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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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得从我和何沛东的相会讲起。事实上,我与他的结识不足十年,更多的情谊来自于时间:在漫长的余生里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追思。这段日子不长,但对于足不出户的老调酒师来说,已经算得上天荒地老的情谊。

这位老客首次大驾光临的那天大雪纷飞,把路上最深的几条沟壑——大多是被政府的汽笛电视给碾出的,那些家伙的轮子得有六米宽——都给填平了。路面上的行人都被这厚积而松软的雪给阻扰,大脚一迈出来便落了个空,整个腰都没进去了。不会有谁犯蠢到没有雪鞋或是橇子就出户,而这正是新穗城低层的大多数百姓所欠缺的:无人有闲置的钱财用在这档子活上。只得等白天的时候,悬挂在蛛网一样的城市上的大炉子才会亮起来,能让雪消融一些。而不幸的是,我的小酒吧被层层叠叠的劏房与工厂挤压,憋屈在这座垂直都市的最低端,因而透过正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灰白色的雪就像凝固的泥洪,封住了一半的入口。

而万幸的是,我做的是熟客生意——能连着光顾个把月的便算常客——因而倒也不怕地处僻壤、流人稀少便揭不开锅。即便是最困难的时刻,总会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汉子,他们身材粗犷,嘴唇方而厚,却有着不符这幅雄伟面貌的孱弱肝脏,落一瓶烈酒便能面红耳赤,从大衣里、皮带间摸出来一把被布裹得严实的伙计,打开后便是染满了油污,一股子硝味的转轮枪,抵着对面的太阳穴,在那玩起俄罗斯转盘。我从未因此担惊受怕,拍桌、怒喝叫他们“去你妈的”然后轰出去也只是担心脑浆流在地板上,叫人作吐。

“灰白琴”是我的店。至少在这里,无论何时,我都能高枕无忧:那些子弹一定不会射向我。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加的安全。

就在龅牙张一身冷汗直流,缩着脖子,悻悻地被撵出去时,他打开了们,被重工业的粉尘染成灰色的大雪便涌了进来,一个浑身上下被土黄色的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和他撞了个对面。他哎哟叫了一声,看着眼前的男人歪歪斜斜地,骂了声娘,便掏出转轮枪,用枪管挑飞了那顶毡帽,露出来一个灰青色的人头,眼角处爬满了折痕,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的嘴巴显得更大、更沉,两腮松松垮垮地耸拉在面上,活像是黑湖里打捞上来的死鱼。

人头的主人被吓了一跳,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兴许是闻到男人身上厚重的烟味、看见了挂在脖子上厚厚的死皮;更多的是被迎面的凛冽寒风刮伤了脸、还有因我用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凿冰球而发出的破裂声。龅牙张吐了口痰在男人的脸上。望着龅牙张留在地上的硕大脚印,那仿佛这黑魆魆的洞能容得下自己的头,男人的脸便一阵颤抖,两腮上的肉不住地发抖,过了好久才在对着风口的一桌人的催促下慌忙站了起来,紧兮兮地关上了门。他郑重其事地从地上捡起那顶沾着尘的黑色毡帽,庄严、有力地戴在脑壳上,似乎是某种光荣的联邦奖章一般,遮住了半张脸,让他的背都挺直了,一步接一步地走上了吧台,却与自音响发出来的、低沉的、忧郁着整个酒吧的蓝调爵士乐格格不入。直到多年尔后的当下我才幡然醒悟,或许他才是这座都市里最为蓝调的那位悲伤者。

他坐在圆椅之上,两只手藏在身子与吧台相夹的阴影处,不知所措地左右互搏。看着他的喉咙一动一动却始终张不开嘴,我便了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主。而我是没有准备酒单的,便掀起了格纹衫的袖子,挂上一幅招牌的假笑,而至今为止我仍自信无人有所识破。

“想要什么风味,气泡还是酸甜。”我打趣说,“可别两者得兼又受不得酒味,那我便只能给你来一杯加冰的可乐了。”

他的脸却更红了,非是冻出来的,而是更为的窘迫。显然我的笑话技术是一如既往地不过关,让这位新来的客人难堪了。我只得耸耸肩。

“要……”与他那副瘦小的皮囊不匹,他的声音却颇为地浑厚沙哑,像是掺了沙子,“烈的……来点烈的。”

我照办。而过了半晌,在我已经摇起了调酒壶的时刻,冰块与金属壁咯咯的碰撞声像是某种失传雅乐的一段旋律,让贫寒的他忽然是想起什么,如被人惊起来的麻雀,弹了起来,用高八度的声音问道:

“天哪……这要多少的钱?”

