木门。

那时候是秋天。路两旁的杨树开始落叶,黄黄的,卷着边,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我走在上面,有细碎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低着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多到分不清哪一件是哪一件。风从背后吹过来,有点凉。

我没注意到路边的孩子。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巷口,看着我走过去。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的裤子上。我没看他们,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们。我只是走。

走到村口那棵槐树下面的时候,一个女孩拦住了我的路。

“你好。你就是███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和我差不多高,穿着一件薄外套,袖口有点脏,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一高一低。我不认识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看了一眼我的裤裆,说:“哦。你就是我家大人说的那个…太淘气了,把自己鸡巴摔断的人。”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我低下头。风又吹过来,吹得耳朵发热。

她拉住了我的左手。

她的手很小,干干的,有点凉。她拉着我往回走,穿过槐树,穿过那几个站在巷口的孩子。他们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惊讶,不是好奇,大概是“怎么是她”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村里也是独来独往的那种。没有什么理由,她就是一个人。和我一样。

她把我拉到小卖部后面。那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很窄,只能站两个人。地上有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一根冰棍棍子。墙上画着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些不知所云的字。

她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我。

“给我看看吧。”

“看什么?”

“看看你那个伤口。”她指了指我的裤裆,“我有点好奇。”

我的脸又烫了。这次烫得更厉害。耳朵也是。脖子也是。

在大人口中,这是不给别人看的。不是什么规矩,就是,不给看。没有人说过为什么。只是大家都这样。

我站在那道窄缝里,右手放在口袋里,左手不知道放哪。她站在我面前,等着。她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就是等着。

但是一想到我爬墙摔下来,就是为了交友,那现在这正好是个机会,那又有何不可呢?

于是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我把内裤和裤子脱了一半,就这么让她看了。

她凑过来看。纱布裹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有点脏了,是昨天睡觉蹭的。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

一阵轻微的疼痛从鸡巴根部传上来。

“你干什么?”

“我看不清。”她又提拉了一下。这回碰扯了伤口的位置。

我吃痛,把她的手拨开。

“不许你看了。”

她把手缩回去,撅起嘴。“小气。”

然后她转身跑开了。从夹缝里跑出去,绕过小卖部的房前。我听见她跟里面的人说话,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塑料纸皱皱的,不知道在货架上放了多久。

她把糖塞到我左手里。

然后跑走了。

我连忙把她拉住。

“等一下!”我说,“你都看了我的了,也该给我看看你的吧。”

她回头看着我。

“我不能给你看。”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有鸡巴。”她说,“我要是有鸡巴,我就给你看了。”

随后她甩开我的手。薄外套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道窄缝里,左手攥着一根棒棒糖,裤子还脱了一半没有穿上。风从夹缝里穿过去,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沙沙响。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过来的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根棒棒糖上。塑料纸反着光,蓝蓝的,凉凉的。我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越想脸越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湖。

大人们在湖边铺了塑料布,摆上吃食。我坐在塑料布的边角上,看着他们下水。

湖水是绿的。远一点是蓝的。再远一点,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爷爷第一个走进去,水没到腰,他回头招呼岸上的人。几个亲戚跟下去,溅起大片水花。小孩们在浅水处打闹,互相泼水,笑声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坐在岸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太阳底下白得晃眼。爷爷的话从昨天一直压在胸口,到现在也没挪开。我看着他泡在水里,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我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我带了一袋薯片,一包饼干,两根火腿肠,一盒牛奶。我先吃了薯片。又吃了饼干。火腿肠剥开,咬了一口。我不饿。我只是嘴里需要有点事做。牛奶喝完了,盒子瘪下去,发出很响的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水里。

东西吃完了。我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塑料袋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味。我的鸡巴在纱布里微微发胀。

姑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湖面上一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它站在水面上,六条腿撑开,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钉住的影子。

“██。”

我抬起头。姑姑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用夹子夹住。她在我记忆里一直是这样……干净,整齐,说话之前先蹲下来。

“给姑姑看看,好不好?”

