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樱与魔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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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呆呆地立着,手中是一卷羊皮纸,上面记录着一个不知是哪一个世界的剧本的草稿。你忽地缓过神来,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剧本。

第一场:樱花树下;出演人员:彩樱、落樱、折枝人

(彩樱、落樱已在场内,坐在樱花树下。1)

彩樱:你那枝头,
何花有?

落樱:万物皆为彩华,
一枝仅为一花。
却问有何奇葩?
只道那落英如雨
香飘四地,
唯有一樱在枝头,静待年华。

(折枝人入场)

折枝人:常恐星河暗淡
秋日无光,
唯有荡起乐声的船桨
才能再现世间的生命琼浆。

(折枝人向彩樱走去)

折枝人:此枝于花中,
却未如他种。
如若将其折枝去——

彩樱:(对折枝人)却不可折。
花非生,花非死,
但花怎是无情物?
(对落樱)旁为我朋侪,
若我离去,向外,
怎忍让其独悲哀?

折枝人:国难已至,
星辰凋敝,
需用一花枝
制魔笛,
在黑月之下
吹响。

剧本似乎从这里便断开了,其余几页皆为空白的羊皮纸。你一直翻到最后一张,发现只剩下几行字。

吹笛人:黑月之下,任由风萧萧。

(开始吹笛)2

旁白:只见那笛声所过之处,

剧本就此中断。

你坐在图书馆的一角,决定开始填充这个故事。时间还不能太久,如果在月亮升起之后,门径就被水淹没了。你舔舔发干的上唇,拿出随身携带的鹅毛笔与墨水,开始写作。

不对,有什么不对劲,图书馆里的文献不是不能够涂写的吗?你虽是如此地想,但墨水已经晕染在羊皮纸上。你听到了讲解员链子在地上滑动的声音,旁边走廊里逐渐显现昏黄的灯光。

”嗒、嗒、嗒。“

墨水晕染到了桌子上。

”嗒、嗒、嗒。“

墨水晕染到了地板上。

”嗒、嗒、嗒。“

墨水将你层层围住

"嗒、嗒、嗒。"

折枝人躺着,没有一丝活气,除了在他旁边的初春的树枝,上面挂着半朵残缺的花。

吹笛人轻敲木门,折枝人哼了一声。门开了,光游走进来。

”笛子的事。找到合适的木料了吗?“吹笛人眼神像鱼一般一颤,看到了那一枝不粗,不细,散着芳香气味的树枝,沉默不语了。死寂涌入了整个房间。

”你拿去罢,我们的存在正在淡化,我们也只能这样让他们重新记住我们了。把字刻在石头上,也终究会被磨平,那裹挟在风中的沙粒,最终也随着铭记他们的人一并忘却。“

”那我走了。“吹笛人拾起树枝,突然发现折枝人的左手已经变得透明了。折枝人闭上眼睛,瘦弱的他直僵僵嵌在床上,外面的凄清的月光打进来,笔直地如利剑地射在折枝人的脸上,犹如遗相。吹笛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名为”传统“的生物在承受如他一般的痛苦。自然,他自己也在其中。

月亮失去了光彩。

折枝人拾起树枝,将黑色的兜帽戴上,融入暗夜之中。

在归途中,途经了一家小旅店。

老板娘有着一双臃肿的手,臃肿的身躯,臃肿的脸部。但头脑并不臃肿,即便已经有上百年的年岁,但还像她年轻时一样心灵手巧,她做出的餐肴,在记忆世界之中,是极其有名的。

吹笛人轻叩门扉,忽而传出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脚掌拍打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总让他想到那个夏天,晨光微熹,鲑鱼河谷上还笼罩着淡紫色的雾霭,空气中满是紫罗兰的气息,好似灵魂的低语。他就坐在河谷上的一叶扁舟,从冰凉的水中捞起一只鲑鱼,它在甲板上一阵扑腾,就是这种声音。

“啊,您来了。”那是一个似哭非哭的声音。

吹笛人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望向了老板娘。吹笛人的黑色眼瞳是那般深邃,好似服了安眠药梦游者的眼睛。老板娘颤了一下,好似一只跌入冰水中的渡鸦。老板娘暗暗念道,这哪是眼睛,这分明是幽暗的图书馆中的点点深邃,让你忍不住去探索,但当你提着油灯,走到黑暗之中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你就要转身离去时,其中的古老典籍忽然发出微弱星光。

哎呀呀,想到哪里去啦,老板娘如此想着,摇了摇头,侧身让这名客人进来。

“好久不见啊,还有房间吗?”