“Old Fashioned,”我想了想,改用了传统中文,“老古典。一些物美价廉威士忌加上苦精,正适合您这般的客人。”

“感谢,感谢……有无什么要注意的吗?”他指了指橱柜上各种样式的酒杯,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一排接着一排的琉璃,像是看见了梦幻里才有的珍宝,移不开视线来,即使双眼干得像是要被灼烧,“我是说,该用哪个?”

“嘛,请相信‘灰白琴’——不劳烦客人一根指头。”看着这幅滑稽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有趣了起来,便难得地去学习日本的匠人们,像是炫技一般,重头地开始地凿雕冰球,任由冰渣飞溅了一身,“不过若真要说,少喝酒,多生活。”

我朝他眨眨眼,而他的腰杆蜷了下去,直到我把酒倒进威杯里,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才重新有了一丝丝伟岸的气质。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涨得大大地,举起酒杯,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弥撒仪式,不带犹豫而庄重地把橙色的酒水灌进咽喉,连带着一小片柠檬,而他没有咀嚼。我暗暗吃了一惊,却是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一出,只好怀着怜悯地情绪望着他脸颊发红,开始用双手不断地抓挠着脖颈,直到红印发紫、将要出血的时候才作罢。他试着干呕,而却没能吐出来,我便给她递过去了一杯普洱茶和一碟鸡柳。他说不得话,只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来表示感谢。咕咚咕咚下去了一杯茶,他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他消费能力之外的,便呆住了脑袋,一时窘迫地看着我。

“赠品。”我说,然后递过去一杯独家的“灰白琴”长饮。“新顾客优惠。”

在接下来的整个夜晚,他都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忘我地度过。众人惊讶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从不赠饮;而他的忘我是因为醉了。那杯喝不长久的长饮在他那里宛若能喝上个日夜不休,几乎是刚嘬一口便发红了脑袋,嘴里用方言含糊不清地吐着什么话,发着疯,哭着扯掉了帽子,不停地抓下来一把接着一把的头发,直到头顶变得坑坑洼洼也没有歇息。

最后他累了,哭到双眼红肿不堪,像是干掉的蛤蜊,然后喝掉了最后一口酒,趴在台上留着口水,就睡着了。人人都走光了,我只能取下一件旧的毛毡,扯过被他自己抓破烂的大衣,披在身上。

摸着手腕,他的身体还热乎,我暗自吐了口气,终究是没有闹出人命。但我却担忧起来了另一件事,那便是他的胸口处正在直直地冒出烟来,过了好久才发觉只是收在口袋里的耳机被汗水浸透,短了路。直至今日,我才发觉这早已是预兆。



在第二、第三次见识到他之后,我便笃定他会是个常客了,加之第一面予我莫名的好印象,于是聊的话题便开始宽广而纵深了起来。我们先是交换了姓,我会亲昵地称呼他为“何先生”;尔后交换了名后,我会半是熟络地称呼他为“老何”或者“何老汉”。在我看来,他的名字是传统的,暴露了其出身微末的事实。即便是龅牙张那一活脱脱的痞子也有个“冯•鲍里斯•张谷”的贵气名讳——据传言他祖上也是住在都市高层,核子熔炉以上的云端人物,因为受了政治迫害,多是栽赃嫁祸、人格污蔑那套,才被泼洒了一身脏水,流落至此,而我从不信这套鬼话;尽管如此,我依旧是热衷于听他吹牛皮,直到他吹皱了额头而哈哈喘气。