我没说话。我只感觉到一阵脸红,为什么这两天所有人都想看我这个东西?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姑姑是学护士的。不知道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等了一会儿,“让姑姑看看,没事的。”

我往湖边看了一眼。爷爷在水里,背对着这边。其他人也在水里。

于是悄悄把裤子脱下来。

姑姑轻轻托住我的裤子,把纱布一层一层解开。解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纱布粘住了,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揭开。

伤口露出来。鸡巴根部那道裂痕,现在红肿着,边缘有点发白,往外渗着淡淡的黄水。姑姑没说话。她把身子转了一个角度,借着光仔细看。

“哎呀。你这都发炎了。”

她把纱布重新缠好,比之前更轻,更慢。缠完了,站起来,去找爷爷。我看见他们在远处说话。姑姑说了什么。爷爷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姑姑又说了什么。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姑姑摊了摊手。湖边没有药箱。不了了之。

姑姑走回来,蹲下,说:“回去就抹药。别沾水。”

我说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湖边了。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

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我坐在塑料布的边角上,看着湖面。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还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方向。湖水很亮,亮得刺眼。我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它。

发炎。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我不太懂发炎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发生在身上。不是腿上,不是胳膊上,是鸡巴上!那个差一点就让我变成太监的地方。如果发炎了,会不会还是要失去它?我绕了这么大一圈,从墙上摔下来,嚎了那么大声,把全村人都惊动了,保住了这根鸡巴!然后它要因为发炎,还是没了?

我看着湖水里那些嬉皮笑脸的人。他们在笑。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没有人往这边看。

天终于开始暗了。

回去之后,爷爷找出红霉素药膏,给我涂上。凉凉的,有一点药味。涂完之后他用新纱布重新包好,这次松了一些。

“别乱动。”他说。

我没动。

药膏凉飕飕地渗进去。那种害怕……鸡巴会烂掉、会保不住的害怕……慢慢地从龟头下去,退到茎部,退到睾丸,最后缩成很小的一团,沉到膀胱里面去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出去尿了很爽的一泡尿。一整天了,第一次。


第二天。街上。

我走在昨天那条路上。杨树还在落叶。风还是从背后吹过来。

我看见了她。薄外套。两条辫子,今天扎得一样高了。她正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一把拉住她的左手…….她的手还是干干的,有点凉,拽起来就走。她踉跄了一下,树枝掉在地上。我拽着她穿过槐树,穿过那几个站在巷口的孩子,他们又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还是和昨天一样,穿过小卖部的房前,拐进那道窄缝里。

我松开手。

她靠在墙上,喘气,瞪着我,一脸茫然。

“都怪你。”我说。

“什么?”

“都怪你。”我把裤子脱下来指着下体,纱布白得晃眼,“发炎了。都发炎了。谁叫你昨天伸手扒拉。谁叫你碰我伤口。”

她还在喘气。辫子跑散了一边。她看着我,眼睛还是很黑,很亮。然后她说:“对不起。”

“我不管。”我握住她的手,攥紧,“我不管我不管。要不是现在涂药了,我这根鸡巴就完蛋了。没摔断,它也要废了。”

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她从墙边绕过去,跑向小卖部的房前。和昨天一样。我听见她跟里面的人说话,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这次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塑料纸。

她把糖塞到我左手里。

“我不要你的糖。”我把糖攥在手里,塑料纸硌着掌心,“我在这个村子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看着我。

“我惩罚你。跟我做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的牙齿很小,很白,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

“我们不是从昨天开始就是朋友了吗?”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大人常常说,不管男女,那里都是不能给别人看的,男女授受不亲。”她把辫子重新扎好,一高一低,和昨天一样,“你给我看了。我们昨天不就是朋友了吗。”

风从夹缝里穿过去。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沙沙响。墙上那个粉笔名字淡了一些,不知道是雨水冲的还是风吹的。

我把棒棒糖攥在左手心里。草莓味的。

我的第一个朋友。

准确地说,是在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朋友。

那天晚上,我躺回房间的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侧过来的马,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床头柜上,两根棒棒糖并排放着。一根蓝色,一根粉红色。塑料纸反着光,凉凉的,亮亮的。

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断断续续。我的鸡巴在纱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那道疤正在慢慢长成它以后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


我们一起度过了整个秋天。

准确地说,是那个秋天剩下来的所有日子。大人们的丧事办完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决定再待一阵子。爷爷说是还有些东西要处理,我问是什么东西,他没说。后来我也没有再问。我只知道,我可以继续留在村子里。不是被关在老房子里那种留,是可以在外面跑的、没人管的那种留。

她每天都来找我。

她会站在老房子的木门外,不敲门,不喊名字,就站在那里等。我爷有几次出门看见她,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话。后来我爷就不问了。他看见那个穿薄外套的女孩站在门口,就回头冲屋里喊一声:“那个谁!找你的。”然后叼着烟走了。

我从屋里跑出来。她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我追上去。我们一句话不说,穿过槐树,穿过那些站在巷口的孩子,他们现在不看了。他们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有人喊一声:“又去找你那个城里来的啦?”她不理。我也不理。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她的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有时候一样高,有时候一高一低。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她也从来没说过。