“有,有,但是只剩下反转客房了,这要看您适不适应完全改变的世界。”

“没问题,”吹笛人说罢,一边从身下取下月光,月光也顺势如流水般从身上滑下,“怎么样,这月光还不错吧,这可是两个满月的月光一起织成的呢,一个是波斯菊之黄,一个是疏影上叶片之绿。”

“是,是,实在是美,但那两个月亮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吧?”老板娘继续用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说道。

“是,它是最早逝去的,我们曾以为书籍是我们正真的归宿,墨水铸造的文字躯壳是我们灵魂的安乐窝。而现在我们终于认识到,这一切在遗忘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终于有一天,人们都去追名逐利,他们粗暴地将空洞的灵魂转变为燃料,去驱动着那报废的机器——他们的躯壳。我们也会失去的,如果不去在哪个世间呐喊。”

吹笛人走到饭堂,竖起耳朵,却没能听到丝竹之声。空洞蔓延出来,攥住了吹笛人的心。

“春琴呢?还有佐助?”

“没了,他们还存在一些时间的,但也逐渐消失。世界上最后一个把他们放在灵魂中的人消失,”角落里一个酒鬼嘟囔道。那酒鬼即便是蓬头垢面,但也能感受到他艺术家的气质,“等着吧,我们也快了,怎么不来喝几杯?”

虽然酒鬼旁已经堆了两三桶空酒桶了,但仍然神智清醒。

“喂,你叫什么名字?”酒鬼问道,温热的酒气从他嘴中喷出。吹笛人有些反感。

“没有名字。”

“啧,没有名字的,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个奇迹啊。人们竟然还能记住你。哈,像我吗,嗯,大…..啊,该死,什么都记不住了,看来我也快喽。算了,老板娘,别上酒啦,来些樱桃吧,对,用线把樱桃串起来,像是珊瑚项链,对对,就是…..反正有一本书中记载的就是啦。”

吹笛人看到了这杯盘狼藉,自己一生中突然感到了手足无措。

“嗨,别见外,来,聊聊吧。你是干什么的?”

“呃……吹笛子的。”

“嗐,大大方方地说嘛,音乐家,是吧,音乐家。”酒鬼这样一次一次重复着,像是要把这几个字抛开来,仔仔细细检查,“这么说就是个艺术家嘛。哈,看来我们是同行啊,我是个画家,漫画家,成天只画三流漫画的漫画家,曾因为信任别人,而一次一次被欺骗,最终自暴自弃的漫画家,一个不配做人的漫画家。你有什么心心念念的人吗,或是地方?我来给你画画吧。”

吹笛人想了一会儿,从衣衫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摊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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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后摄


我,要向上举目,向山远眺。

于鲑鱼河谷

“啊,好美啊。鲑鱼河谷是吧,可惜了,它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毕竟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啊,现在又有多少人——”

“那你能把它画出来吗?”

“不行,不行,太难为我了,画一个逝去的东西真的太难了。”

吹笛人失望地将本子收回。

樱桃送来了,酒鬼立即扯了一个下来,放到嘴里,让灵巧的舌头把核取出,然后一下子吐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又念叨着”看吧,多漂亮的珊瑚球里面却是如此令人作呕。“

”说说春琴,她也被遗忘了吗?“

”啊啊,她啊,确实是个好姑娘,还有那个佐助,虽然他们瞎了眼,但心中比我们这些啥都能看见的还亮堂。诶啊,反正就是那样啦。“酒鬼边说边卷起他的左裤脚,其中的皮肉已经变得透明了,血管依稀可见,密密麻麻像树根一样,将它的身躯紧紧包住,榨干他最后一点的生命。

又陷入了沉寂,吹笛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直到旁边的酒鬼睡着了才睁开,向老板娘要了房门钥匙,到客房了。

进了房门,先是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下这里到底哪里发生了反转,还好,除了重力改变,玻璃的材质有所不同——光在其中要走七年才可以穿过——以外,别的与平时没什么大变化。

吹笛人躺在床上——或是天花板。一切的定义都是要建构在对比之上的。


彩樱是一朵花,花生来没有名字,但是赏花的人都常常驻足于她的枝下,道“此樱花并非寻常种,又好似七彩琉璃般,啊啊,彩樱彩樱啊。”

