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重逃避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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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里会有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绿皮火车。我跳上车,它就带我去另一个世界。”

我昏昏欲睡,耳边音乐轰鸣,手里拿着一瓶半没气了的碳酸饮料,在灰暗的站台下,半茫然半空洞地望着由火烈鸟羽毛与兰紫色玫瑰花瓣铺成的绚烂天空,突然这样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 L先生侧头问我。

“我觉得我现在身处的世界不太适合我。有点太快了,跟高铁似的。” 我把耳机摘下来,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脏兮兮的座椅上,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点太现实了。”

L先生玩味地翘起嘴角:“那请大作家用不那么现实的方式给我描述一下这个世界吧?”

“怎么说呢,感觉大家都步履匆匆地在工作和睡眠的莫比乌斯环之间循环往复,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下速食爱情,盲目地跟着人潮向二维平面的更高处攀爬,千万的同样面容被冷光映照,直至死亡降临。”

“你说的好像是一群赛博朋克僵尸。”L先生已然习惯了我不时发出的这种堆满了隐喻与意象的奇怪表达方式,只是淡然地回复我道。

“……算是吧。”我不愿再去想兔子洞外的世界,于是合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兔子洞,这个位于幻想与现实缝隙之中的车站的名字。这里会不定时地开来一辆无人驾驶的火车,短暂地停下几分钟,然后沿着铁轨远去。没人知道那辆车到底开向哪里。L先生说,每个人的火车都开往不同的地方。

我也曾试过沿着铁轨向远处走去,可是走了十分钟后,我就在L先生的大笑声中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踏步而已,于是只好灰溜溜地坐回去,继续等车。

而车一直没来。

“你等了多久了?”L先生突然再次发问,我被吓了一跳,差点将自己手中的饮料扔出去。
“不知道,大概好几个月吧。”

“嗯…我见过等得最久的人等了两年。”

“他等的列车是通向哪里?”

“过去。他想回去救下自己因车祸而死的女儿。”

“后来呢?他等到了吗?”

“你说呢,大作家?”L先生懒洋洋地伸展了下身子,故意反问我道。

“如果这个故事是好结局,那他最终等到了车,救下了女儿;如果是坏结局,那他等到了车,但还是没能救下他自己的女儿;如果要我来写,那你现在会对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然后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人。”我看着他金黄的眸子说到。

“呵呵呵…很棒的猜测,可惜不是。”

“所以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他等了两年,这期间没有车开过,后来他就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就这样?”

“就这样。”

我们凝视着永恒的落日和无边无际的原野,陷入了沉默。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想来这里呢?这也太荒谬了--坐在废弃的车站,和一只猫聊天,等着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火车。

L先生仿佛能读心一般,轻快地跳到我的腿上:“你们人类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来这里的。”

“什么原因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好困。

“逃避。”他小心翼翼地摒弃了自己那副尽在掌握的神气,轻声说道。

“逃避什么?”

“这就得问你自己了。”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L先生,逃避什么?我也不知道。是逃避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是逃避身边人对我过高的期待?是在逃避自己?逃避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事实?逃避其实有能力做好但是纯粹毫无动力的无比堕落的自己?我无助地张开嘴又合上,仿佛要吞下一整个血红色的夕阳。

“没关系啦,想不通就先不要想。”

困意顿失,我直愣愣地看着他,脑内杂音乱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将我向外扯去带我回到我本来的居所,可是哪里是外面?我要回到哪里去?

“不要想了。”L先生看着我呆滞的样子,莫名有些焦急,“现在想不起来也没事,等车来了你肯定就会知道了。”

“不…可是…”我的舌头缩在口腔内不肯活动,我在浪费时间,可我不能浪费时间,我不知道,对不起,这都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大脑的运转速度,停下来,不,不可以哭,不可以流泪,把无用的情绪收回去,请用绝望的理智来控制您的行动,您在浪费您的时间,请用这些时间来做些有益的事情,一分钟可以做两道数学题,可以写下约一百个单词,可以读大概八行的书,而你与其他人的差距正是在这一点一滴中拉开所以给我收起没用的想法专注于现实,啊,不,对不起,我做不到。耳边尖叫轰鸣不断眼前画面鲜红扭曲清晰度下降至最低眼泪莫名其妙夺眶而出脑子里空白一片冷得皮肤生疼自杀的念头如同跑马灯嘴唇颤抖不知是否该开口庆幸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我一定是病了。

“啧,这下可不好了…在梦境中陷得越深,就越难回去啊…”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L先生的声音,梦境?醒?这是什么呢?我在哪里?我要回到哪里去?

……

“喂,人类,醒醒啦?”

“什么……?”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粉红色的天空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等车的时候睡着了哦。”

“我在等车…?”

“嗯。你在等车,你忘了吗?”一只金瞳的黑猫拍了拍我的额头,“你睡糊涂啦?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M先生。我是在等车没错。”我揉揉脑袋,“抱歉,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很长的空梦…”

“喵,没关系啦,反正你没错过车。”

“车什么时候来啊?”我“刺啦”一声打开手中的碳酸饮料,小小地抿了一口。

“不知道呢。”黑猫看向我的眼底,黄金瞳眨了又眨,意义隐晦神色不明,“不过没关系…我们有时间。”

“很多,很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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