不出意料,他只是挤满了劏房的千千万万位契约奴隶的一个。他祖上几代一直到他的故事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最早的一批克隆人的后代,在新人文煽动的舆论压力下政府不得不立法禁止了克隆人的生产,而这帮末裔却依旧受苦,世代生来就要背负着厚重的基因税,购买公民权又得交上一笔钱,更别提房贷一类的了。自然,他们的一切生活都是围绕着偿清八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也怪不得贫寒至此了。而我的同理心早在少年时期便被消耗殆尽——比起同情,我逃之夭夭都唯恐不及。每每我向管制学校的瘦小孩施以援手以至被毒打一顿,那些被欺凌的小孩却会为了自保而同流合污。对如今的我来说,没有什么要比生活更重要。此前为了治疗浑身起囊泡的老母亲,我更不得不抛弃民谣,干起了调酒的工作;加之,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我的膝盖,以至于我足不出户,让我的心态提前了几十载便迈入晚年。若不呆在这酒吧,我便会丧失一切的自信力。

而他对此自然是毫不知情,只把自己当做唯一的受难者,在酒后一股脑地吐出含糊的话语。他的酒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醉时的胡言乱语也日渐清晰,最终成了有条理的陈述。在一个核子熔炉的微光也跟着鸡尾酒一同发醺的傍晚,积雪早就已经浅了下去,他却依旧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穿着的拿件土黄的大衣。那件衣服被他撕碎成了布条,等到他清醒过来时便绝望地号啕大哭,不得不找我借来针线重新拼好。可在那之后的第二次光顾,他又会再度撕开,便又一次接着一次地缝,不断往复,甚至由此接错了袖子。到了最后,他索性在喝酒之前就脱下了大衣,却无可救药地抓挠起来了胸脯。我害怕他把心窝子给掏了出来,便把他拉扯到了酒吧的边角。

那里零零落落地摆着一些老乐器,大多是我青年时期留下的。而我扯开喉咙,跟大家说现在老板要给大家来点才艺秀。这是我除了与客人聊天以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每每到了尽兴处,或是瞧见在吧台前开着免提电话、哭肿双目的姑娘,我的心底都会升起演奏的情愫。这无异于一种精神自残,主动撕开远去梦想的伤疤,为的只是取悦他人——或许仅有此时,我那死去的同理心才会悄然复活。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台上,坐在了一块圆形的小板凳上,艰难地用双手抬起左腿,闲置到不会碍事的一侧;把蛇皮蒙起来的几个手鼓拖到身前,并排在一起,仿佛使我穿越到了古老的纪元之前,那时的我是一名骁勇而明智的祭祀,伴随着潮湿森林里野兽的低语与满月下的男男女女翻滚草地、尽享情爱的呻吟,点燃了身前的火堆,让那火舌晕染出热烈的红色,涂满整片星空,四周的兽皮挂了好几个架子,人群期盼的面孔荡漾着花,被火焰闪耀得粼粼发亮。祭祀高吼一声,注意到了迷朦夜色中走进来了一个不入人间的幽灵,便盛情地邀他一同演奏。那道灰黄色的鬼影举起来一把灰色和白色的笛子,分明是骨头做成的乐器,天生就附带着悲剧的色彩。

直至一声哀怨吹起,我才清醒了过来,发觉一切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我问乐从何起,却发现正是何沛东将口琴举过脖子,一步步地朝着我走进。他放下口琴,舔润双唇,又揩掉了口琴上的死皮。那无疑是一把十六孔的半音阶口琴,通体金属色泽,熠出灰白二色,是名副其实的“灰白琴”。酒吧的蓝调音乐戛然而止,陷入了长久而令人躁动的沉默之中。我恍然,轻咳一声,开始任由内心的节奏游走,自由自在地击起来鼓,让慵懒而略有泛黄的词调从喉咙里滑脱:

我想要死在,死在昨天;

昨天的花还没谢,她比较艳。

我想要死在,死在昨天;

对着树吞云吐雾,丢人现眼。

我想要死在,死在昨天;

昨天的酒没涨价,再醉一遍。

我想要死在,死在昨天;

怀里的不是空气,可以想念。

我的肉体在音乐的旋涡内更加地颤抖,不得不呼呼喘息,如老旧的鼓风机;五根手指在鼓皮上跳着探戈,踢踏出音符。而就在这时,便有呜呜然为之响应,是一对无形的灵体找到了彼此。而众人不解,只觉得空气横亘在四周,叫皱纹再深几分,不由地多喝了几口大乌苏,任由辣味穿肠而过。