于是,她就有名字了。

彩樱有她自己去追逐的东西,人们总是认为,她是愿望是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折下来,把它放在赤色的绸缎上,用檀香木做成的木盒,上面有九十九个锁扣,每个锁扣都是用不同的金属制成,上面再缀满九十九种宝石,而那木盒上的花纹,则是中国古代的庄严凝重的饕餮纹,勾卷轻盈的云纹,连绵不绝的回纹,而那边边角角之处,则为变化无穷的缠枝纹,然后,被九十九队人马送入九十九重的宫殿中心,插入帝王的琉璃花瓶中,整日与那仙人走兽玩耍。但彩樱并不追求如此,她的愿望,就是和她的那个体弱多病的朋友,一起从枝头坠落,让自己的后被靠在潮湿冰冷的土壤中,她是与那那“零落成泥碾作尘”或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一道的。

彩樱始终认为,自然要活着,生命的机器要有所维持,就一定要有这样的追逐的东西,不然,就是行尸走肉,与石头一样了。

她现在正抱着如此的希望,在一个昏睡的男人的衣裳里,层层叠叠的衣服让她感受不到了外界刺骨的寒冷。那个男人刚刚待在一个酒鬼身边,身上的酒气让她实在是难受。

它颤了颤花瓣,吹笛人感受到了。那是一种生命的韵动。

吹笛人小心翼翼地将花枝取出。花香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是谁?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彩樱问道,那是一种花片之间的鼓鸣。

”我是吹笛人,想要重新唤醒堕落腐朽的外界。我要用你制成一枝笛子,在我的追逐之处吹响。“

”如此说来,你也有追逐之处?“

”有,在我们还未逝去之时,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在一个地方玩耍。呃,鲑鱼河谷,是的,鲑鱼河谷。我要到那里用你所在的这根树枝所制成的笛子吹响。“

”等等,你是说我们正在逝去?“

”对,是的。你我的寄生之处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我们都活在记忆里,但我们同已死之人还是有差别的,已死之人没有实际的载体,那矮矮的坟墓上毫无意义的刻痕不过是为了向世间宣告他们活过。而我们是一种全新的,诞生于一些人的头脑中,但他们发现我们很容易消逝,而他们又是那么地想将我们挽留,于是他们发明了许多符号,如果只是单个符号的话,是毫无意义的,但如果把许多符号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起来,就是我们的居所。而他们也可以时时刻刻看到我们。他们把这个叫做‘传承’,而那符号就是’文字’,我们又能让他们感到有趣,我们存在的时间就越长,但如果我们被遗忘了,那就是我们的灭亡。

而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是一场大灾难。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量典籍遭到了焚毁。这样出现过很多次了,时间流逝,朝代更迭,一些被视为禁书,邪书,于是就焚毁,付之一炬。我们所知的,只有一个跨越了无数条时间河的Indus一直尽力保护我们。而这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界的庇护突然消失了,我们只能知道的是外界正在崩溃。“

”那在鲑鱼河谷吹笛可以解决这一切吗?“

”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们能因此注意到我——或是我们。“

”好好,那你在吹完笛后,一定也要完成我的追逐。“

”尽力而为。“

”好,事成之后,一定要把我送回故土,我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在那里埋葬。“

吹笛人没有应答,望着天花板——自然也是地面——一直到出了神。


老板娘的呼吸有些吃力,自己那臃肿的身子——她的身子是随着铭记人数而增加的,而这反而是一种莫大的嘲讽。

她知道她自己是个什么——一个妓女,一个为外界服务的妓女。虽然整天下体都在刺痛,但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刻。她知道外界的那帮男人,正拿着描绘有她的下流图片,右手——又或是左手在下面鼓捣着什么,或许他们还会把他们的那一部分特殊体液弹到她的脸上。

她恨创造她的人。

她感受到下体的一阵紧缩,想着在外界的她的牢笼,对于她来说,那只是牢笼,而不是安乐窝。牢笼上一定描绘着她还那么漂亮,苗条的时刻,摆出勾引的姿势。她能看到一群男人在那里一泻千里,她——

“操!”