我们追赶乌鸡。

那是她家的鸡。也不全是她家的……村里的鸡都散养,白天在巷子里乱跑,晚上自己回各家的窝。她教我怎么认她家的鸡:脚脖子上系着一根红毛线。我说这算什么记号,别人家的鸡也可以系红毛线。她说别人家的鸡都不系。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系了。

我们猫着腰,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把那只系红毛线的乌鸡追得扑棱着翅膀乱飞。鸡毛落了一地,黑的,在风里打着旋。她跑在前面,薄外套鼓起来,像一面旗。我在后面追,脚下踩着落叶和鸡毛,有一种说不清的、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的快乐。后来鸡跑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我们站在院墙外面,弯着腰喘气。她转过头看我,脸上脏了一块,头发上沾着一根鸡毛。她没发现。我也没告诉她。

我们接近那些狗。

村口有三条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一条黑白花的。黄的脾气最凶,见人就叫;黑的不叫,但会龇牙;黑白花的那条最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总是远远地蹲着,看另外两条抢食。她从家里带剩饭出来,装在一个搪瓷碗里,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她端着碗蹲下来,把饭倒在地上。黄的冲过来,黑的跟在后面。黑白花的远远蹲着,不动。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拨到另一边,专门留给它。它还是不动。她也不动。我等得不耐烦了,想站起来,她按住我的手腕。我们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蹲到我的腿发麻,蹲到太阳从槐树顶上移到了屋檐下。那条黑白花的狗终于走过去了。它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不是感激,不是亲近,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说,它明天还会来的。

第二天它果然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它吃完之后没有走,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趴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她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它没有动。她的手指碰到了它头顶的毛。很轻,像碰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吹走的叶子。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笑。不是嘴巴笑,是眼睛笑。后来我才明白,那大概是她那个秋天里最开心的一刻。

她说,以后它就是我的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它是你的。

她说,它让我摸了。

我们争抢着当“狗王”。

这个称呼是她发明的。规则很简单:谁能让那条黑白花的狗先走过来,谁就是今天的狗王。我们蹲在村口的槐树下,隔着三步远,各自发出各种声音,咂嘴、拍手、叫它“过来过来”。它蹲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耳朵偶尔动一下,尾巴尖在土里扫来扫去。大多数时候它谁都不理。偶尔它会站起来,走向其中一个人。那个人就当一天的狗王。狗王可以命令另一个人做一件事。她当过狗王,命令我去小卖部买糖。我当过狗王,命令她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说,不。

然后跑走了。薄外套又在巷子口拐了个弯。那条黑白花的狗跟在她后面,尾巴摇了一下。就一下。

我教她城里的游戏,她教我村里的游戏,直到我的伤口慢慢好了。

孤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看着她和几个村里的孩子玩着城里的游戏。她的笑声混在他们的笑声里,分不清哪一声是她的,哪一声是别人的。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很久没有把遥控器攥在手里了。很久没有觉得那块潮湿的棉被压在胸口了。

她从人群里跑出来。

“该到你玩了。”


时间过得很快。

家里的东西处理完了。具体处理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天晚上,爷爷在堂屋里把那些祖先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照片从报纸里露出一个角,祖先的眼睛看着我。这次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了。他在问,你该走了。

开学的日子近了。

走的前一天下午,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

我们坐在田埂上。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大地长出来的胡茬。风从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夕阳在我们面前缓缓落下去。秋天的夕阳和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夕阳是轰轰烈烈的,像一场火灾。秋天的夕阳是安静的,它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走得慢,走得淡,走得不声不响。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辫子,睫毛,鼻梁,嘴唇。她看着前面,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脸上的绒毛染成金色。

“我快走了。”我说,“回城里上学。明天早上就走。”

她没有转头。

“可是和你玩了这么久。”我把手里的稻茬一根一根折断,折成一截一截的,排在膝盖上,“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你可以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吗。”

夕阳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她的光,是夕阳的光。那光晃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我。

“等你下次来。我再告诉你。”

我转过头。我看着那个夕阳。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先是最底下的弧线碰到了远处的树梢,然后是半个圆,然后只剩一条细细的金边。田里的茬子从金色变成了灰色。风凉了。

有什么东西伸进了我的口袋。

她的手。凉凉的,干干的。她在我的口袋里捏了一下我的鸡巴。不是握,是捏。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原先鸡巴根部的位置。那道疤的位置。

“不痛了吧?”

