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报上登出一条新闻,说是坎德利城的市民正筹备着绞死他们的城主。
可见真是人心不古,这等事做了倒也无妨,然而还能见报,呜呼,非礼勿言的君子究竟是少了。这不仅使K平添了莫大的悲哀,也让他体味到身上的责任了。
K,永州零陵人,十五能文,好民俗,欲志人志事,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叽里咕噜,自然复于古风,尊王攘夷,大道施行,可喜可乐。
于是K决心前往坎德利城,见见这外邦何以无君无父,写一游记,若能“志其恶以为来戒”,那便是足以比肩孔夫子的伟事1。
从A城出发,火车,步行,辗转在行刑前一日进入坎德利。
然而当局听闻K是上国的来使,居然没有“不胜犬马怖惧之至”,反倒只为K准备了一个蹩脚的翻译兼向导,据说还是听陪同外宾可以在近处观看才应下的差事。
岂有此理!这在K看来简直可以算是平生的一件大耻,若是在上国,断不会如此潦草,否则岂不让外宾看了笑话?!
我非得让这些下等的野蛮人耍弄吗,听那些他们自己也搞不明白的胡言乱语,如果是在上国,K愤愤的想,我可认识不少大官,你们都要打板子,但他也不好在这发怒,只是与向导约定了时间地点。
次日,绞刑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乡下人,城里人,外邦人,文明人,野蛮人,吹糖人,捏泥人,全都涌到广场上来。左边的鼻子贴着右边的耳朵,右边的嘴巴碰到左边的眼睛,两只肩膀之间夹着一只肩膀,那肩膀往前一顶,一只脚插进来,接着腰一扭,挤了进来。
“嘿,粗鲁的乡下人”,向导不满地嘟囔道,“是的,先生,我当然知道那是个乡下人”,他转向K,用手比划着,“我们的市民都是体面的人,断然干不出这种事来。”
一派胡言!K心中暗忖。他一路听闻,城主治理坎德利城,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如今要将他绞死,既不合情理,也不合礼法,还体面恁?
他决意考校考校向导,好教他知晓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道理。
“君之城主贤良如此,尔君何故弑之?”K发问,语句之间古风任然,倒也富有几分诗趣。
“什么?”向导没有听懂,却并不感到羞耻。
K只好用白话复述一遍。
向导明白了K是一个“遗老”,于是用夹杂的文白不通的话回答道:"先生,吾尝闻贵上国有句古话:天下大事在祀与戎。我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让城主去天国与主陪伴呀!"
K先是满意于向导的“孺子可教”,而后倒有几分明白了。祭祀,国之重事,杀个城主那是不足为奇的,倒显得我上国人没有见识了。
两人在士兵的护卫下在人群中穿行,此时离行刑还有半个时辰。
越过攒动的人头可以看到红土垒成的高台,台上立着的绞刑架,此刻在K眼中生出几分庄重。
向导指向正在绞刑架边上的身影,那人有着玉石刻成般的坚毅与温润,真是“容貌甚伟”,“那是图卡家族的奥西里斯·图卡,实在不负图卡这个姓氏”,向导接着解释,“图卡家族是虔诚世族,自古以来就侍奉主祭与皇帝左右。神创世来八千岁,教会存在的历史中都闪耀着图卡家族的光荣,初代主祭、主的第一位人间代理塞斯由图卡家的先祖马多罗·图卡处以斩刑,声名显赫的五代主祭尼古拉斯由加西里·图卡切腹。”
听到“皇帝”二字时,K心中不免生出愤懑——普天之下,真龙天子唯有我上国皇帝一人,岂有他邦称帝的道理。但他依旧耐着性子,听向导继续说下去。
“然而真正让图卡家的美名远扬天下的是西蒙皇帝统治时期的卡里奥多·图卡和他的父兄,他的父亲冠有先祖马多罗(Mu'taloa)的名字——神圣斩首者,善用薄刃,斩首时刀刃从骨间穿过,完美地保留头颅,于是皇帝请他入宫,让他为自己父亲的尸体行斩首之礼,照理说,人都已经死了,行个礼也不算什么为难事,可马多罗是谁?是图卡家的人,家族的体面比性命还重,德行不够、信仰不浅的人,就算是死了,他也不肯动一刀。于是他丢了性命,被挂在木架上由城外的野狗分食。被不洁的野狗分食,您想想,多么亵渎啊。”他顿了顿,看了眼K的脸色,接着讲下去。
“皇帝不死心,找来了马的长子,不久又传出了他的死迅。最后轮到了卡利奥多,皇帝自然又遭到了拒绝,然后他命一个异教徒砍去了卡利奥多的左手食指,随后是中指,无名指,拇指与小指,又剜去了他的眼睛,然而他终于没有屈服,皇帝只好罢休。据说他失明之后,只凭嗅觉就可以分辨异教徒与不洁人,他的名声在28岁时达到了一个高峰,于是人们给予了他三十岁被处斩刑的荣幸,行刑者是他的侄子。”向导讲得一脸得意,仿佛自己也刚砍了一颗脑袋。
日上三竿,距离行刑还有不到半个小时,K和向导坐到了外宾席上,卫兵们簇拥着城主来到了土丘上,被太阳晒得耷拉下去的人群激动起来,方才被挤到后面的又昂扬斗志,向前进发。城主的夫人小姐们坐在绞刑架旁,面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向导闲聊的语气也愈发激昂起来。
真是一帮未开化的愚民,女人怎么能在外抛头露面?K摇了摇头,看着行刑队有条不紊地组织着。
不一会,城主就上了绞架,踩在只小凳子上,郑重地把脖子套入绳索,嘴巴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然而终于没有出口。他扫过他的妻女与臣民,K总觉着那目光悲哀,这时向导四顾看了看,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凑到K耳边:“不过最近城里也有些流言,说城主私下里对教义没那么上心,甚至在祷文里跳过了几段——当然,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体面人是不会信的。我想大抵是有些人嫉妒了。”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城主松开手,踢掉凳子,像条腊肠一样挂了起来,“嚯嚯”,城主发出痛苦的声音,“嚯嚯”,人群发出欢乐的声音。城主一面晃动双脚,一面徒劳的用手去够脖子上的绳索。
“看,他体内的恶魔在反抗!”人群议论纷纷。
在坎德利,人们认为肉体是由恶魔造的。K听向导说过,知道这一点。
在议论声中,城主的脸也变成了腊肠的颜色,然后双腿一蹬,死了。
人群后面的那部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然像饥饿的大鹅一样仰着头向前方蠕动,好不多时才纷纷或满意或不满意地散去,只留下城主还像腊肠一样挂在上面。
然而K的游记终于只卖出去一本,人心也愈发的不古了,大抵古今的学者总是要被愚人们所嘲笑的。