老板娘听到里屋内醉汉的叫喊,以及“咕噜”的那种滚到地上的那种声音。她慌忙跑进去,由于一阵又一阵的下体的刺痛,看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鸭子。

酒鬼倒在地上,酒鬼的嘴部一开一合,如鱼一般搁浅在地板上。

腿部的破碎是极其突然的,虽然血管早已将惨白的腿部割裂未瑰丽神秘的冰裂瓷,它时不时地提醒着你——万物且为此般易碎。老板娘想把他扶起起来,只有酒鬼一半大小的小手早已满是汗珠,酒鬼摇了摇头。腿部的崩裂开始了,一片一片的碎片从腿上剥落下来,黄色的血肉完完全全变为白色,红色的血液完完全全变为黑色。文字流露出来。先是在碎片中微微探出一个头,然后逐渐从血肉中滑落出来。“我”“一”“可”“”耻“”往“。每一个字流到地上,融成一体,老板娘想要伸手去接,却从指尖滑落了。铅墨融在指里,好像利剑刺穿身躯。

“没……没事。扶我起来就好了。”

老板娘细心地,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她特地没有用被铅染黑的手去扶。

“诶,没事,不过是腿而已啦。没事没事,至少我没有全身都化为墨嘛。你……您知道怎么洗墨吧?就用水冲冲就好了。”

“还是抱歉了。”老板娘在下体的刺痛中声音越发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了,但在酒鬼的朦胧之中,那是绝对的天籁。


吹笛人和彩樱走得很早。此为悲怆之晨,只有这时,鲑鱼河谷的大门才会打开一天。地平线上,天空拖着太阳的尸体缓缓前行,山谷之中,湖灵搂着泠泠之声低唱着小曲。

吹笛人看到了大门——那是一片紫色的雾霭。我的追随之地,吹笛人如此地想。吹笛人找到了一块扁平的岩石,坐了下来,岩石用那被过往游人磨平的背轻轻倚着吹笛人。

吹笛人轻轻取出树枝,右手将空气轻轻抚摸,空气舒服地哼了一声,给吹笛人递出一把刻刀。

”你想要什么样的?“

”嗯?“落樱哼了一声。

”我是说……你要什么样的刻纹?这毕竟是你一辈子待的树枝。“

”随便,我自始至终都不会去注意这些花纹。哪怕是你雕一些辱骂性的话语也好。所在意这些的恐怕只有别人吧。“

”唔,那就好,我最喜欢这种不会挑挑拣拣的人——花也如此。“

”别废话,快点雕吧。你有追逐的事物,我也有追逐的事物,你追逐的正在眼前,而我的又在何方呢?“

吹笛人开始制笛了。一开始他还有几分于心不忍,折枝人所带来的这枝树枝,跟着他在一个酒鬼旁边混了半天,跟他在一起睡了一晚上,又在路途上漂泊了这么久,竟然完全无视外界的影响,香气与原先一样。

先是钻孔,吹笛人想,工具开始变换,最终成为一只小银勺,轻轻地从枝上取下一块,那些被取下的,登时如流水般,被吹笛人轻巧地置于地上。那重生了的木头,在地上蜿蜒曲折地游走着,所过之处,春暖花开。吹笛人继续刻着,没有多久,连连出现了七只化为液体的小木。吹笛人从旁边的树木上取下一片树叶,吹笛人轻抚着它,树叶的外形开始变化,只见它由扁平的一片化为无法可见的一点,然后变成一道细长的,无限延伸的线,转而又变回来,但这只稳定了短短几秒,转而向超立方体变化,接着不断开始向外延,成为曼妙的,让人无法认知的几何图形,但吹笛人伸出手来,诵念着古老的咒语,转而超立方体又变化为了一个正正好可以插入最左边孔的小巧管壁的完美圆柱体,剩下的只有轻轻一推了。

好了,吹笛人想,定音应该不会错的,这种事他干了好几百年了,但如此却是第一次。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笛子,而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种肉体之美。这种心情——一种愉悦,赞叹,好像自己一生所愿都完成了的快感——恐怕只有在一个日本刺青大师——一个在一位女人背上刺了一只妖媚的巨型蜘蛛的刺青大师,才能感觉到吧。