我的脸烫了。和第一次一样烫。和第二次一样烫。和每一次她碰到那道疤的时候一样烫。我点了点头。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那个只剩下一条边的夕阳。

“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教我那些城里的游戏。你走之后,我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了。不会像以前那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带走。那道光终于沉下去了。田埂,茬子,远处的树,她的侧脸,全都变成了灰色。

“不。”我说,“是我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我。

“如果不是你教我村里的游戏。如果不是你那天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小卖部后面。估计现在我还是一个人。成天在老房子里。”

我低下头,娓娓的说道。

她笑了笑。她的牙齿很小,很白,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笑。我也笑了笑。

风从田那头吹过来。稻茬沙沙地响。


最后一天。

爷爷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车上搬。鸡蛋,腊肉,红薯粉,装在蛇皮袋里,扎口的绳子系得紧紧的。亲戚递过来一根烟,爷爷接过去,叼在嘴上。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和早晨的雾气混在一起,慢慢地升上去,升到槐树顶上,升到屋顶上,升到天上。

我站在车旁边。我往巷子里看。往槐树下面看。往小卖部的方向看。没有那件薄外套。没有那两条一高一低的辫子。

爷爷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引擎发动了。我坐在后座。车窗玻璃凉凉的,我把脸贴上去。

车开了。

树开始往后退。先是槐树。然后是杨树。然后是小卖部的房顶,在树缝里闪了一下,不见了。我把脸贴得更紧。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从我的嘴巴和鼻子里呼出来的,模糊了外面的村子。

然后我看见了。

村口。那棵最老的大柳树下面。那薄外套。两条辫子,今天扎得一样高。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

车从她面前开过去。

她看见了车窗里的我。

她的手举起来。在空气里,从左到右,慢慢地,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我想把手举起来。我想摆回去。但车速太快了。我的手刚离开膝盖,她已经退到了车窗的边缘。辫子,薄外套,举起来的那只手,被车速卷走了。只剩下大柳树,在车窗里晃了一下,也退进了后面的尘土里。

我回头看。尘土扬起来,灰黄色的,把村口那棵柳树裹住了。薄外套在尘土里一闪,一闪,然后不见了。

我把脸转回来。车窗玻璃上留着一个圆圆的、雾蒙蒙的印子,是我的嘴和鼻子呼出来的。它在慢慢缩小,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片白雾,然后那片白雾也没有了。

爷爷的烟抽完了。烟雾消散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烟灰吹散了。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车开上了公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上,风一吹,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贴在了车窗上,贴了一秒,然后被风带走了。

我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仔细一瞧。

这次是一根粉色的棒棒糖。

车继续往前开。我没有回头。

转眼,我从小学毕业了,初中也毕业了,上了高中,可是我再也没回过村子里,也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她,甚至到最后,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曾经想问过家里的大人,但是我更想说,有一天我能听到她亲口告诉我,她的名字。

上高中后,我们男生混熟成兄弟了,会习惯一起洗澡,因为时间紧,任务重,一起洗澡,可以共用一个淋浴头,当他们看清我鸡巴上的伤口时,会说到,我操,你看他真他妈屌,鸡巴上竟然有个伤口,真是个爷们儿。

我只是笑着跟他们讲鸡巴流脓的故事。

当我把这篇故事告诉我的朋友的时候,他们总问我,那你是不是享受过这次翻墙,收获了一份爱情?或者说,那是段懵懂的时候,不知道是爱情,只当做了友情。

我只是笑笑。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两个孤独的灵魂,一个所谓城里来的,一个所谓村里长大的孩子……最纯粹的友情。它建立在一个伤口上,一个爬墙摔下来的因素上。我享受的是我跟她成为了朋友。可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翻墙。

我至今不知道那声嚎叫到底有多大。我只知道它穿越了田野,穿越了炊烟,穿越了时间,一直回荡到今天。

而我的鸡巴还在。

它还能穿任何我下单购买的内裤。它还在,完完整整地,老老实实地,长在我的裤子里。

那道墙不算高。

那根棒棒糖是蓝莓味的。

我真的很庆幸。

我的鸡巴还在。

我真的很庆幸。


直到上个周,已经毕业工作的我接到家里电话。清明节到了,爷爷身体不好,爸在外地没有回来,只能我代表家里回去祖坟上供。我默默接下了这个任务。

虽然现在交通很方便,但是回村的那一段,依然需要坐客车。为了不欠人情,我就没有打电话叫亲戚过来接我一程。现在的孩子,貌似都已经不再走亲戚了。

到了村口,我从客车底部拿出行李。天气很热,我只感觉很吃力。村口走到村里还需要一段路程。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抬头向村口看去。

她还穿着那件薄外套,没想到她现在还能穿得下去。她坐在一辆白色的电动车上,朝我摁了摁喇叭。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裤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

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提。只是笑。笑着我们的曾经,笑着我们的不懂事,也笑着我们的相识。

我走向那辆白色的电动车,停在车头前面。

“你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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