我想要活过,活过今天;

半夜摸不着家门,睡在大街。

我想要活过,活过今天;

再编个新的谎言,活到明天。

乐毕,而台上的两人酒气全无。蓝调的钢琴重头奏起,他一边蜷缩着身子啜泣,在闷掉最后一口“灰白琴”后就丢掉了气息,直到我卖掉了最后一瓶伦敦干金时才醒了过来。他替我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后便裹紧大衣匆匆离去,拉上门时不忘将牌子翻面,沿着铁路走回了家。



就在又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春天已经开始发老,一切都要向湿气旺盛的酷暑迈过了。他一如往常地点了份烈酒后一饮而尽,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响嗝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冷热,我只能无奈地将他的大衣收起,以免他热出病来,随后就继续起调酒的生计。就在我卖出去第十三支波士顿威士忌的时候,我嗅到了空气里飘来了一股子香水味:前调是葡萄柚,中调是拉丁美洲各种奇异植药的交媾物,后调里我只认出来了麝香。我敢打赌,几乎是同时,所有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都翘起了二郎腿,来掩饰裆部的挺立。淫秽与糜烂正被某位天杀的好心人送进了我这小清吧里,连钢琴声都被当作了床前的靡靡之音。我几乎是怒视地看着走进来的男女,龅牙张正双眼迷离地被一位金发的少女勾进了这头,用着粗短发黑的指头大力地搓揉着一对娇小如珠的乳房,逗得女孩哈哈直笑。他们并不是直直地走进来,而是炫耀般用着酒醉的步伐在我的店子里绕了一大圈,让周围人都听清唇舌纠缠的濡湿音后方肯罢休,惹得店子里一片火热,吞咽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烂醉如泥,一边亲吻着姑娘一边吆喝着叫我开个房间,全然忘了这里是bar而不是club,想必这头老鬼已经被活活给办踏实了。可惜的是,女孩的美丽只有在红灯区才有所见效,少了长波光带来的柔焦效果,她下堕的两腮是任何魔法都无法挽救的,活生生让她老了二十岁。我不为所动,只是嘴唇微扇叫他给我滚蛋;而龅牙张还在狂想里笃定这里是他帮派的地盘,开始舞起两颗能做铲头的龅牙,威胁说今晚完事之后要把我的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从此当一头人彘——说这话时,身旁的女孩用手捂着脸偷笑。我把手伸向抽屉里,从阴暗处掏出来了一把霰弹枪,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里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打掉了一盏灯。龅牙张双眼发白,惨兮兮地僵硬在了原地,甚至放在身旁女性上的手掌也没有放下,任由酒精变成的汗淋湿全身。片刻后,直到掉落的弹壳从吧台上滚下,发出两声清脆,他猛然扭头撒腿就跑,直接把他花大价钱租用的女郎丢在了原地。店里鸦雀无声,直到某位老客忽然开始击掌,欢呼便如排山倒海般涌至,过了许久才得以停歇,而即便如此何沛东也依旧长睡不起。

女孩怒目而视,挥舞着七彩斑斓的指甲就朝着我骂,说我毁了她的生活,害她丢失了一大笔钱;又说她的提包被刮坏了,是兔子皮的,叫我赔偿。这闹剧只需了很久,直到我弹了一下枪管,她才想起来我还没把那要命的伙计收回囊中,才悻悻地找了一张圆椅坐了下来。“女士,与你陪同在一起的那位先生是未同你说?这里不欢迎玩转轮的和揽客的。”我端起笑容,用油布擦拭过枪管后才将它放回原位,“要点什么?”她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随手要了一杯白兰地亚历山大。从她的眼神里我便看出这野丫头不会就这么把这事放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勾搭上更靠近云端的男人,以小孩子的性子找我复仇,好一个耀武扬威。自然,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此便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可我做不得那样的事;另一方面,坐了吧台便是客,我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生意,这是有违职业道德的。于是我便别过头去找起了棕可可甜酒和冰柠檬。