好了,开始雕花,吹笛人如此想,但双手颤抖,不知怎么雕琢。慢一些,慢一些,吹笛人告诫自己,那强大的完完全全摄入其心魂。怎么雕呢,怎么雕呢?吹笛人反反复复地想。

”怎么,难为吗?不如就算了吧,起码这样还是可以吹的吧。“彩樱的鼓鸣传来。

吹笛人才意识到了彩樱的存在——她并没有因为笛子两端小口的出现而掉落,也没有因为生存之地的改造而飘零,反而又重新生起一枝桠,安稳地落在上面。

”啊……“吹笛人早已震撼在了石上,”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如果我一生,只用这一个笛子吹奏,简直是我的荣幸啊,这样的……“

吹笛人用干燥的嘴唇贴在吹孔之上,轻轻地吹出。啊啊,古人所说的荡涤之声也就是如此吧!它是那番的悠扬,在每个人的心头都驻足,久久不去。笛声飞升了,与星河曼舞,却又好似利针一般,将片片云纱缝合于一起。

“好了,绝妙无比。”吹笛人如此喃喃说道。




嗨,老朋友,我来见你了。

啊啊,你来了,能给我吹一首曲子吗?紫色的雾霭皆为虚幻之物,你可以进来。




吹笛人踏入了这一片不祥之地。不详,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那紫色的河流皆为翻腾的炽热混沌,溅起的浪花像烙铁一半烧着吹笛人的手。黑暗的远山早已是腐烂的尸体,在他们的低声吟唱中,那些埋葬在水面之下,泥沙之中的鲑鱼被浪潮冲到河边,扑腾了几下,化为一片墨水,黑色的毒蛇蜿蜒滑入水下,散成水面上漆黑的汀州。远处的小屋,早已是断壁残垣,这景象,古诗有云: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走到柳树旁,那树的枝桠好似千万只蛇一般,散发着不安。




外界的通道开着吗?

我早已料到你会前来。开着,虽然这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吹笛人将颤抖着的双唇贴在笛上,轻轻地,轻轻地,万物开始了演绎,万物开始了终结。

彩樱的琉璃之色逐渐明亮了起来。乐曲的推进,世界的改变开始展开了,月亮隐去了光彩,黑月此番照耀着大地。鲑鱼河谷的存在淡化了,正如它早已褪去的紫色。一切都陷入了不确定性之中。月亮就是那样在天上吗?那只是人们所见,一旦你将目光移开,它就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现在,不只是月亮,一切都是这样。

外界的雾气涌了进来,逐渐显现出一个坐在巨大的,用群星缀成的不断变化的三维几何结构的巨大宝座上的人形。

笛声由无形逐渐化为有形,那是一种如刃般的月光,刀锋般的银鱼从雾中游过,溅起一片泡沫。宝座上的人形愈发清晰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半人半机械的昏睡的人体。脑袋貌似被轰掉了半个,但是被精密的机械修复了起来,机械眼珠显得有那么几分不真实,用于做装饰的电子显示屏在上变换着绚丽的霓虹色彩。在它的太阳穴处,各贴着两个锡纸——如果仅仅是锡纸的话——在它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伊甸园,带给你精神上的愉悦!“。它的右臂是一个精巧的机械臂,无名指毫无规律地颤动着,其上改装有一把特制的机关枪,但其输出出了问题,弹出装置不停地生长出四溅的火花,然后任其凋零。而他的下半身,则套入了一种奇异的,可塑性强的机器中,那个机器不断荡起波纹,微抚着他的下体,而他下体所渗出的液体则通过机器内的导管导到外面,粘稠的液体拉得长长的,好似一个瘦高的人,缢死在鲑鱼河谷的水面上。他的脚上穿着一种特制的,底部装有喷射器的鞋子,但是完完全全坏掉了。嗡鸣声传来,那是一个小型的无人机,不断地围绕这个人形,好像月亮绕着地球,地球绕着太阳一样,自始至终,毫不厌倦。

这是一个疯狂的集合体,但如果这个疯狂的集合体处在一个疯狂的世界中,一切都不那么疯狂了。

吹笛人更加努力地吹,而人形更加沉沉地睡。彩樱的琉璃之色将黑暗燃烧,在绚丽的火焰之中,黑夜也早已将燃烧殆尽。突然,只是突然一下,吹笛人明白了自己要去做什么。他看到了这个人形,那个摊坐在宝座上的人形——如果仔细看地话就会发现那所谓宝座不过是无数电线与电路板的毫无规律的堆积而成。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人形是什么。

吹笛人的笛声再次变换了形体,又尖锐变为了舒缓。那笛声暴露在空气中,每一个音符都被分解开来,被剖开的音乐中,散发出一种浓白的,极有刺激性的雾气,好像不小心被打翻的牛奶,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来。

