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那漫山光辉,璀璨胜金

母亲常说,我是山神为她降下的福赐。

她看见院中老树星般灿烂,绿叶如金箔盛满流光。

梦醒时分,痛苦的汗水随她舒展的笑靥落下,我也终于在彻夜的分娩的苦役中降生。


湾是延伸入山的,湾上的人很少外迁。我们过着一种与外界脱节的生活,但那并非愚昧,落后。我们过着自己的传统,按自己的节奏行走在天地间,行走在“山神”祝福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山神究竟是什么,或许,祂只是指代着山中所有有“灵性”的事物;或许,祂即是山本身。这一概念却从第一个踏上湾的土地的人那时便传承到现在。湾中的人,打孩童时起便常在床头入梦前,在学堂书桌上,在闲谈大人旁,以耳描绘着古老泛尘的一幕:

山神祠竣工那夜,黝黑夜空下,群山化作金色的海,照亮了整个湾,整片荒芜无星的夜空。

自那以后,绿叶成金,便是为湾中人家的象征。


我并不信“山神”。

并非仅为着叛逆母亲不厌其烦的唠叨。只不过,我一直认为,所谓“山神”,即是整片山的,灵魂一样的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我与母亲一同心怀最真挚地在祠堂里祷告,毕竟,我们心怀敬仰的,是同一存在。尽管母亲总是倾诉敬意,而我则是心里默默陈述如何趁夜偷走对山不敬的那帮愣头青家中的鸡。

依稀记得十岁那年,我头一遭独自进山采药。此前,我不常进,更未尝独自进山。

于是情理之中地,我迷路了。

当绿叶间倾泻而下的日光,打在草地上一个个小的亮的浅洼的,清风轻抚便满溢般细微扩散,又顷刻复位的,由明亮转为晃眼的橘黄,我却沿着错误的坡下山,误入一片谷地。

林下愈发昏暗,我幻觉着四周密切的目光,不敢放声呼救,畏惧着潜在的威胁。我开始由焦躁变得又急又气,很快又转为崩溃,绝望地窝在树根旁发颤。我不停地干呕着,牵扯五脏六腑般撕裂地疼痛着,闭上眼,向山祈祷。

树间不断传来沙沙声,似乎什么东西抚过我的头……

兀地睁开眼,四下早已蒙在黑的幕布中,只一朵金色的花,堪堪从漆黑中探出头来,从山坡上俯视着我。

它是本来就在那,直到入夜才显露才被发现,还是适才出现,我已无心思考。

但我想,我就要回家了。

第一朵花如摇摇欲熄的火苗,微薄的光似乎下一秒便将湮灭;第二、三朵花并作一处,盘踞在更为陡峭的突出的岩石上;第四、第五,更多更密的金色的花,在山的夜里碎星般点亮往家的路。

越过山岭,穿行林下,在山与山间万物的注视下,家园浮现眼前。而蓦然回首,一路金花随风飘散般,已无踪影。


二十岁那年,我选择独自进山,安家落户。

湾中家家户户早已安上电灯,我们也有了无线电、网络,时而也有发出着躁动喷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体的轿车进出。山却从未改变,或许是由着“山神”的缘故,依旧是千百年来的纯粹,生机。

我的动手能力并不强。第一夜,我糊弄了一块草窝,几乎就是在草丛里压了个凹槽。翌日,我下到湾里寻了个把熟识帮我大概地搭出了一个房屋的雏形。劳作间隙我总能再感受到十年前的那晚,那种被关切,被爱,轻柔抚过般的风,从脸颊两侧滑过。我不时停下来静立,凝望着山的更深处。

我是山的孩子,而山,在我奔入祂的怀抱,在祂的躯体上扎根的那晚,便向我点起万千树作的明灯,织起那恒久延续永不停歇的梦——

一片幽蓝的黑。

脚下,若可被称为大地,纯粹而模糊,吞噬一切光线;天空反射着大地,而二者的交界、在遥远的天边,放射着渺渺冷光。

忽地,前方平整的地面向上隆起。不断抬高,上升,逐渐平缓,稳定……在那漆黑的宛如十年前那夜的山的椎体尖端,一个微小的光点霎时间迸发出十字型的锐利如尖刃的闪光。

斜坡渐渐从内部升起星星点点的金色亮光,从最顶端河流般有条不紊地延伸下来。细碎的光点突破地表,竖直着攀升,最高处不断膨大,不断向四周晕染,模糊粗糙的边缘如层层相叠的锯齿状的叶……

树,金色的树,繁荣在单薄的贫瘠的黑暗中。但黑暗也为它们照亮。不庸俗,不繁饰,只是兀自明亮着,闪耀着,互相交汇,互相勾连。

苍黑的朦胧的山覆上连绵鎏金,祖辈英灵仿佛栖居其中。漫山的万千金色的树,在阴翳中模糊了轮廓地散发光芒,像夜航的巨轮,起伏在天地间,每扇舷窗都透着柔和温暖的灯光。唯有失语,与无端地不住地流淌的泪水,以答复我所见之景。

树,金色的光辉的树,与它们流动的生命长河,延续湾与大山盛开的文化。而山,与山之万灵,将永远,将始终如一,将以祂之爱,在金一般树的荫蔽下,指引家园的方向,予祂的厅堂中永庇祂一切所爱,所给予,所降福。

山永远在这里,一同我的归宿。金色的树绵延不绝,金色的海起伏在山间,在混沌下,在洪流中,毅然璀璨,毅然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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