当我用盎司杯舀起奶油,倒入酒壶,我听见前头传来了一窸窣声。我一边转着冰勺一边抬起眉头,便看见女孩做起了不干净的行径,双手在何沛东的身上摸来抚去,从袋子里抽出的只有擤鼻涕的纸巾,便丢到地上,更卖力地做起扒手来。而可怜的何老汉对此浑然不知,依旧打着盹儿呼呼大睡。而我知道他身上仅有的几块老电子机被严严实实地遮纳在大衣的口袋里,如今正躺在我的身侧,我便懒得再搭理这个未成年罪犯,任由她白费气力。可就在这时,沉眠已久的老汉脖子一红,从气管里挤出来“卜、卜”的喘息,吓得偷儿缩回了手。他显然将要醒来,将埋在头转了个九十度,暴露出被压得紫红的老脸。就在这时,年轻的少女忽然一愣,似乎有某种无法描绘的恐怖降临在了他的身上,让她瞳孔紧紧地缩成了一个点,浑身因为肌肉的僵直不住发抖。我正把一片柠檬切下,摆到酒上,尚未推到她身前,她就已经下了椅子扭身就走。我提醒她还未付款,她才气急败坏地跺脚回过头,从完好无损的兔子包里掏出来几张皱起来的企业代金券,砸到桌上,身子因为羞耻而发红。这时我才让她如其所愿地走出大门——而我知道她这一次离开便再不回头。我对我的直觉深信无疑,只是奇怪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轻易就放下了幼稚的仇恨。

将酸臭的钱票丢进柜子里,我听到了一阵的呻吟,果不其然,是何沛东从昏沉的长梦里苏醒了过来。他挥动着麻痹的双臂,直到双目的昏眩消退才堪堪撑开眼皮。他和我说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境,梦到他不仅没能交上税,还不得不借了贷款,连子钱的子钱都偿还不起了,不得不将他的女儿卖到了妓院,才能吃上一口不是被埋在垃圾里的剩饭。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结了婚,可他却说婆娘死去了多年了。那位伟大的妻子很早就死去了,是被核子熔炉的引力场扯进去烧死的:在那之前已经在加速下被纵横参差的碳原子纤维切成了几条白净净的生肉,走的时候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的。我让他给我看看千金的照片,他欣然应允,用油腻的手指点开同样油腻的电子机屏幕。我看见三张没有表情的面孔,纷纷刻着未老先衰的法令纹,背后这是一摞摞的堆叠物。我说你们的孩子得亏勤勉,日后能够持家;可他却说那并非是什么教材,那些东西他们买不起:是极其遥远处的劏房群,排列极不规整。他们连如我一般租用最底层一户的资格都没有,见底的钱财将他们流放到了亲近硫酸雨与硅尘暴的荒郊。他说他的女儿寄宿在管制学校,已经几年未见,唯一的交集便是寄过去生活费。我问他的女儿是否染了头发,他默然,表示无从得知,因为学校是禁止对外通讯的。我表示了然,没有说出心底的顾虑,只是偷偷往他的大衣里塞进了那刚刚收入囊中的代金券。我很惊讶我竟然还有祈祷的能力,而更悲哀于我的勇气不似表面的强大,能做的竟然只能祈祷。



此时已走入了秋,门前如老妪之爪的干瘦树木被风带去了遮羞的残叶,连我的眼角都开始被吹皱,泛起来了鱼尾纹。而多年过去,老何的额头却鲜有几溜皱纹。我认识他的那年,他远比看上去的年轻,只是年轻气盛才有了大个头的闺女,三十出头的人长着四十的脸;而如今他已然奔五,却依旧还是那副模样,甚至愈发的年轻。这种逆反生理规律的增长我早已见怪不怪,少年气盛时不止一次在那些风尘场打滚多年的老鸨身上看过。她们得服用一些独到的化学品来消除体内的自由基,深信透析是永葆青春的良方,为此甚至不惜劳害身体,直到暴死街头的那天,一同死去的还有刚刚破了羊水的婴儿。