音乐愈发急凑,雾气越发浓。忽然,宝座上的人形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的颤动起来,好像将他接入了电路之中,又像是自己就要把某种自己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找回来。这是一种艰难的寻找,好像在他的那报废躯体中,突然发现了深埋于地低,一种完全可以忽视时间的冲洗的全新能源。可以看到外界中的一小部分人,用极其简陋的工具,将其从地低中完全取出,叫嚣着,要推翻独裁者的暴政。

但也终究是想。

人体的颤动更加疯狂了,他想要醒来,想要拔掉自己身上的,令人作呕的机器。想要疾呼,物质是多么令人作呕,是多么阻碍了我们,然后将自己的思想抓起,向他们展示出思想在这污浊的世间沉睡了多久,向那该死的独裁者大声咒骂,将枯槁的双手伸向独裁者,把他挂在绞刑架上,让他如从海中捕捞出来的鱼(当然海水中有不少塑料残渣)一样挂着,然后在上撒上一堆不知名的化合物,用电子毒品的火焰将其燃烧,最后,拿去喂野狗吧!

但也终究是想。

人体与笛声一同颤抖着。他试着醒来,但终究未能如愿。这不过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罢了,在这之后将是死寂,不,恐怕连死寂也不是,因为死寂已死。这是思想崩塌的前奏。

吹笛人累了。这是他生来第一次感到累。他没有力气再去吹笛了。但人形却完完全全没有醒来。

浓雾涌来,将人形再次层层叠叠地盖住,然后消失。

一切都还在此处——向你讲述着堕落的山谷。吹笛人累了,他太累了,他轻靠在一旁的古树上。没能唤醒的愧疚一直折磨着吹笛人。

吹笛人闭上了眼睛。这绝非死亡,而是一种特别的崩塌,当希望所剩无几的时候,还能去做些什么。是继续在这里漂泊,寻找正确答案,还是直接一死了之?吹笛人如此想。




现在我可知道了

什么?

希望或有或无,全取决于自身。能在艰难时日活下来的,都是抓住了那如蜘蛛丝般的希望。

确实。那么,在你的潘多拉匣中,是否还有一个芥子大小的希望?





守墓人将茶杯轻轻放下,茶杯与茶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你的故事?呵,有点意思。”

“难道,您就不能提些建议吗?您是守墓人,您掌管着我们与外面的边界,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一切吧?思想的崩塌马上就要来了,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亲眼看到无数的——”

“不必说。”守墓人靠在了华丽的沙发背上,苍白的脸与色彩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沙发松软的触感如同面包,“那个,妹妹,您能先回避一会儿么,我要和这位贵客说几句比较关键的话。”

厄舍小姐正在喝茶,每每她一低头,她的那美丽的脸庞便会躲到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后。她先是抬头去看了一眼,继续喝剩下的茶。

“您还是跟我到我的书房里去谈吧。令妹身上有些怪病。”

在重重叠叠的走廊与灰墙塔楼的护送之下,吹笛人与守墓人到了一间隐秘的屋中,其里,三面墙都是如古槐一般的高的书架,每层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而一扇落地窗,却立在第四面墙上,将守墓人所在的古堡外景一览无余——一滩如石头一般死沉沉的湖水与渐渐消逝在远方的群山,远方是什么呢,吹笛人如此想,是本就是的远方,还是那个世界的尽头呢?落地窗与旁边的书架完完全全独立开来,这两样东西突然出现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时空的错乱之感,好像书籍也需要欣赏风景似的。

“哈,你不用去看那些书籍,都不过是来附庸风雅的,如果你打开一本,就会发现上面是没有任何字的,毕竟,如果在思想中再开启一个思想,世界就要疯狂了。总之,能先给我看看你的笛子吗?”

吹笛人将手伸如衣袍内,将它取了出来。没有了彩樱的笛子,是显得那么的突兀扎手。

“啊啊,这根笛子……绝了,你的那朵花呢?”

“消失了,很奇怪,在我在鲑鱼河谷吹完笛后,她就消失了,而且笛子也早已不是原先的那么好用了。真的,这一切都好像是……她生来就是为了与我服务的,自从我把她从折枝人的手中接过后,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而我结束我的使命之后,我们的关系也就断开。”

“这个我明白,我一直怀疑,你就是那把枪。”

“什么?”

