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朗多基恩魔法学院游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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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自某个独立空间泡内的一卷羊皮纸,作者在卷首用小字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断定罪名,不立刻施行,所以世人满心作恶。——《传道书》

穿过那条著名的隧道,就是古朗多基恩高级魔法学院了。我现在正站在学院的大门前,等待自己三千年前投递的申请书起作用。

没有一点反应。按理说,这所以守信闻名德潘托星系的魔法学院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已经预约过的旅行者。环绕在这所学院周围的独立伊涌泡结构使它与星系中其他享受正常时间流速的区域隔离,而泡膜表面的信件投递口与进出隐道也只需要平均两千年就能进入学院内部。

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再站一会儿。我拿出随身带的《朝颜文学报》,尝试进行一段时间的阅读。不到二十个单位时间,一个女孩就为我打开了大门。我欣赏着古朗多基恩高级魔法学院那由格菜德裁缝与巴格斯特校长共同设计的精美校服,脑中却还放不下刚刚在穿越隧道时所见的超然现实之景。

“你就是不久前预约的旅行者先生?”女孩的突然发问打断了我的走神。

在迅速作出自我介绍后,女孩看上去相当高兴地带我在校园里穿行。悬空的喷泉与我自己在亚以太相机中看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而看见实物给我带来的震撼又更深一层。我用自己携带的新相机饥渴地拍着,直到胶卷用完才停手。

在我作出上述举动时,女孩始终一言不发而满怀笑意看着我。这时我才察觉到校园意外安静着。那些据说由昂楼恩鸟歌唱的校园铃声别说没听见了,连偌大学院该有的人声也是半点没有。在可怕的一秒沉默后,使我后悔终生的对话由我的试探性提问开始了。


“只有你一个人吗?”

“如你所见。”

“……其他人呢?”

“我带你去看?”

“唔,也应该吧。毕竟不经允许就乱拍校园,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我允许你不就行了?”

“我还是想拜访一下……你们的校长,据说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通神学者呢。”

“啊,通神学者吗?那倒是的。那么,请跟我来吧。”

我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产自拉克尔星的大理石被擦洗光滑,走在上面颇有不真实之感。似乎幻觉正在侵入感官的世界,不存在的幻影围绕在我们身边。我裹紧自己的丝绸长袍,但不能消除丝毫异样之感。

走廊的尽头不是校长办公室,一间大门紧闭的巨大木屋代替了办公室。我带着一些疑惑与更多的不安看着女孩。她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对准闪烁银白色光芒的锁孔。两三秒后,大门缓缓展开。

真正让我被恐惧占据头脑的景象出现在我的眼前。这里原来是漆黑的仓库,一些炼金术器材散乱堆积在两旁。但占满仓库大部分空间的,是层层叠叠的乳白色人体。说是“人体”已经不再准确,脸孔的部位已经被某种利器刮平,成为了“圆柱体”。比起血腥的味道,我此刻闻到的更是一种不真实的香味,提醒着我这里充满了不该存于现实的脱离感。

“……?”

“你要找校长,那就找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找到他。”

“这……你做的?”

警惕在半秒后代替了恐惧。我睁大眼睛,唯恐遗漏女孩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们没有死。”女孩突然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两百个时间单位以前?那是你投递入院观光申请书不久以后。校长在一个早晨取得了他终生研究的项目的进展。这项研究就是为了取得人类所能得到的真正的自由而进行的。在无数次论证以后,校长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召开了三次演讲,然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理论。校长亲自炼制了一把秘银制的匕首,用这把匕首刺入别人的身体就可以得到永生的自由,但用于自杀却会导致死亡。

“于是在校长协助推动下,所有人都被这把匕首刮干了面孔,活在没有身份名片的完全自由里。校长见场景可喜,决定让自己也亲身体验。那时只剩下了我一人。于是我帮助校长将他刮净。校长的黑色瞳孔似乎仰望着光明,在匕首下却又可怜无助。

“校长没有料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在全员获得自由的情况下,人们全都发了狂,最后统统倒毙在地。那是一种类似“猝死”的场景。我们(哦不,请允许我纠正词汇,那时只有我一人)经常能看见一个人奔跑在大理石地板上,在突然的停步下跌倒,失去生命体征。

“我不甘心学院毁于一旦。我一个个收拾他们的尸体。我始终相信他们没有死。或许只有在我一个人继续活下去的情况下,他们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永生。

“所以现在我请求你用这把匕首把我的喉咙割断,让我活在他们要去的地方。”


一把看上去相当锋利的银质匕首,能在接触的瞬间切断刃下的一切联系之物。

女孩倒转匕首,将柄递给我。光滑到几乎如同镜面的刀身两侧映照着两张脸。几滴汗水滑下额头的是我,盈盈笑着的是女孩。

我颤抖着接过匕首。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就势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这股冲动。

微微向女孩侧身,我想尽可能掩饰我的慌张。或许她从一开始都只是在开玩笑。可我忘不了那些被截断的尸体,那些脸面刮平的圆柱体。我鼓起勇气,不断提醒自己,正是这个女孩,正是这把匕首,做了我难以接受的一切。至于为何选中我去完成这最后一场杀戮,我却毫无头绪。

杀死一个人并不困难。事实上,在这把匕首面前,一切都简单极了。举起匕首,贴近肌肤,未等挥刀头颅便已落下。坠落的面部是一如既往的微笑,鲜血被刀刃的光反射出科罗德牌子的葡萄酒颜色。

我并不知道杀死人是这么容易的事,抛下匕首,我开始哭泣。

我当然可以自杀,但你也将再也无法看见这个故事。我费力阅读了学院的设计书,用尽炼金术知识保持着这里伊涌泡结构的封闭。关上隧道,关上信件入口,我将这卷纸塞入出口。如果你读到了这个故事,请花上几分钟,想想在精美校园里徘徊的旅人。我为不认识的人赎罪的行动使我心安。再见吧!但愿在近乎永恒的时间里,我能梦见自己拥有一个明亮的来世,让我永远叹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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