这份担心不无道理,我开始打探起他的行程而来。无法亲眼目睹,几手兜售的消息早已严重失真,有说他干起了回收黑湖里重金属污染物的活计,如今的样貌是回光返照;另一个人便反驳说你见过人回光返照好几年的?是升了职位,走到云端底下干起科研佬的工作了,自然保养得好,保不齐几个月就要发福流油了;而秃顶男人发誓他在汽笛电视的通风口里看见了何沛东,他在里面机械地读稿,成为了政府的走狗,叫我将他放逐“灰白琴”。而我浑然不信,最终亲自出马,历经百折波澜才算是找到切真的证据。而擢升帮派干部的龅牙张——不,是企业干部,那老流氓的帮派已经混成了新穗城的龙头——好不知羞耻,浑然忘记了多年前夜晚里窘迫的一幕,管我要了一瓶波本早时做夜宵,再增了杯“灰白琴”长饮,他才算是娓娓道来。

“是我干的。”

他拍着胸膛,又喷了一口酒气,“别这么看着我,我帮了他。我看他一个人做一份工是挣不到钱的,他不懂得如何好好地经营自己的资本。但这事情我懂,我是可是云端贵族的后人,堂堂显赫的冯•鲍里斯•张谷。我!……你不信?狗日,别这么看我……算你行,我认了——‘我们的企业’!更经理着这整个新穗城的荔枝果生意,被我们掳走的贵金属可不是那些印出来的代金券能比的。他说他女儿被学校开除了,理由是有损声誉——她年纪轻轻就染了梅毒,就快死了,于是跪下来求我帮帮他。

听到这我便来气了,就说:‘起来!别跟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钱!不是问题,但老话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若让我教你谋生。’我可不会把他带进帮派,他又老又乏力,但总会有他能呆的地方——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我教他……”

于是我了然了一切,不得不压住心底的愠恼而叫他好走。现在的他从马仔升格成了披着红衣的人,放在更古的时候,新人文还未猖獗之时,是要在衣服上别一个亮银银的罗马领的。这已经叫我不能再随意打发他了。诚然,我更还断了一条腿。

而尽管有了这份双重工作,他却依旧无法赶得上女儿的病情,不得不铤而走险,再借了一波高利贷。那天恰好卷来了台风,而这场盛大的风暴百年不得一见,掀飞的东西不只是行人与榆树,而是更为甚的,将整座城市连根拔起:道路毫无断裂地飞到了空中,是沥青铺成的龙,嘀嗒作响的汽笛电视组成了头部,暴露了新穗城基建劣质的现实,可惜的是这些证据不到一会就飞进了核子熔炉里永不复焉;而草草垒起来的劏房群们从未经受过地难天灾的检验,遇上咆哮的、挟着雨同惊雷的飓风,当年的对白一语成谶,它们真的成了摞起来的书籍堆,高层的建筑竟然与下层没有任何联系,在愤怒的气旋里滚打翻页,最终解离成了漫天轻薄如纸的板材。而我头一遭庆幸自己身居底层,“灰白琴”就像是永恒牢固的根系,不为自然所撼。而借着混乱,何沛东仓皇逃进了店里,每一次轰鸣的雷击都仿佛是他心脏的巨撼。

他用着一个滑稽的姿势跌倒在吧台面前:紧紧地夹着双腿,却又趔趔趄趄行如醉鬼。而我知道他此时饱受着男人无法启齿的折磨,只得给他递过去一大瓶医用酒精——我知道,任何混搭的艺术都无法再拯救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他大口喝下,掩盖着心脏的剧痛,然后泪如雨注,撕扯着嗓子和我说:“救命!我全都完了!”呜呼一声便没了声息。就在这时,一群顶着风暴的黑衣人杀到了门前,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门扉,致使它咯吱作响,无疑是痛苦不堪的恸鸣。这帮前来追堵何沛东的西装绅士打着雨伞,全然不被撼天动地的狂风所动,而是高声讨要着债务:

“何先生!您的合同要求:次日凌晨三点前是不允许旷工的。请您回到您的岗位!现在的时间点你并非联邦公民,而是企业的默工,这是合同规定。”