“契诃夫之枪。你自从出现,就是一把等待被拉响的枪。”

“那个著名的理论?第一章出现的猎枪在后几章定会被拉响?我可不这么认为。虽然我们曾经是故事,但现在不是了,而是一个有自由意识的个体,我们除了最开始的性格,其余并不会与那个世界有任何瓜葛。”

“是的,但是我认为,你的创作者绝非寻常之人,你从一开始被创作出来时,其实就无法逃脱他的掌控了。我坚信,你是有一个任务的。”

吹笛人挑了挑眉毛。

“希望你不认为我是在胡扯。你难道不觉得,一切都过于顺利了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你一样。我的推测是这样的,或许你就是你的那个创作者所埋下的一颗重启器,他深知有一天精神与思想世界会崩溃,于是就把你注入到了这个世界。你的出现绝对不是没有缘由的,就跟那把一样。”

“停,你不要讲得这么兴奋。兴奋总是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证据。”

“证据?哈,最好说了,我别的不消问,只用问你一个问题,你从哪里来?你会这么说,忘了对吧,但仅仅是忘了?别骗你面前这个人,每一个人的来源我的知道得清清楚楚,哪怕是那8岁小孩的作品,我也知道。而你,给我的是完完全全的未知,尽管我试着去看透你,但也是毫无用处,有一个奇特的迷雾,将你的一部分挡住了,那是来自外界的力量。”

“是,确实是。但还有一个问题,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能让我一直存在这么长时间?”

“这不仅仅是你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我可以看到许多思想都被这一个外力所庇护着,换句话说,就是创造你的那股力量也还在用尽其全力去保护着我们?好,问题又来了,这个人是何许人也?这个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能够将我铭记这么久?这个人真的就是创造你的人吗?这些,我们都未知。”

“这样吗?如果创造我的人的确是要拯救思想们,那你也应该是一个设计好的人。”

“对,可不是嘛。看到一个陌生人敲自己家门这种事实在像是一个设计好的开头,富有戏剧性,但不得不说这实在是老掉牙了。”守墓人笑笑,露出不规则的发黄牙齿。

“好,如果的确是这样,那么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的创造者是不可能把他所认为的'希望'或是‘重启器’留在如此一个尴尬境地的。”

“对,我觉得你需要离开这个世界去找他。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段对话也是他所设计好的。”

“若是如此一来,我们不就陷入了一个悖论之中吗?”

“确实。你不知道你的这句话是不是被设计好的,是必然存在的,而我也一样。无论何时,外界也始终是一个操纵困在我们身上的线,我们片刻的闲暇也只是一瞬之间。你看我,我原本以为被那个叫做爱伦坡的人操控那么久就可以结束了,但谁又能想到我又被外界更加强大的存在操控呢?”

“那我下一步去哪里。”

“找你的创作者。这是一个齿轮,‘咔嗒’一声,齿轮又向前走了一格,但再也不能回头了。这是一条单行线。”

“那么你推测他在外界的哪里。”

“墓,我一直守着的墓。那里是文化之殇。”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

“嗯,但请要注意,这么多年过去,可能一切都物是人非。纵使图书馆是处于一个多元时空中,但种种文化的交融让它早已不是了。请注意,这很重要,或许你自从出现,就改变了我们的时间进程,准确来说,是你把时间扭曲了。”

“我明白,那我该怎么才能到达到’墓’那里?”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形踢着脚下冻得坚硬的泥土,终于爬上来黑暗的小丘。灰黑的空气让他感到几分沉闷。他干咳了几声,摘下了兜帽,露出了 吹笛人的清秀脸庞。他凝望着墓碑:

编故事的人与听故事的人们

埋葬于此

世界之初~世界之终

吹笛人闭上了眼睛,墓碑破裂开来。在墓碑的那头,就是所谓“外界”。他明白,这是他的宿命。

这是一个齿轮,“咔嗒”一声,齿轮又向前走了一格,但再也不能回头了。这是一条单行线。守墓人这句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中。纵使图书馆是处于一个多元时空中,但种种文化的交融让它早已不是它了。

吹笛人向前迈了一步。

准确来说,是你把时间扭曲了。

迈一步,只需要迈一步。

就可以到那里。

吹笛人抬起脚来,却好似抬起身体上的一个累赘。好,接下来就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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