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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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清晨如往常一样醒来,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刺激着我干燥的舌根。我用力蠕动我的喉咙,却无济于事。我抓起手边的水罐,刚一入口就把它扔在地下,任由粘稠冒泡的黑色液体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悠然铺展。我的舌尖几乎要被吸干,而我的唾液似乎也被转化为了这种可憎的物质,烧蚀着我的口腔。

厌恶、不安与恐惧把我踉踉跄跄拖出门外,推向近旁的一条小河。我和粉尘一起吞咽下这干燥的空气,踏碎路上蒙尘枯枝。我急不可耐地用将我的手伸入水中,而下一刻的情景彻底摧毁了我的理智:从我的指尖接触水面的那一点起,飞速蔓延开去的是凝固的黑色,连波纹和水花都清晰可见。我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干哑的音节,旋即回头跑去。

我的眼角已经堵塞,流不出泪水;我的脚好像也已经融化成黑色黏胶,死死抓住地面;我的肺已达极限,我正在陆地上溺水。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向家跑,毕竟我早就知道结局:整个小棚屋已经融化成绝望的粘液,只有几件物品在其中完美地不受污染,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命运。

干燥的痛苦已经变得极端,我身体的每条神经都在激烈地传递着电信号,带来一种肢体的位置都被搞乱了的奇异感觉。我趟过粘液,走到床头。我把干燥像毛绒玩具一样拥在胸前,拉上被子,开始做梦。

我梦见白云迎着朝霞闪亮,下面的几抹灰云不像是真实的存在,倒像是油画家不小心抹上的颜料。

我梦见万物被大雪覆盖,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梦见那因光污染而从未与我谋面的星空。

我梦见书。

我梦见笑声。

我梦见毛绒玩具。

我梦见,只要在家门口的楼道上转三圈半,闭眼往前走三步,就可以走上一条与原来的楼道螺旋方向相反的楼梯。这条楼梯向下走是走不完的,永远都不会离地面更近;但向上走两楼就会看到一条天桥,天桥两边是掩映着的树木,和我家单元楼门前种的树种类一样,但更为茂盛,也更鲜艳。走过天桥是一栋废弃了的单元楼,没有损坏却让我感到很通透。我在那幢楼里有另一个母亲和另一个家。再之后的部分,我没有探索。

我梦见我在走夜路。我的思绪也在夜的世界中,它比我的脚步,比第二宇宙速度,比时间的流速更快。

我梦见蓝色的地球,背后是浩瀚的星河,忽然几个黑色的人的剪影不合时宜而又僵硬地贴在这个图像上方,随即越积越多,直到将其完全覆盖成黑色。

我梦见我在凌晨的昏暗中在一座城市里穿行。楼房随着我的脚步的前进和目光的挪移而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其中有许多我素不相识的家庭。每栋楼房都与我的家有可疑的相似之处,但都不是我的家。我知道,它们越像我的家,就意味着我离家越远。

我梦见低声的议论。

我梦见我在和我自己玩大富翁。但是我自己的运气太差了,而且我对我自己做的事确实不太符合规则,所以我同意给我自己一个复活的机会。

我梦见母亲打开家门,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他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去见他?他是好人吗?他是坏人吗?他为什么要见我们?他为什么现在要见我们?

我梦见一个遮天蔽日的棕褐色怪物,它无面无目,是凹凸不平的椭球形。它挥动着四条细长畸曲得可笑的腿在行进。我只是在它的阴影中才得以苟活。

我梦见我面对着一面高墙,上面布满了流动的繁复黑白花纹,微微颤动着。我很好奇,又很害怕,便伸出手,那些花纹便立刻四散飞去。我倒退又扭头奔去。

我梦见一个无比巨大的存在注视着自己,它构成了天,它构成了地,它的身形是无数杂乱无章的隆起,我的身影和它的轮廓线相比都渺小不及。它把我放到指尖并抬起,用它无面孔的脸凝视着我。

我梦见我在俯瞰一片虚空,无数黑白相间的柱子从中伸出,柱顶的黑白圆盘花纹仿佛正在模糊融化,正在膨胀收缩,正在绽放凋谢,令人目眩不已。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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