我一声暴喝,从抽屉里卷出来那把多年不用的霰弹枪,对着门口连开数枪,打出来了一大片血肉翻飞。下一秒,更多的弹雨加倍奉还,以眼还眼,蜂拥而至,我只得以吧台做掩体,赢得了填装弹药的喘息时间,一面还要兼顾着祈祷着莫要伤了何老汉。漫长的战斗在酒吧永久丢失了南北朝向的两面墙后画上了句号,我取得了还算完美的胜利。直到失去,这些企业的法务部人员才仿佛顺从了物理规律,一串串支离破碎的尸体混合成肉汤舞到空中,齐刷刷地飞进了核子熔炉里充当燃料。而此时风暴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场,以一座城市的消亡与八百万劳动力的损坏宣告了胜利。而我看向何沛东,一股莫名的伟力在枪战中保护了他,他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弄丢。他抱着我,紧紧地,却没有眼泪濡湿衣物,只剩下干嚎。他告诉我默工的痛苦:他的意识被抽离出来,丢入了永无止息计算热潮中,周围的CPU全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意识,在拟态的数据世界里敲着统一规格的键盘。我不愿再听下去,只问他挣了多少。他这才算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和我说起了这场大丰收:

“你知道吗!当默工的收入还算小头。在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把没用的身体租借了出去,这才算是大头!”说到这里,他不住又夹起了两扇挺拔的屁股,“可是这还不够,还不够——我要走啦,抱歉,今天麻烦你了。”他鞠了躬,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大衣里的口琴交给了我。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心里是无尽的悲哀。我已经习惯了别离,有的客人只要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幻觉里,我又成为了机智勇敢的祭祀,猎杀野猪作肉,驯服雄狮为骑,给即将跋涉而去的勇者送行。可我终于成不了那样的人。我仅仅只是请他喝了最后一杯“灰白琴”。我给他付了钱。



只在第二天,直升机、火车就把新的劏房和人丁运了过来,不过五天就把新穗城重建完善了。至于重建的费用,“这是大家的公产嘛!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新上任的新穗城市长在发布会上说,“自然大家平摊。我也出钱哩!不过得用代金券……没有联合荔枝,我们可没有这么快手的功夫重建家园,得感谢他们。”我已经懒得动嘴皮子骂娘了,卖掉了那几块蛇皮手鼓就打发了过去。一周后,汽笛电视重新上路,更配套了新的伙伴:汽笛IMAX,巨大的喷气机挂着横幕又开始了宣传工作,三个月后已经没有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一场大风暴,更没有人记得八百万被大风撕碎的鲜活生命。自然,联合荔枝除外,他们的人力资源部可把这个教训编进了教材里,只不过事故发生地被篡改成了蒸蒸日上的新魔都。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何沛东离开的第二日,人们就在黑湖旁的电线杆上发现了他:脱掉了黑毡帽和大衣,换上了一身整洁明亮的西装,打着花领带,他从未如此体面过;面带微笑地低着头,肚子空空如也,内脏全被掏空。我相信这一切不是他自愿的,或者,是他被自愿的,我不知道。他的女儿收到了一笔钱,不仅治好了疾病,还依托父亲的死亡而博得了众人的同情。加上克隆人后裔的身份为她博得的政治红利,一时间成了新人文的当红明星,一呼百应。竞选市长时,她提出的口号是:“男人,别让你们的女人当妓女!”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妓女,也是因此才被左翼分子从红灯区里捞出来的。不过这些都没人记得了,几个月后就因为贪污受贿入了监狱,此后生死不明。最后一次打听到她的消息是十年后,宗教取代了新人文成了最有影响的在野政治力量,冯•鲍里斯•张谷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新穗城的红衣主教,而梵蒂冈的教皇以少女的塑像为靶,向世界发问:“你们中间如果有人自认无罪,便可向她丢石头。”说罢,电视台临时插播了一条赎罪劵兜售广告。

但这些繁杂俗世已经与如今的我无关了。我的心态老了十岁,又在爬梯的过程中摔掉了第二只腿,如今只能坐着调酒了。而我没了手鼓,便开始吹起口琴,试图怀念老友的曾经。但最近我把它给卖了出去,因为这几十年来,总有什么东西追着我跑,想要把我拍向死亡的礁石,粉碎成白色的泡沫。我会在夜里蜷缩,牙齿颤抖如打架,因为我终究是不知道谁是害死何沛东的主谋。而我大抵发觉,无论如何,我都是无法卸责的帮凶。


旧稿,作于202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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